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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神经痛

复健很快开始了。时珈经历过一次复健之后就再也不愿意祁连陪着他了。他从最基本的翻身练起,将无数之前根本不认为有难度的动作一次次从头学起。他在垫子上费力扒着所有能借力的东西,却只能将上半身扭转过来。没有知觉的腿无比累赘,还会因为劳累而痉挛。因为用力,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没有练很久就能闻到难闻的味道,身上也疼得要命。

祁连面不改色地陪着他,协助复健师帮他平衡,但他接受不了。他无法接受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难堪的场面——尤其是自己并无情意的“爱人”。

第一次复健结束,时珈忍着痛被抱上轮椅回到病床上。祁连忙碌地给他擦身体、换纸尿裤,时珈心情却跌落谷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住,感受着自己逐渐心口发闷,视野一阵阵发黑,似乎即将憋死的感受,心里的郁闷竟稍微消解了一点。

祁连在卫生间清洗衣物,没注意到时珈自虐式的发泄。等他回来,时珈已经把自己憋得整张脸都发紫。

“时珈!时珈!不要憋气,呼吸!”祁连拍了拍时珈,时珈就像破了的气球一样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猛地喘起来。

等自己稍微平稳一点,时珈感受到自己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生理泪。他忍不住开口:“算我求你……下次复健,不要再跟着我了。别看。”

他前四个字还尽量平静地说出口,再之后语气急转直下,眼泪刷一下就流了出来。

祁连赶紧为他擦去眼泪。怕再刺激到时珈,赶忙点头答应,让他先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夜里,时珈辗转难眠。又是想着早上复健的难看场面,又是“男友”祁连,又是肋骨以下就完全没了感觉的身体……祁连已经睡着了。他白天照顾时珈已经辛苦非常,晚上睡得自然格外沉。时珈脑海里闪过自己毫无知觉时祁连不知做了多少自己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心里就是一阵剧烈的烦躁。

他有了一种强烈的破坏欲,想将不远处柜子上自己的保温杯摔下去发泄。念及祁连好不容易得空歇下,他不忍心再弄出声响吵醒祁连,又强忍下去。

然而这股火气总是要发泄的。不向外宣泄就只能自我内耗。他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虎牙将手背刺破时传来痛感,似乎也难以平衡他心里的焦躁。

他突然觉得自己瘫痪的部位传来剧烈的疼痛。平时毫无知觉,也完全不听自己使唤的腿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脊椎断裂处也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有钢钉从瘫痪的部位直直地刺上来,双腿也一样刺痛着彰显自己的存在。

刚开始的不到一分钟,时珈竟然开心地笑了一会。似乎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缓解了他心里的一片乱麻,代替他的牙齿让他感受到和内心同等的痛苦。紧接着,他就发现这股疼痛远远在自己承受范围以外。脸上的汗流进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流进嘴里他都无暇尝出汗水的味道。

无知觉的地方的疼痛牵连了尚且能动的部位。时珈的胳膊也开始颤抖,像是瘫痪的腿痉挛时一样不受控制地敲着床架子。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吵醒祁连会不会麻烦他了,大声吼着哭了出来。

祁连浑身一震,一骨碌爬起来。他看见时珈泪眼朦胧地大哭,瞌睡瞬间就散尽了。他忙打开灯,看见时珈左手一手的血,右手在应该没有知觉的肚子上胡乱抓挠,整个腹部都是他抠出来的血痕。

祁连没敢耽误,使劲按着铃叫值夜班的护士来,转过头来询问时珈的情况。

“小时!小时!你怎么了?”他手忙着按铃无暇分身,只能在语言上安抚时珈:“小时你别怕,护士马上就来了。你不要咬自己了!那是你自己的手自己不知道珍惜吗?!怎么了你告诉我!”

护士匆匆赶到时,看见祁连试图将时珈的左手从他口中取出来,又努力制止他抓挠无知觉的腹部,忙得一头汗,急得眼白全部变成红色。

护士冷静地扶着时珈给他喂了药,之后跟祁连一起制止时珈的自残行为。

药片慢慢生效,时珈觉得疼痛慢慢压下去了才停下了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睁开眼,看到护士和祁连分别在自己两侧按着自己,神色担忧。

“我……”时珈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刚才的大哭已经让嗓子不堪重负,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唾沫润喉,又开口道:“我觉得脊椎和腿很疼,是不是……”

祁连见他恢复了冷静,转身去给他倒水。护士面露不忍,还是开口:“你这是神经痛,大部分瘫痪病人都难免经历神经痛。之后你要尽量减少思虑,忧心越少你就会越少被神经痛折磨。”

“所以……不是恢复的预兆?”

护士看着时珈已经哭肿的眼睛和自己手里握着的血淋淋的手,不忍心地摇头。

时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过了那一阵子平复内心烦躁的暗爽之后,是内心一丝“这是恢复的预兆”的想法撑着自己度过这锥心刺骨的疼痛,否则在他哭出来吵醒祁连之前,他就会用右手掐死自己了。

他茫然地看着医院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微不可觉地动了动右边嘴角。他刚刚熬过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神经痛,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又经历了精神上的重击,这会只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已经瘫痪的人有多大可能性恢复?更何况是刚刚苏醒就被告知“如果幸运的话可能恢复部分自控能力”的严重损伤。他在痴心妄想医学奇迹能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却也不想想自己哪来的运气得此殊荣。

祁连端着杯子站在时珈床旁边听了两人的对话,已经知道时珈此时在想什么了。他一声不吭地扶着时珈起来喝水,搂着时珈安抚他的心情。

护士已经走了,时珈又被扶着躺下,一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在此之后,时珈从未有过第一次那么严重的神经痛。他每次都尽力不想麻烦祁连,但祁连就像是监控一样不放过他的任何小动作,对他照顾得细致入微。

时珈对此感动之余,还有一点别扭。他感激祁连体察他的情绪感受,却有一种被人监视的不自在感,格外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