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发病
饭桌上,夏静已经提前暗示了杨娴愿意回到艺术团,杨娴也很乐意让夏静回来。两人谈笑间就已经定下返聘夏静的事宜了。
“我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虽然身体回不到能上台的状态了,但是有了切身的体悟,对很多情节的分析也更加到位了。其实我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你让我指导他们。孩子们到底是经常练,我又多年不接触舞台,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什么新东西,确实没有当年那么权威了。可是看到孩子们的排练,我还是觉得熟悉。一代一代的演员如流水,经典的戏文和演戏的根本却不会动摇。真的挺感动的。”
“是啊。我也能感觉到老师您今天给他们纠正的风格和之前也不一样了。看来人确实还是要经历社会的磨练才能演好戏啊。”杨娴给夏静续了一杯茶,回忆着夏静曾经的表演风格,一时间感慨万千。
“我就是放心不下珈珈。”夏静一提起时珈,就又变回了那个控制欲过强的母亲:“珈珈现在还小,很多事情没有我照看着我还是不放心。”
“诶小时,你怎么不吃呀?是今天的饭不合胃口吗?”杨娴这才发现时珈直到现在都还一口饭都没吃,以为是自己太关注夏静的事情忽略了时珈的感受。
时珈不知道为什么压力突然给到了自己,心里暗道不好。他一直一口不吃是怕自己发病影响大家心情。从饭菜上桌开始,他就能感受到自己的胃在疯狂地渴望食物。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张嘴吃了第一口,后面就会不可收拾,直到自己吃到喘不过气,再跑到卫生间催吐。
夏静和杨娴都转头看向时珈。杨娴作为主人,以为饭菜不合时珈胃口,已经在打算出去重新给他买饭了。时珈顶着剧烈的饥饿感说:“不用不用,我刚才玩手机呢。我这就吃。”
时珈拿起筷子,看面前的饭菜如看洪水猛兽。他就这样和饭菜僵持了几秒,最终在杨娴和夏静关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第一口菜进入嘴里的那一秒,潘多拉的魔盒就被打开了。时珈几乎是嚼都不嚼就将菜吞了下去。菜进入胃里就像精卫填海用的石子,除了彻底激发了他的食欲以外毫无用处。
他已经无暇注意杨娴和夏静的目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食物上了。他只觉得眼前除了食物以外的世界全都是虚无的一片,只有一盘盘的饭菜在他眼中是有颜色、能看见的。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渐渐不觉得那么饿的时候,突然开始想自己现在在母亲和杨娴眼里是什么样子。
饿死鬼投胎?饕餮转世?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些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肆虐。他对自己又是失望又是生气,为了泄愤又将更多的食物塞进嘴里,试图压下自己脑海里的念头——然而这只会加重他的愤怒。
等他在自我贬低中重新恢复理智时,他只看到杨娴和夏静担心的眼神。在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他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为了看上去勉强不那么像是神经病,他努力不让自己跑着去卫生间。然而,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他到卫生间的所经之路所有人都打量着他悄悄往前挪着给他让地方,生怕他不小心撞上自己碰瓷。
时珈现在的肚子活像是怀孕。食物从胃里一直堆到他的食管、喉咙里,让他连喘气都困难。颠三倒四地走到卫生间之后,他再也忍受不了胃陡然被撑大的刺激,开始干呕。
刚开始,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一阵一阵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摸到自己裤子口袋里常备的催吐药,不管不顾地硬咽了下去。不一会,刚才吃过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就又被他吐了出来。
他一阵一阵地往外吐。一开始吐是来自胃的鼓胀,到后来就成了内心的罪恶和自我厌恶感。
我怎么又吃了这么多东西?妈妈好不容易见了曾经的徒弟,这么开心和睦的一顿饭就这么被我毁掉了。毁了,全都毁了。杨阿姨现在该怎么看我?又该怎么看妈妈?一个为了蹭别人饭把自己吃得撑到吐的熊孩子和教子无方的母亲?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这么不自控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就是个废物,只会拖累周围的人,从来没有给别人带来过快乐。我就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时珈吐得嘴里发苦。他知道自己又吐得只剩胆汁。嘴里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他只能将就着漱口减轻味道。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刚吐完脸色差到极点,眼圈还是红的,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刚才哭过。他叹了口气,在卫生间多待了一会,等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差了,怕两个长辈等着急了,没再耽搁便出去了。
杨娴和夏静已经吃完了饭。看到时珈走出来,夏静泫然欲泣地想要跑到时珈面前关心他,却被杨娴拉住了。时珈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两个长辈说了什么,但夏静竟然硬生生憋住了自己要说的话,沉默地低下了头。
杨娴什么话都没说,似乎时珈只是刚刚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若无其事地带两人回到艺术团。
夏静返聘的事情一下午就办完了。她向上午的那群演员保证不久之后就会回来,所有演员都非常激动。他们每个人都怀抱对艺术的热忱,很多人在追寻艺术的道路上遇到了不小的瓶颈,非常需要夏静这样的老艺术家为他们指点迷津。
夏静直接住在艺术团,时珈放假时跟她一起在艺术团住,开学就回到宿舍。两人一合计,打算将原来的房子租出去或者干脆卖掉。
当天晚上,夏静和时珈就退了订的宾馆,没有磨蹭地住进了艺术团。
时珈一整个下午都处于游离状态。上午他刚刚因为自己帮助母亲找回她所热爱的事业而有些欣喜,中午的事情就使他重新跌落谷底。
中午的病发也许不是偶然,是对我沾沾自喜的报复吧?我也许根本就不配开心。母亲养育我这么多年,我帮她找回她自己的生活是应当应分的事情,我哪来的资格因为这件事开心得意?我生下来就是像父母讨债的。爸爸被我克死了,妈妈一个人养我这么个精神不正常的废物,丧失了自己的生活。如今我哪来的资格觉得开心?我根本不配得到快乐……
在夏静跟着艺术团的人去办理手续时,时珈一个人找到一间空的排练厅,自己陷入负面情绪中。他自己缩在偌大排练厅的一个小小的角落,双臂抱腿、头埋在臂间,显得格外渺小。
是啊,我就是这么渺小的一个人,即使拼尽全力想要做什么也很难做到,难以改变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
当他一个人陷入负面情绪的漩涡中时,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是杨娴。杨娴看到他情绪低落,安静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盘腿而坐。
“怎么,不想让你妈妈在这里工作?”杨娴选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开头,并没有像时珈想象中那样张嘴就问他中午的事情。
“您知道不是的。”时珈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回归平常。
杨娴侧身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和他一起坐在地上。她没有再推进话题,可是她浑身上下的气质让时珈渐渐放松下来,情绪也渐渐平静了。
“今天中午的事情……我不是故意的,杨阿姨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