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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归

两人很快就到了首都戏剧艺术团。

夏静站在艺术团宏伟的大门前抬头仰望着高大的门楣:“在你爸爸出事之前,妈咪是艺术团的大青衣,所有大型演出的青衣都要请我去,无数大学邀请我去开讲座,一个小时就要几千块钱的出场费……那个时代的几千块钱,多值钱呐。”说着说着,夏静的语气就有些哽咽:“如果你爸爸还在,我现在……”

时珈安静地听着夏静的话,在她的语气中听出妈妈还是想重新拥有自己的事业的,暗暗庆幸自己选对了。

“我们进去吧。”他拍了拍夏静的后背以示安慰,和夏静一起迈入艺术团的大门。

“您好,这里是首都戏剧艺术团,请出示有效证件。”两人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夏静看着小保安,一时有些无助:“我没有……但是我……”门口的保安已经不是她在的时候的那一批了,不认识她是很正常的。她不是工作人员,把她拦在外面简直太正常了。

“你知道杨娴吗?可否叫她出来一下。”时珈见母亲有些语无伦次,想到杨娴是她曾经的得意门生,如今不知道混得怎么样了。

“杨老师是我们艺术团的艺术总监,每天日理万机,我叫不出来她。”小保安多少有点不耐烦,但语气好歹没有太冲。

“小杨都是艺术总监了啊……”夏静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位小同志,我是她的师父,你能不能帮我给她打个电话?”

小保安看夏静不像是攀关系的人,将信将疑地打了一通电话。

“杨老师?诶,门口有一个女人,说是您师父,想进来看您……哦哦,好。”他没有挂电话,出来问夏静:“杨老师问您叫什么?”

“我叫夏静。”夏静赶紧回答道。

“她说她叫夏静……好,好好,行,没问题杨老师。”

“夏老师,您请进。您稍微等一会,杨老师马上就出来接您。”

夏静向保安道谢之后带着时珈走进艺术团。

时珈敏锐地发现了夏静的变化。在平时,作为一个柴米油盐维持生活的单亲妈妈,夏静和无数妇女一样日夜操劳、疏于保养、每天为了几块几毛的青菜鸡蛋讨价还价;然而当她迈入艺术团的大门之后,她周身的气质都不一样了。熬夜而疏于保养的眼袋和黑眼圈、已经很清晰的法令纹和做家务而粗糙的手都无法掩盖她的气质。在这里,她就是艺术团的顶梁柱,是演了无数青衣角色的名角,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绝对权威。

“老师!您怎么来了!”时珈正震撼于母亲周身气质的变化时,一个女人惊喜地跑了过来。她身上披着大大的披肩,跑起来宛如驾云而来的仙女。仙女紧紧抱住这个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粗糙的妇女,两代大青衣在十几年之后重新相遇。

夏静刚才的自信的气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的徒弟,嘴上寒暄着与她一起走进艺术团,参观排练厅。两人差了不到十岁,可经历的不同使她们看上去像是差了一辈。杨娴保养得当、日日沉浸在高雅的艺术之间,一举一动都在向所有人宣誓这自己对于这个艺术团的主权,如同整个艺术团的主母;反观夏静,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艺术团外表还是古朴的木制老楼,但内部早就翻新不知多少次,很多设备仪器夏静根本不知道使用来做什么的。她这个曾经的权威现在就像个刚入行的新手一般处处露怯。

时珈跟在两人身后,将夏静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他沉默地握住夏静的一只手,用肢体语言告诉她:不要怕。

杨娴带着两人逛到了最大的一个排练厅,推开门拍了拍手示意演员们暂停排练。夏静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已经被她搂着肩膀带了进来。时珈不喜欢被人注视,站在门口旁观。

“大家歇一歇,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是我的师父夏静,我上一任的艺术团大青衣。”她话音刚落,停下排练的演员们就发出吸气声,站姿都比刚才端正了不少。

“你们好。”夏静被如此隆重的介绍,自然不能打退堂鼓,只能跟演员们鞠躬问好。

“夏老师今天回来看我们,是咱们的幸运。来,你们把现在这出戏给夏老师演一遍,让夏老师指点指点。”杨娴说着就打算过去调录音设备,一边招呼着演员们各就各位。

事已至此,夏静不好推脱,站在旁边谦虚了几句便认真看起了表演。

一开始,夏静是带着欣赏和学习的态度来看演出的。看了几分钟之后,她就轻车熟路地拿起排练厅前面准备着的纸笔开始记录缺点。

一遍演完,夏静就进入状态开始给演员们纠正动作了。

“这个地方,你动作的轻重缓急没有把握好——小杨,麻烦你把音频调到这里——”她指着手里的笔记给杨娴看,“对,就这——看着我。这里是慢的,你的时间没有拖够,是因为你没有带着气息、带着感情。慢慢慢慢慢——哒!起的这一下一定要干脆利落。你身上使劲不够,起来的速度跟不上,就导致前面这里感情没有到位。来,你试试。对,慢慢慢——起!诶,这次好一点。还有,你的手没有戏,眼神表情的戏也不够。这段的感情应该是……”

夏静一只手拿着刚才记录的重点,给演员们示范动作如何改进。一开始有几个演员还不太顺从,但看到夏静抠细节的时候一边纠正一边给他们讲解各个部分的感情,剖析的细致入微令人叹服,也收了自己的情绪,虚心听取意见。

艺术团的大总监杨娴也毫无二话,站在音响前任劳任怨地给她调到她想要的片段,和那些还在一线演戏的演员们一样的恭敬,还在认真看着夏静的指点学习。

夏静讲了一半已经满头大汗。她转头看着认真学习中的杨娴:“小杨,你能看懂我的笔记,剩下的你先给他们讲着,我歇会。”

记录的板子交到杨娴手里时,夏静似乎才反应上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趁着两人离演员们还有一定距离,夏静有些心虚地问:“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

“怎么会呢?老师您肯来教我们是这帮孩子的福气。”杨娴接过记录板,真诚地安慰夏静。

夏静大汗淋漓,却还是不放心。杨娴能看懂她的笔记,做出来的动作却还是不如她的意。她坐着看了两分钟又着急地起来纠正动作:“你这里动作不够干脆,还是拖泥带水的,下去再练,再多体会。眼神!在这里你应该是什么感情?你有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你就不愤怒!演戏的时候,你就是角色,她的愤怒就是你的愤怒。你表演的时候没有情感,做出的表情就只能是空壳!”

一幕戏纠正完,已经到了午饭点。夏静虚脱地坐在教室前面的凳子上,看着演员们将她讲的重点一一改进之后的表演。

“嗯,不错。”有些地方的情感你们还是不够,不够真正上了台会更投入一些,这点差应该能弥补。

“老师,您都累成这样了,咱们先吃饭吧。”

“好。那大家再见!”

“夏老师您下午还来吗?”“夏老师您别走啊!”

杨娴扶着夏静起来准备出门的时候,演员们竟开始挽留夏静。

夏静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演员们,脸上写满了错愕。她笑了一下,回答:“我下午还能不能来,不都取决于你们杨老师吗。”

杨娴听出夏静话里有话,吩咐演员们先去休息,带着夏静和时珈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