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露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注定瞒不过老师。
走在路上，他打开手机，就见到班主任发消息委婉地询问他的情况。
他知道自己的病瞒得过张雨涛那种粗枝大叶的话唠却瞒不过班主任，他给老师说了自己的情况，也特意请老师尽量不要告诉同学。
开学第一天还算平稳地度过了。时珈回家解决了晚饭之后疲惫地躺在床上。
还不到九点，但他什么都不想做。打开光脑，同学们已经开始互相加好友认识了，他通过了几个申请，没有管那些同学有没有发什么消息便又关上了手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太阳落山，天色变暗，时针走过十二。
又是一夜乱梦，时珈迷迷糊糊醒来时还不到五点。他痛苦地意识到今天又要上学，想起昨天自我介绍时铺天盖地的恐惧，颤抖着收拾好去上学。
张雨涛今天发挥没有昨天那么精彩，把憋了十几年的话说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快要江郎才尽。
“时珈，我突然有点好奇你诶。你初中在哪上的？”
时珈听见了特殊疑问句，浑身猛地一震。他没想到今天会遇到点头摇头解决不了的问题，慌乱地坐在座位上。
张雨涛奇怪地看着他的反应：“怎么了？问你初中哪个学校的都不行嘛？”
时珈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拿起笔，找了个白纸把初中校名写了上去。
“这会是课间，你说话老师又不会罚你，你为啥要写小纸条啊？”张雨涛瞟了一眼时珈的字，莫名其妙地吐槽了一句。
半天没等到时珈的回复，张雨涛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你……”
“那个教室左下角的同学——不是你，是你同桌——对，你来一下。”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前面，神仙降临一般把张雨涛叫走了。
时珈想到昨天他跟老师说的是“能不说就不说”，老师告诉他这件事不可能瞒很久，但她会尽量减小影响，就知道老师为什么把张雨涛叫走了。他本以为自我介绍的时候就会露馅，却没想到平白拖了一天，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那个张雨涛把我当成正常人的时间也就这么长了吧……这之后，大家又要把我当成怪物、异类、精神病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我，或者大胆地跑上来试试我怎么才能开口说话……
时珈看见自己的手又在颤抖，强行深呼吸，又双手捧着杯子疯狂灌了几口水，终于赶在张雨涛回来之前稳定住自己的状态。
千万——千万不能在学校发病。
感受着自己重新稳定下来，时珈在心里默默祈祷。
张雨涛踩着上课铃回到教室，一言不发地进入状态开始学习。
时珈面上在听课，心里却反反复复地纠结。张雨涛只是因为上课专注所以不理他吗？还是因为发现他有问题所以打算敬而远之？
圆规尖扎在左手手腕上戳出了血，时珈却没感觉到疼。他一边安慰自己认为张雨涛不是这样的人，一边又止不住地担心。
终于熬到下课，时珈手上拿着笔写题没敢停下，听见张雨涛小心地开口：“那个……时珈？”
时珈停笔，像做错了事一样垂着头面向张雨涛。
张雨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上节课间知道时珈有心理问题，现在充斥着少年人想要拯救别人的英雄主义情绪，但是真的实践起来又不知所措。
我没事。
经过一番纠结，时珈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张雨涛顺着台阶下，神色如常地跟他聊起初中好基友爬树扯坏裤子的悲惨案例。
月考很快就到了。时珈心思一直都在学习上，人又聪明，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光荣榜上张贴着时珈的照片，他很快就成了名人。
很多同学知道他学习好，想找课间和放学时间问他题和学习方法，都被张雨涛挡了回去。问题他也都会，问学习方法的话就不留开口的时间，拉着时珈下楼打乒乓球。
时珈享受着新朋友的保护，心里感谢了他无数次。
打乒乓球也让他性格开朗了一些。他不会再在学校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每天晚上的失眠和清晨的症状都在慢慢减轻。
两个月过去，他似乎又发现了不对劲的苗头。他似乎能感受到每次考完试老师表彰时同学们的眼神不再是崇拜和羡慕，而是反感。
初中的经历对他的影响太深，他对这些眼神有着近乎本能的探查力。同学们应该只知道时珈是一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学霸，跟班里最强话唠是朋友。到底是哪里引起了反感？
“时珈，你能给我讲一下这道题吗？”时珈每天几乎都要听见类似的话。他等着旁边的张雨涛给他解围，但这次似乎不怎么顺利。
“我就要时珈给我讲。两次月考都是年一的是他不是你，我就是迷信大佬，想让他给我讲。”
时珈抬头，看到胡搅蛮缠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上课睡觉下课打球，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奋发图强，还迷信地非要找他讲题。
时珈手无意识地攥紧，看着张雨涛试图和稀泥来混过去。但是对方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么都糊弄不过去。
离上课铃响还有八分钟，这八分钟指望朋友可能不行了——而且总是让张雨涛帮他挡枪也不是时珈的性格。
他拿过对方手里的题。那不是什么作业，是一道难度接近竞赛的压轴题。他把辅助线画在图上，抬头用眼神问男生有没有被启发。
对方没有任何恍然大悟的意思，还在等着时珈的进一步发展解释。
时珈把解题过程写好递给他，那个男生还是不懂：“我要是看得懂解题过程，为什么不去看标准答案解析？就是因为看不懂才要你给我讲。”
上课铃迟迟不响，时珈脑海里不断思考着给他讲题的方式。
“哟，一旦让你讲题你就不会啦？原来就是个只会背标准答案的死学渣。看来左平说得不错，你初中学习是垫底没错吧？上了高中突然次次年一果然有鬼。”
时珈长时间的沉默似乎证实了男生的猜测，男生毫不犹豫地冷嘲热讽。
时珈知道，这个年纪的学生们最讨厌的就是在学习上弄虚作假的人，他想反驳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的想要出声，都没法发出声音。感受到因为这个男生的话而投射来的不友好的目光，时珈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指甲紧紧的扣进掌心，和初中没什么两样的场景刺激得时珈头痛欲裂，直到一双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那种紧张感才消退了一些。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