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是我在外面飘荡的第四个晚上，我在人间逗留的第十天。
成都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不仅仅是对于人。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姜云升的歌词连字面意思都是对的。
“哪里有人群，入眼处尽是鬼魂。”
这几天，我遇到了许多游魂。他们和我一样透明，虚虚悬在半空。一开始我还有点害怕，后来便习惯了与他们相处。这里的鬼生前大多不看综艺节目，也不听说唱。我为他们不认识我感到可惜，哈哈。
我和五六个鬼魂坐在一个公园的草丛上，围成一个圈聊天。他们说这个公园是他们每个周末团建看星星的地方。真浪漫啊。
我安静地听着他们聊自己生前的故事。他们的籍贯，职业，经历，感情。我发现无论死因是什么，大家都干干净净地穿着死前的衣服。这大概是一种赏赐，让我们干干净净地来，也能干干净净地走。
我本以为鬼很可怕，可是他们都意外地很平和。语气平和地诉说自己拥有与失去的，执着与放弃的，爱与恨的。也会互相吹牛逼，然后大笑着换个话题。这里的鬼总是给我一种很纯粹的感觉。大概人死后褪去皮囊，也就褪去了虚妄，变得和身体一样透明。
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恶鬼，一个老爷爷回答：“恶人在生前就已经失去了灵魂。”
我又问他们有没有执念。还是那个老者，他看着夜空说：“在这里飘荡的谁都有。不过那更像是一种遗憾。他遗憾于没能陪伴妻子，他遗憾于没能参与上个病人的最后一场手术，她遗憾于没有抓住那个罪犯，那个孩子遗憾于没有和父母和解。遗憾太多，到最后更遗憾没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对待身边的人。”
他的手指画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自己。我看着漫天的星辰想，他真是个哲学家。
我这几天去看了我的家人，还看到了我的朋友们。他们慢慢走出了那个黑色的雨天，重新进入正常的轨道，就像太阳依然会升起，挺好的。就像那首《自洽》里说的：“只是我们短暂的存在，我们尽量不想留遗憾。”可是遗憾总是存在，那我就祝与时间赛跑的人，能被世界温柔对待。
大多数的时候，我会和新结交的幽灵朋友们一起。对，幽灵。我更愿意这样称呼他们，这个名字就像他们一样可爱。
我白天跟着他们躲在黑暗的小角落里睡大觉，然后眼巴巴地等晚霞染上整片天空，又泼了一地的墨，惊起了四周的灯火。
就像今晚一样。路旁的车水马龙，街上结伴的行人，和小店门口冒出的热气，都向我昭示着人间的热闹。我又想到了姜云升。
我闻到饭菜的香味，想起他直播说自己喜欢的饭店都倒闭了，那时我笑得不行。这个体质，倒和我邻居必搬家很像。
在街上的时候，我碰到了那个老爷爷。他告诉我，他快要走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当你真正放下的时候就要走了。你放下的越多，你就越轻盈，到最后会变成一缕轻烟，消散在天地间。”
我仔细地端详他，发现他确实比我透明很多，原来我的遗憾有那么多啊。
“我以前指导的项目成功了。”他看见我惊讶的表情，笑着告诉我他是个科学家，目光里带着自豪和几分少年意气。
“我终于能去下面找我的老伴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来的这么晚。”他笑着向我告别，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模糊中，我仿佛看到一对蹒跚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走入繁华，归于灿烂。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不那么透明的手，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的影像万花筒般地闪过，我无意识地飘着，直到路过的一声咳嗽把我惊醒。我抬头看着面前熟悉的高楼与影像中的重合，竟有种宿命感。
兜兜转转，我还是来了这里，哪怕我并没有做好再看见他的准备。
我坐在姜云升家楼下的长椅上。面前的一扇扇窗是黑漆漆的一片，他不在，或许已经睡了。或许没有。
那一年的漫漫长夜，我也无数次像这样猜测。我没有他的本事，也只是让猜测浮着，从不去确认。大概是怕它被绿色的聊天框框住吧，我自嘲地想。
月亮被乌云遮住，四下有些黑，冷风呼啸而过，吹散了远处灯火的温度，路人裹紧围巾，提提踏踏地走远。于是又只剩寒气陪伴着我。
寂静里，却有一串脚步慢慢靠近。我的头半低着，看着那双鞋带着熟悉的气息朝我走来。然后是厚厚的羽绒服和四散的热气。
我的视线终于上移，撞上了他的眉眼。他真是有一双深情的眼睛，半阖着眼看人的时候，就像有九曲的情绪在流转。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我屏住气，心乱如麻。尴尬也有，高兴也有。强吻的勇气恍若隔世，只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
他终于从我身边走过，目光也从我身上滑走。就像不经意地瞥来一样。他的气息一瞬间向我扑来，像是结结实实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松了口气，指甲在手心留下几道印子。我看了眼天 ，月亮依然躲着。不是个好天气。
我站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上楼梯，拐弯，上楼梯……
他停下脚步，我抬起头看着他拿钥匙开门……啊，门上没有挂大蒜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明明记得走之前还有的。
“回家了。”他突然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明明不是对我说的。
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我抹了一把，新的又冲出堤坝，越过指缝，汇入汪洋。
死的时候没有，葬礼那天没有，却因为一个字眼，哭得波涛汹涌。
家。
多温暖的字眼，也多遥远。
我望着他朦胧的背影，暖气拂过，朦胧里的灯也晕开了暖色，耳机线被拔掉，音乐在四周围绕，包裹着流逝的时光和我们。
“只是时间消失得太快，我们都来不及回头看，人们总是察觉得太晚，遗憾早已变成了习惯。”
我依然用一个闪身溜进去，融入了那片温暖里。
我拍了拍身上，让寒冷与安静离我远去。我咧开嘴答：“嗯，回家了。”
我的遗憾那么多，所以请容许我最后再无理取闹一次，让我自作多情地认为，那个字眼里包含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