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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怕蜘蛛的人X狼蛛(上)

1.

房间里蒙蒙的暗,我缩在被子里没有开灯,机械地一次次摁掉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屏幕上硕大“陈朗”二字暗下,复而亮起,机身徒劳地振动之后再次暗下,刺眼亮光明明灭灭。我把手机死死捏在手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陈朗是我大学到如今相恋已久的对象,我应该接。

我们感情很好,他还怀着我的孩子,我要尽到责任。

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爱他,我要和他结婚.....

我......

我不敢。没有出路的痛苦几乎要化作愤怒,我甩开手机,颤抖着揪住自己的发根。

因为他是蜘蛛!他居然是蜘蛛!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蜘蛛,从出生起就刻在本能里的没有理由的恐惧伴随我二十多年不曾减弱半分。自打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我就觉得那黝黑嶙峋的细长骨骼支撑突兀的硕大腹部、密密麻麻诡异排布的复眼、还有尖锐带毒曾让我皮肤红肿痛痒不堪的刚毛......都令人毛骨悚然。没有人说得清这种天生的憎恶,一旦看见蜘蛛我的反应就完全与理智无关。

可蜘蛛和智慧的一族不一样,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或许有一个宇宙大爆炸那么大。

我努力说服自己。我知道智蛛以聪慧闻名,他们是天生的设计师、建造师也是运动健将。而其中的狼蛛一族因为性情凶猛,步足粗壮,因善跑跳、有毒性、行动敏捷像狼一样而得名,自从化为人形后就经常在新闻里的大奖赛出现。

可,可是,

陈朗身高一米八五,一米八五的大狼蛛。

手指僵在键盘上,我看着搜索筛选出来的图片,赫然与那天陈朗的样子有九分像,战栗从脚底瞬间窜上脊椎,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公司临时取消会议我回家看见的场景,陈朗最近孕吐厉害,脸颊都消瘦下去,我心疼得很,逼着他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

他在睡觉,卧室大床中央棉被隆起巨大的一团,他睡得意外地沉,可能是怀孕太累了吧。我蹑手蹑脚接近床沿,掀开被子打算吻吻他的脸。

然而我看到的却不是他,或者说,是它。

尖叫声吓醒了陈朗。

他剧烈一颤,迷茫带着水汽的眼睛很快捕捉到我惊恐的神情,他试图从床上翻身下来阻止我但是失败了,不协调的身躯沉重笨拙向我靠近,仓惶恢复成人形的脸庞上满是震惊:

“你怎么回来了?”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哽着我的喉咙,我双手交叠紧紧捂住嘴,喉咙里欲呕的恶心感似乎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

“不是,等下!你听我说!”陈朗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他慌了,拼命喊我的名字。

不,不。我摇头,往后退去。

我不想去相信刚刚那只蜘蛛是我的爱人。

他明明是蛇,陈朗说自己是蛇的!

从来没有这么濒临窒息的感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摔了痛不痛我不关心,他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心情什么样我也不在乎,我该质问他长久以来的欺骗并感到悲伤,但当时我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蜘蛛好可怕我要死了。

陈朗伸手想要抓住我,英俊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别走!”

我没有听他的话,拧开门把,疯了一样地跑。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呼啸的风中。

2.

陈朗是我追了好久才追到的。大一的某天,舍友拉着我去看篮球比赛,本意是帮胆小的她去要她那位蹲守已久的帅哥微信,结果一扭头发现我直勾勾地看着场上的男生,跟丢了魂似的。

那一刻,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他是一颗在混凝土之上肆意滑动的流星,准备进攻的时候他的肌肉会猛然收紧,目光专注如烈焰灼灼,死死咬在对手的身上。奔跑,加速,起跳,高高跃起的身影像一道划破天空的凌厉弧线......短暂的寂静后球场爆发出震耳欲聋声浪,男生大笑着与队友击掌,但很快又恢复成专注凛冽的神情。

遥遥的,他往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我的呼吸都停了。

比赛结束我径直走上前去,男生仰头咕嘟咕嘟地喝矿泉水,优美的脖颈线条拉紧绷直,有细小水珠从唇边溢出,沿着线条下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察觉身侧有人靠近,他稍稍偏过脸瞥我一眼,咽下最后一口水:“什么事?”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他的喉结上回过神:“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男生的队友开始发出起哄的动静,他却摆摆手:“不好意思,不了。”

追上来的舍友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失落一会,说没事。

起码我听到他队友喊他的名字:陈朗。

我加了陈朗的队友打听消息,之后我持之以恒地追求他,不能说是舔狗,我始终点到即止,努力把握住追求和骚扰之间的界限。他打球的时候只要没课我就会在场下,加油助威喊得比谁都大声,不敢贸然递水,就把他喜欢喝的运动饮料提前交给他队友转交。队友指指我,陈朗愣了一下放下水,没有拒绝也没有马上喝。没关系,慢慢来;选课时我问了他舍友,他有一门选修课恰好也是我感兴趣的科目,便厚着脸皮跟去,甚至被分配到同一个小组里。面对他冷静中带着疑惑的眼神我举起双手:这我真不是故意的!然后战战兢兢努力地完成任务,还被老师夸了一通做得好。

在老师唾沫横飞激情四射的赞扬声中我突然发现陈朗在微笑,我盯着他,他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对上我:“做得不错。”那天接下来我咋过的都不记得了,跟做梦一样。

他的队友兼舍友小李对我说有希望,我很高兴但对此保持怀疑,因为陈朗始终没有对我展现出热忱,回应也显得克制礼貌,对我的情敌们也是这个态度,比我漂亮的妹子们都没能拿下他,我何德何能呢。

小李答不上我的疑问,抓耳挠腮,黝黑的脸都憋红了:“哎我说不出来,就感觉不大一样!”

为了他这句话,我又继续奋斗,一个月,两个月?记不清了,直到那次全国竞赛,我备战忙得晕头转向,忘记了陈朗的比赛,回到宿舍倒头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我才想起来已经有两天没在陈朗面前刷存在感了。

打开微信,迎面而来小李的连环发问:大姐人呢人呢比赛要开始了,比赛结束了,陈朗今天表现超级好你居然没来看。

我回他:“有事,没法子。”

小李:“明天决赛,你来不?”

明天开考,我心说想去也去不成啊:“去不了,没空。”小李过了一会才说好吧。

我觉得陈朗没有义务听我的日常琐碎,所以就没告诉他竞赛的事,在考试的几天里全心投入。

出了考场看到陈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朗靠在走廊边,大半脸庞隐在阴影里,眉眼沉沉:“......”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下次有事不能来,记得跟我说。”

我望着他的背影缓慢眨眼,由不敢置信转为无声狂喜,在原地一蹦三尺高,追上前去把他拉进没人的教室。

我出格地攥着他的手腕:“你的意思是,你愿意,那啥,不是,你答应我了?”

陈朗耳根红红的,目光飘了一下,落到我俩相交的手腕:“嗯。”

“......后天我在体育馆有比赛,你来吗?”

我直傻乐:“要,当然要去!”

他轻笑:“一言为定。”

这是我们五年情感的开端。

3.

“你他妈去哪里了,给我接电话!”

“你个混蛋,咳咳!我们这么多年,你这样对我!”

“出来,有本事跟我当面说!”

“出来啊!”

门铃和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响,没有得到回应。

话筒传出的声线到最后已然沙哑,我摁掉语音条,重新埋进黑暗中。

逃离陈朗的第三天,我仍然没有勇气面对他。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争吵冷战,但是最久的一次。

心脏拧成一团,我理不清思绪,恐惧让我逃离陈朗,可是过往的甜蜜回忆让我无法说出绝情的话,只能自欺欺人地躲在安全屋里假装壳里的蜗牛。

我一直以为陈朗是性征不显著的兽人,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我眼前化作过原形。这种情况很常见,有的兽人从出生到去世始终都是人的形态以及人的生活方式,除了血液化验能检测出不同以及直到死后回归本真的模样,不然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大部分兽人也不会特意显露自己的原形,因为没有必要。

我不由自主地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

怪不得,他的皮肤总是冰冰凉凉的,夏天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相贴的肌肤传来舒适的温度令我爱不释手,就算是运动过后他也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大汗淋漓,只是有微微汗珠。

怪不得,陈朗在校篮球队里的表现总是如此优越,出众的弹跳力我这种体育废也能看得出来,即便是面对种族为豹为狼的对手,他的表现也分毫不差。我想起陈朗的队伍获胜后他欢呼着奔来一把将我抱起.......

陈朗学的专业是建筑,他很聪明,大学绩点没有掉下过前五,操控几何图形化作复杂精密的作品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家常便饭,跟呼吸一样自然。我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他看上两眼就很快给出思路。

我想起来了。

确定关系不久后,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相约自习的日子,我学累了,突发奇想问他是什么种族,陈朗懒散抬眼:“想知道?你猜呀。”

“猎豹?你跑得那么快。”我说。

“不是。”

“狼?”

“......也不是~”

我用笔帽抵住他的脸,戳出小小的凹陷:“快说。”

陈朗轻啧:“切,真是笨。”

我:......

眼看着我耐性即将到达极限,陈朗勾过我的手指晃了晃:“别生气,逗你玩的,我其实是......”

在我凝神准备等待答案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蠕动黑影,我下意识追随它怪异的移动轨迹,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只硬币大小的蜘蛛,肚子有我的小指头末端那般大,正举起腿敲打摸索光滑桌面,兀地跳起,眼看着就要往我这边来。

我猛的打了个哆嗦抽回手,顾不上什么玩笑了,起身噔噔后退两步,指着它,对陈朗压低声音拼命地示意:蜘蛛,蜘蛛!!!

陈朗挑眉,目光落到蜘蛛身上,他的笑容忽然僵硬起来,缓慢地看向我:“你怕它?”

这还用问吗,看我都退出几百米外了。我躲在座椅背后,使劲点头:对对,快把它搞掉!

陈朗没再说什么。

他抽出面巾纸,盖住那个黑影,移开。

我惊魂未定地坐回他对面:“太可怕了,哪里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说实话,我从小就怕蜘蛛。还好你不怕,不然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是吗。”陈朗低垂着眼,指尖还拈着那张面巾纸不放。

我发现他的笑容消失了:“怎么啦,吓到你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他道。

小插曲很快就被扔到脑后,我继续刚刚的问题:“所以你是什么种族?我懂了,平时你身上总是凉凉的,是不是——蛇族?”

“......对。”不知为何,他注视着我良久才应声。

我嘿嘿一笑:“我有个舍友也是蛇族诶。”

“嗯,我也是蛇。”陈朗又重复了一遍。

当时他的眼睛里,没有我熟悉的张扬笑意。

从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骗我。

4.

天亮了。

我拨通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深吸一口气。

“陈朗。”

“......”

“......你说。”对面传来艰涩的吐息。

“对不起。”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不稳,陈朗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对不起什么,因为你要分手,是吗?”

“我不是......”

“因为你觉得我恶心,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他惨然的笑声如刀子般划开我的胸膛,我着急开口:“不是,我没有这么想!”

陈朗的呼吸又乱又重,“没什么?你没有躲着我,不想见我,没有害怕我?”

答案我俩都心知肚明,我无法反驳,只能干巴巴地劝他:“你先冷静一下,生气对身体和孩子不好。”

这话没有起到任何理想中的效果,耳畔响起哽咽:“这个孩子是我的,你不会想要他。”

他情绪激动,被自己呛到控制不住地咳嗽。我张着嘴使劲组织语言,然而模糊隐约的背景音让我察觉到一丝不对,“陈朗,你现在在哪?”

这个播报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他笑了:“我,咳,在可以让你解脱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思绪变得清晰,我手一晃。是医院。

心跳直线加速,我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头脑几乎要炸开,厉声唤他:“陈朗!你敢!”

马上我又意识到不能在这个时候刺激他,又急又怕,“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哪家医院,我现在去找你,你别动,等我,一定要等我!”

死寂一片,陈朗过了几十秒才低声说出地址,我忐忑地听着他急促的喘息,冲出门启动车子。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调疲惫不堪,像是在黄沙中跋涉许久筋疲力尽,马上就要倒下的旅人。

“我没有不要他,这也是我的孩子!”

我泄愤一样地踩油门,丢脸地猛吸鼻子,脑子里一团浆糊滞涩,莫名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很怕,我真的怕蜘蛛。”

陈朗一窒,苦笑:“所以呢,你要来当面解决我这个麻烦。”

他强行吞咽泪水的声音穿过屏幕,把我浑身皮肉都灼刻出撕裂的痛,“我们只是五年,你怕蜘蛛是一辈子,这五年算什么。”

“及时止损,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们还没结婚,你没有必要承担我的责任。”

“孩子我完全可以独立抚养,我有这个能力。”

他慢慢地,冷静又理智地说着,像是对着陌生人一样疏远的语气。我听不进去又好像全听进耳中,满心燎烤的焦急催促我一路跑过停车场,门口,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我停下脚步。

人群后,是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病历本,满脸泪痕的陈朗。风衣笼罩他大半身形,腰腹圆润的弧度在织物间隐约可见。

他的目光涣散,虚虚地落在洁白的地砖上某一个点出神。

我用力攥一下拳好让自己不要那么发抖得明显,慢慢俯身,覆住他冰凉的双手,即便我的手也发冷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瑟缩一下,苍白的脸扯起笑:“敢摸我,不怕了?”

我深吸一口气,实在受不了了。万千思绪冲击我的大脑,连日的失眠头痛挥之不去,此刻我只想让他闭嘴。

于是我屈膝,咬住他的唇,将他惊吓的气音悉数堵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