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果然那日之后，徐奕衡便以极快的速度的衰弱下去。

林如锦不忍眼看他死去，便回了北山，说什么也不肯回来了。

公主仍然沉浸在孩子失而复得的愉悦之中，便更加积极的照看他。

即便偶尔会想起远居封地一方的侯爷，和那个被冯轩月紧紧保护着却与她素未谋面的亲生孩子，但结局总归是好的，他们都好好的活着。如此，她便只专注于徐奕衡一人便好。

这日阳光正好，照映在深陷于床铺之上那人雪白的面上，竟也透露出几分生气。

“ 阿衡，你只管好好养胎。”公主笑着舀起苦涩的药汁，送到那人毫无血色的唇边，“等孩子出世，我们便去那边山上看看，省的你成日不见阳光。”

她到底不知道那人的状况，只当他是有孕在身又天生孱弱，才会变成如此模样。

不过冯轩朗尚能恢复甚好，他应当也会吧。

“好。”

徐奕衡张口将药汁喝下，深深凹陷的两颊也露出温和的笑，正如同他们大婚时的样子，满眼柔和又欣喜的光。

他似乎十分期待的携着公主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有力作动着的腹间，轻声道，“阿和…孩子…肯定会安稳的出世的…”

“你也要平安。”公主捧着自己微红的脸颊，指尖轻柔的穿过他浸满汗珠的发梢，认真的看着那人苍白却又在微笑的脸庞，“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知道…阿和一定会的…”徐奕衡冰凉的指尖滑过她漂亮的脸蛋，却渐渐的，涌出一些泪水来。

“怎么又哭了…孩子是不是又闹你了？”公主有些紧张的握住他的手，看见那人大滴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似乎他自有孕以来，便时常在哭。

“我只是…有些感动…”他狼狈的抹着脸侧汹涌溢出的泪水，哽咽着笑着解释道。

“感动？”公主轻笑一声，忽然在他唇上吻了一口，然后用力的把他抱紧怀里，“那我要是这样…你是不是要感动坏了…”

除去扑鼻的药气，她还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鼻息，颈间的脉搏在她手中轻轻跳动。他是很瘦，但是她从前不曾发现，在这个人怀中，她好像格外的安心。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时间…”

“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教我们的孩子认字识画，变成如你一样的栋梁之材…”

自从知晓徐奕衡有孕之后，皇帝便特许了他在府中研习政务。他为人性情温和又为公勤勉，很快政绩便超过了那些个腐儒学士，估摸着来年春及，便可晋升为掌院。

公主这才缓慢的知晓了她夫君是如何的年轻有为，又颇富才学，便越发的喜欢他了。似乎冯轩朗，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

夜深了。

徐奕衡担心公主身体吃不消，便早早的叫她睡去。

他掩着腹里闹腾的小东西，感慨的望着窗前的明月。

或许是受公主热情的感染，他也逐渐有所希冀，短暂的忘却了自己是将死之人，也时不时的设想他们与腹中孩子的未来。

今日这身子似乎格外轻松，他也能偷摸着下床去，看看许久不见的府中景色。

小玉与阿平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紧挨着在打瞌睡，池内的鸳鸯正缩在芦苇之下打盹。门前的梅花树却被公主换成了桃花，此时季节不对，便也只是几颗枯瘦光秃的枝桠上覆着薄薄的积雪。

他心中轻叹了一声。

如果能看见它开花就好了……

心口间却忽然一痛。

徐奕衡蹙着眉，有些仓促的扶着门扉，以发抖的手臂跌跌撞撞的撑着，却仍旧没能阻挡着愈发昏沉的视线。

他面色如雪般苍白，强撑着带着自己沉重的身子跌坐在墙边，而后胸口的绞痛更甚。他满是薄汗的额角脉搏突突直跳，咬着牙，却始终没能移动颤抖的指尖。

他自喉间嚯的涌出了好多血，缓慢的，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意识逐渐失去时，他涣散的眼中却落下了一滴泪。

他好像后悔了…

可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