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总归是入了秋,远山上的枫叶红了,顺着风被卷来了河边,在水面上飘零了许久,终究彻底腐烂了。
林如锦背着竹筐,目光阴翳的看向落满红叶的河面,火红的如一潭鲜血,却又盈满了萧瑟悲凉之意。他抓在肩上竹编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使了轻功,脚下飞快的在山间游走,随后指尖一挥,在风中落下的传送符恍然变成了巨大的法阵,将人送到了状元府中。
如他不安的预料一般,他推开门时,房中唯有徐奕衡一人独自呆着。
“她人呢?”林如锦把肩上的竹筐放下,语气不太和善。
徐奕衡斜倚在床边,只垂眸抚着自己的肚子,没有说话。
他腹中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这段时间拼了命想要留下它,便过的相当辛苦。整个人消瘦的几乎只剩一层皮肉蒙在骨架上 ,却又因着全身浮肿才看起来不那么瘆人。那圆滚的肚腹嵌在他细瘦的腰间,显得格外巨大,林如锦看着腹间被顶起的那层衣料下空荡无比的裤管,总害怕这人哪天就要被那大肚子拦腰折断了。
“问你呢,她人去哪了?”林如锦心下不爽,便走到他身边,扯着嗓子问他。
“如锦,你来了?”徐奕衡仰起一张笑脸,像是没听见似的扯着他的衣袖,“孩子像会动了,你替我瞧瞧他可好。”
“你发什么疯?”林如锦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声音有些愠怒,“我在问你话。”
“如锦,你、你瞧,这是阿和为孩子缝制的衣服。”那人白着一张脸,仍是扯着唇角,在身边慌乱的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件用料甚好的小衣服给他看。
“你别给我装聋作哑!”林如锦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眼里燃起了熊熊火光,他森白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字一句的说,“徐奕衡,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人、呢?”
那人的手僵在空中,直勾勾的盯着地上撕碎的衣料愣了许久,终于收回了面上的苦笑。
“她…早先听人说冯将军那里不好了…便急匆匆的赶了去…”
徐奕衡压根就不清楚事情怎会变成了这样。自那场闹剧以来,阿和就一直守在他身边,从未提过那人的名字,就连那日的接风宴也是如此。即便他知晓她如此费心竭虑的照顾他,只是因为愧疚,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相信了她几分。
可是这人昨天还好声好气的哄他喝药,说此生只爱他一人,为什么今早一听到这消息,便头也不回的赶去了呢?
那时他其实已经醒来,听到小玉与她悉悉索索的讲了些什么,本以为她会去信询问作罢。可她的模样却那般焦急,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甚至下床跨过他的时候,脚尖还踢到了他们都无比宝贝的肚子。
他只觉得肚子很痛,心里也好痛好痛……
徐奕衡哭了很久,可心里还是觉得应当相信她。他的阿和怎么可能会一声不吭的把他丢下呢……
于是他便坐在这里等着,盼来的却是兴师问罪的林如锦。
那人在他面前背着手来回踱步,气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去把她抓回来!”
“别去。”他捂着绞痛的肚腹,喘着粗气艰难的够到他的手,身上已是冷汗频频,“你陪我…等着便好…”
林如锦心疼的不得了,想着前些日子同那女人掏心掏肺说的话都像放了屁似的,盛怒之下却也控制不自己住口中尖酸刻薄的话语,“女人都跟别人跑了,你还眼巴巴的守着,真是可笑!”
“闭嘴!”徐奕衡登时捂住双耳竭力发出一声尖叫,当即便抱着自己剧痛无比的孕肚瘫倒在床上,抽着气缩成一团。
林如锦赶紧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好容易才掰开他蜷缩着的双腿,那人却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
他瘦的勒出骨头的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凌乱的黑发披在身侧,唯有巨大的肚子还直直的挺着,把衣料撑的圆润紧绷。
人仰面躺倒在床上,头颅颠倒的悬在地板上的半空,斑驳的泪痕正顺着他紧蹙的眉梢渗入发间。他面色惨白的用力喘息着,昂起的脖颈已然暴起了青筋,又滑过几颗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呃——”他浓眉狠狠拧着,孱弱的面孔已然皱了起来。林如锦极力安抚,也没能挡住他绝望的哀嚎。
“如锦,你别再气我了…”徐奕衡两眼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声音微弱的不可闻,他只觉得脑袋因为充血而变得昏昏沉沉,便不想再挣扎了,只缓慢的吐着气,“我活不长的……”
那边公主也是急急火火的在门口守着。早间不知是谁传言冯轩朗身体抱恙,情况危险,叫小玉听到了便慌忙告知了她。
毕竟是先前所爱之人,她一时急得昏了头,便急匆匆的冲过来。谁知人家却不愿见她,将她死死挡在门外。
眼见午时已过,想起家中还有人急需照料,她心中便更是焦急万分,甚至有回去的念头。也不知道那人醒来见不到她,会变成什么样。可是她人已经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总还是想亲自看看,冯将军到底怎样了。
她便下了决心,想着最后再试上一次,再不开门她便返回了。
再次叩响了门扉,这回门却向外打开了。
冯轩朗本人扶着门框看她,面色有些不耐,“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虽瘦了许多,可玄衣下的身姿依然卓绝挺立,那人正蹙着眉看她,哪里看得出一丝虚弱的模样。
公主心想被人耍了,可看见他完好无损的站着,还是放心了许多。
“听人说你不好了,我便来瞧瞧,还好……”
她话还未说完,门却“嘭”的一声在她眼前合上了,好似十分不耐,公主也愣在了当场。
好在那人没事,她还是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起驾回府。
“嗬…嗬…”门内的人刚合上门,便捂着肚子大汗淋漓跌坐在地。一旁的小厮赶紧替他解开腹上重重围绕的带子,将他从窒息中解救出来。
腹里的孩子已经足月,巨大的肚腹沉甸甸的坠在他腿间,压的他几乎动弹不得。
冯轩朗扶着早已湿透的脊背,透过汗湿的发丝抬眼朝远处看去,“处理的如何了……”
“结束了。”冯轩月手上抓着一具僵硬的尸体,那人死状相当惊恐,颈间还淌着鲜血。她握刀的手同样鲜血淋漓,垂眸应答道,“早时你身子不适的时候,叫送菜小工趁乱撞见了,这才传了出去,其余知晓的人,我已派人一一封了口。”
“如此便好。”冯轩朗叹了口气,汗湿的眉间一蹙,手便又覆在了闹动的巨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