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呜……”
床上那人瘦削的身子深深陷进了厚重的被褥里,却仍能看见他因疼痛而不断颤抖。
徐奕衡眉头紧蹙着,凌乱的发丝肆意散落在枕边,他脸色白的几乎透明,一双青筋凹凸的手却只敢虚虚的拢在下腹,透明的指尖随着不住的疼痛而逐渐收紧。
“肚子还是痛的厉害吗?”公主细声细气的问着,将头贴近他耳侧。
他身子太弱,受孕以来脉象始终不稳,腹中的胎儿也跟着时好时坏,他便总是难受着。
林如锦为他特意列下了冗长的清单,本欲以安胎药与辅食日日交替养着,却因那人脾胃虚弱,害喜的格外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几乎是一点也吸收不进去。如此那胎儿便得不到充足营养,这阵子越发不好了…
“痛……”
那人微微仰头,青白的唇口溢出细弱的呻吟。他修长的睫羽抖动的厉害,动作间宽大的衣衫便扯出纤长而苍白的脖颈与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在褥上略有浮动。
这一整月他成日腹痛难忍,公主眼看着他渐渐消瘦成了如此模样,却是毫无办法。来看过的郎中都说这孩子留不住,包括林如锦在内。可这人分明一向优柔寡断,却在这事上偏生执拗,说什么也要挨着这苦,就是不肯放弃。
公主深知这人爱她入骨,可这副模样总让她有些胆战心惊,只能默默照料着。
他发间的汗珠愈渗愈多,颈上的脉搏肉眼可见的突突直跳,呼吸间人也抖的厉害,却始终软烂单薄的瘫在被里,虚弱的动弹不得。
“你替他揉揉肚子,会好受些。”林如锦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望向两人的表情有些无奈。
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交缠着那人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那孩子月份还小,尚未成型,自然摸不到什么动静,不过她明显感觉到那人僵硬的身躯向后微微退了一些,便是疼的碰都碰不得。
她怕这样会让徐奕衡更加难受,便想把手指退出去,却见那人紧绷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当即伸手止住她的动作,却是要与她十指相合紧扣,缓缓地贴近在自己的下腹。
登时他的呼吸便忽然有些急促,勾在她指缝间的细瘦手指颤动着渗出粘腻的汗珠来,而后兀自蜷起身子调整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
被那人紧紧抓着,公主有点不安,蹙着眉抬头看他,试图明白他的意思。
他曜石似的黑眸映着柔和的光,平静的望着她,透过细密的睫羽,有着半分疲惫半分安心。只见他薄唇轻启,混杂着浅淡的呼吸小声道,“阿和…不…痛…了…”
公主有些不太明白,这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透过他那勉强且隐忍的表情一看便知,孩子根本没有停止躁动,只是他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当下有些疑惑,为了得到那短暂的触碰而欺骗自己,他的执念当真深重到了副境地么?她看向身旁的林如锦,却见他目光一黯,那张咄咄逼人的嘴似乎失去了能力,只默默摇摇头,而后叹息着转过身去。
不多时,徐奕衡便轻轻阖上眼睫,苍白而淡薄的唇抿着,呼吸声渐渐沉重下去。她猜测那人定是又难受了,已然提不出半分力气应付她,便也没有作声,只轻轻替他揉着肚子,看着那汗迹弥漫的胸口缓慢的起伏着。
前些日子小玉告了假回家探亲,便只剩阿平独自留在府里,整日没了魂似的坐着发呆。
公主偏过头看他,就见那小子手里抓着抹布来回在桌上擦着,两眼空空的望着窗外,手上动作将杯子撞倒了也不知晓,眼见着满桌的汤水由着他乱甩的抹布淅淅沥沥的淌了满地。
“阿平!”她眉头一皱,当即将那人喝住。
“哎!”阿平这才如梦初醒的回过头,“怎么了公主!”
“你瞧瞧都弄成什么样了!”
“啊?” 阿平低头望向湿漉漉的地面,傻傻的抬起混杂着茶叶的鞋袜,当即溢出一滩冒着泡的液体来。
“你快些收拾干净,再到厨房去把你家公子的药端来!”
公主剜了他一眼,吊着脸回过头时,才发现徐奕衡不知已经静静瞧了她多久,笑的脸都要僵了。
“做什么!”她嗔怪的红了脸。
“阿和…” 他呼吸微乱,苍白的脸上眉头仍蹙着,好看的双眼却悄然的弯下来,他伸出手将她脸侧的发丝拂到耳后,冰凉的指尖轻轻从她脸颊滑了下去,悄声说,“别与小孩子置气…”
“这话说的,好像你年纪多大了似的。”公主被他气笑了,伸手刮了刮他冰凉的鼻尖,“才好一些就胡说八道。”
“那…阿和可要原谅我?”他声音又轻又糯,皱起鼻子碰碰她的指尖,看向她的眸里泛着明亮的水光,随后俯身引着那交缠相握的手又向隐隐作痛的腹部靠近了些。
……
等了半晌,徐奕衡都有些昏昏欲睡了,走廊尽头这才响起阿平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他将茶托放在桌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颇有成就感的叉起腰看向他们。
“怎么这样久。”
公主嗔怪了一句,走过去端了茶盏来,只听阿平在身后有些委屈的补充道,“那厨子老眼昏花,拿错了药方,这是阿平亲自煎下的!”
“难道还要夸奖你不成?”公主其实并未发怒,只是想再损上他两句逗乐,所以语气听来便有些冷硬。
她正笑着,端着药碗的手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攀了上来,掌心的冷汗遍布,连带着她的手臂也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了?”她当即回过头,却见那人的脸色格外难看,眉间狠狠拧着,苍白的脸上正有豆大的汗珠如雨的滑落下来。
“阿…和…”徐奕衡艰难的唤着她的名字,以颤抖的手臂勉力支撑着身子,“扶我…起来…” 他痛苦的语调还未落,秽物便如数从他喉间喷涌而出。
“呕——”公主方才把他汗涔涔的手握住,那人便难受的勾着头,攀在床沿呕的撕心裂肺。如瀑的青丝顺着脖颈垂下,透过他淡薄的衣衫,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飘散开来。
他嘴边流淌着淋漓的汤水,尽是早时喝下的汤药,又给原封不动的吐了出来。
人这才粗重的喘着,身子一歪,有些无力的瘫软下去,手还依然掩在娇弱的胃腹上。他这时胃里一阵阵的翻涌,肠子似乎也绞着,怎样躺都觉不舒适,只得有些扭曲的勾起身子,蹙着眉将头还悬在床侧之上。
“又难受了吧?”公主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只语气平坦的拿着帕子,擦拭他被汤药浸了的衣袖与唇间。
“咳……”徐奕衡这阵子难受劲还没过去,苍白的脸上那紧蹙的眉头始终拧着,公主伸手抚着他的胸口,只觉得那人心脏跳的极快。随后鼓囊抽搐的上腹便极力向上一抽,牵连的浑身震悚,又呕出了一大滩东西来。
他绵软无力的瘫在公主怀里,单薄的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贴着她的背脊间层层冒着冷汗。
公主由着他冰凉的手引在腹间轻轻拢着,时不时就要小心翼翼的按揉一番,随后便是应对他无休止的干呕和疼痛,一直连绵折腾到了半夜。
那人皱起的眉眼在朦胧的细汗笼罩之下,总是描摹不清晰,人也在她怀中虚弱的喘着,床褥之上尽覆着他那宽大轻薄的月白色衣衫,被频繁的胃痛摧残着又吐过几次,才逐渐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