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面的波纹在阳光之下泛起涟漪,枝上的小雀儿也兴奋的喳喳直叫,池边的柳树抽了新枝,长长的垂进水面,映着粼粼的波光。
徐奕衡可算又轮了休沐,公主早早便起床置办好了一切,领着阿平和小玉等他的夫君归来。
她手里紧巴巴的握着那糖画的签子,总忧心等的时间久了,它便要化了。
她前些日子与府里的厨子闲聊,发现他竟然会画糖画,今日便特地叫他晨时起来做了,想要第一个就给徐奕衡瞧瞧。
过了半晌,马蹄之声终于在街角响起。车夫远远的看见他们,便立即牵起缰绳,马儿四蹄向上一掀 ,咬着嚼头嘶鸣一声,跟着停下,向他们缓步而来。
“阿和。”徐奕衡撩开帘子,眼瞳中倒映着那女子,目光尽是温柔之色。他由阿平扶着,径直朝公主走来。
“瞧你,怎么又瘦了。”公主嗔怪的撩拨他的衣襟,不过一月不见,这腰间的布料,又空下去好一圈。
他面上虽有薄汗,精神看上去却还好。他眸光微亮,垂下眼睫由着公主念叨,只轻轻的挽着她的手,只字不言。
“对了。”她这才想起手中的糖人画,便扬起手来给他瞧,“想不到你府中这厨子竟有些门道,我头回见了这新奇物件,想着一定要给你瞧瞧。”
“这是…糖画。”他接过那竹签细细看着,却发现这蜿蜒的糖稀竟勾勒成了匹骏马的图像,“马?”他不由得眉头一挑,纳罕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这眼神倒是锐利。”公主见他发现其中奥秘,高兴的背着手跳了几步,露出调皮的表情,“我特地问了阿平,便知晓你属马了。”
“我…”
她见面前人眼中水光弥漫,露出相当惊喜的神色。他抬起手,像是要说什么,只唇瓣动了动,下一秒却忽然兀自倒了下去。
“哎!”
“公子!”
那人稳稳的跌入她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呼出的热气烫的她脸侧生疼。他眸光黯淡,有些疲惫的阖上眼睫,“阿和…”那人在她耳边轻叹道,“我有些累了。”
随后她肩上一沉,那人竟就如此昏了过去。
公主将手帕在冰水中洗净拧干,搭在徐奕衡滚烫的额头之上。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发烧了,及至府中,才支持不住昏倒在她怀里。
叫来的郎中说是劳累过度所致,开了些药。可如今服过药已经一个时辰,也不见好转。只是他身子过于虚弱的缘故,恐怕唯有好生修养照顾才能断了这根源。
公主幽幽的看过去,见床上那人烧的嘴唇都白了,脸颊却因为高热泛着浅淡的红色。他似是做了噩梦,睫羽轻轻颤着,眉头紧蹙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安稳。
也不知道那翰林院到底有什么好的,叫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公主叹了口气,轻轻摇摇头,拿干净的帕子擦去他额上的汗珠,可看着这泛青的眼圈,她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和…”
她听那人在轻声唤着什么,便将耳朵靠了过去。
“阿和…别走…”
他眉头蹙的更狠了,有些不安的在枕上辗转。苍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那嘶哑的嗓音却只能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
“阿和”、“别走”
“我不是在这吗…”公主心疼的皱眉看着床上的人,下意识握住他潮湿又滚烫的手心。
“咳咳…咳…”那人忽然皱着眉偏过头,剧烈的咳起来。他苍白的面容狠狠的团着,身子也随着咳喘之声不住的轻颤。
“哎呀…这…这又是怎么了?”公主只得伏在他床边,轻轻替他抚着胸口顺气,扭头冲阿平道,“快,快去把如锦叫来。”
阿平当即掏出小巧的旗花,朝空中放出了信号。
“唔…”他轻喘了一声,有些不适的仰起头,撕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料,“咳咳——”他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喉间逐渐发出嘶鸣之音。
“阿和…”那人似乎还被魇着,依旧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不要…”
……
徐奕衡咳喘的越发严重,两人没了法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的在房中来回转着。
“怎么了!”只听门外一阵骚动,林如锦被这台阶绊的一个趔趄,撞了进来。
他身上华丽的衣衫被挂破几个孔洞,发冠也有点杂乱的样子。估摸着也是见这信号着了急,便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看我做什么?”他看见两人好奇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解释道,“方才情况紧急,传送符弄错了位置,挂在树上了。”
“呃——”不等两人回话,却见床上那人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倦怠的缩起身子,随后偏头冲着床下“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林如锦一下也慌了神,立即跑去探着他的脉搏。
许久,他才放心的长出一口气,转头向他们解释道,“方才我见他吐了血,怕是感染了痨病。还好,只是高热牵动他体内的旧疾所致,我找些药材,总是还能压制住的。”
如此 ,林如锦便带着这身破烂衣服,去城外的药房寻了半天,这才带来一碗苦涩的药汁,伺候人喝下,便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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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副将手中拿了一盘糕点,在门外静静候着,却终是不见回应。
他有些不安的透过窗纸望了望,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从那日将军出事起,已经接连五日闭门不出了,演武场便由他在接手管着,平常一切事务皆由那个老军医传话。
他也试着问过,得到的答案却是将军旧疾复发,身子虚弱,不得出门。副将思索了半天,他跟随将军这么些年,也不曾见他有过什么重伤,那这旧疾,到底是何物。
半晌,等到门外的身影离开了,老军医才蹙着眉把手从将军腕上撤下来,面容纠结的望着床上的人。
他身体底子好,这几日在军医的精心照料下,大多都恢复了。估摸着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可正常训练。
可如今他这脉搏……
“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对?”冯轩朗瞧着那老军医摸了半天,脸上表情变化多端,以为有何变故,当即安慰道,“您直说便是。”
“将军…这…”老头捻着胡子,抿着唇踟蹰许久,随后长叹一声,“您腹中这孩子…还活着…”
“还活着?”他当即身心大震,又惊又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它怎会还活着?”
“请将军恕罪。”老军医跪在他面前告罪道,“许是那日在下昏了头,没有辨清您腹中这双生子,这才闹得如此地步。”
“双生子…”他面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垂眸望了下去,“那如今…”
“还余一个。”
“罢了。”
他轻叹一声,温柔的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眸中半分不舍半分哀伤,“既然如此,便将它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