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徐奕衡在府中躺了两月又七日,皇帝桌上弹劾他的折子堆了老高。
这翰林院事务繁多,他身为修撰官,负责掌修国史的活计,便是最为细致又费力的。如此休假月余,便要编修等人代他来做。这些人到底不是专攻此职,头脑也不如他灵活,一下闹出好些乱子来。
那些个老学士早就看不惯他那副清高的样子,便抓住此事不放,向皇帝告他了个怠政之嫌。又辅以府中实事,添油加醋的编排他了一番,若不是皇帝知晓内情,定然会治他的罪。
本许了他休假三月,可皇帝着实被这官场争斗闹的没了法子,只得暗地遣人为公主去了信,催他早日上值,好堵上这些人的嘴。
有几只小雀儿在窗棂之上跳来跳去,借着阳光啄了隔断顶上干掉的草叶,红嘴儿绿羽,煞是可爱。
见有人靠近,小雀儿们绿豆似的小眼眨了眨,长长的尾羽也跟着颤,很快便“扑”的一声四散飞走了。
只见这翩翩公子负手而立,指尖捻着青丝一缕,已然将满身行装收拾妥帖。他头束白玉鎏金冠,身着青色朝服,身形修长笔挺,颇有几分为官的神气在。
“倒是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公主望着自家夫君俊秀的脸庞,掩唇笑了笑,伸手将他颈后几根杂乱的发丝塞进衣领。
徐奕衡垂眸望着她,向上的嘴角始终未收起过。有公主陪在身侧,他这破败身子,竟也飞速的好转起来。
“阿和…”他轻启薄唇,轻声唤着她的闺名。
公主应声抬起头,静静的望着他,修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盈美丽。
“咳咳…”他恍然垂下眼睫,偏过头掩唇咳了几声,苍白的面上竟飞起两片红云来。
“哎呀,可是哪里不适?不然晚些走罢。”公主瞧着他浅淡的面色,略有发白的薄唇,立即紧张起来。
“阿和。”徐奕衡兀自抓住她乱动的双手,直直的对上她的眼神,满眼柔情,明眸璀璨的如同皓月星辰,只见他喉头动了动,小声道,“好看吗?”
“什么 ?”
“我…” 他嗫嚅道,耳根倏然红了下去。
公主愣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想这样古板之人竟也能说出如此腻歪之语,她笑个不住,满眼泪花,扶着门框几乎要乐的蹲下去。
徐奕衡面上有些挂不住,不知她这笑容是何意,顿时羞的红了脸,“很可笑…吗…”
“不、不。”公主好容易止住了笑意,立即摆摆手回应他,“好看、好看,神气着呢。”
“那你为何…”
“只是这话从你口中听见,觉得稀奇罢了。”她顺势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笑眯眯的扯住他的衣角将人拽到面前。
“夫君…”她仰头看着他笑,眼里亮晶晶的,“早日归来。”
……
“徐大人。”
“徐大人来了。”
阁中来往的宫女小厮纷纷向他行礼。
徐奕衡只点点头,脚下飞快的朝别苑走去。现在的身体状况着实勉强了些,他掩着唇口,几乎抑制不住喷薄欲出的呕意,半只脚方踏入茅房,秽物便已从喉间涌了出来。
“咳…咳咳…”他白着脸,掏出帕子细细将唇瓣的液体抹净,这才捂着上腹直起身子。
林如锦走前为他规划过食谱,这些日子的饮食便始终以汤药为主。公主心细些,晨时为他炖了红枣乌鸡汤补血,又辅以几味药材,能补充些气力,他的偏头痛也确实好些了,如此办公之事便不至于太过难堪。
可惜这马车总是他路上的一个劫,身上本就没有好透,路途又不甚平稳,腹内的汤水一路随着颠簸时常晃荡,流进这胃腹便跟着绞了起来。
他到半途便出去泄过一次,那时着了冷风,胃肠受了刺激,便更加汹涌的发作起来,甚至膝间的骨节也隐隐痛着,颇有复发之势头,那时就已有些忍不住。好容易回了这翰林院,他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吐了出来。
迈入这屋子,他的两位编修已然等候他多时了,一见到他便叫苦不迭。
“徐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从前不知道,掌修国史竟是如此之难。在下有不少集注不知如何把控,已将那掌院大人惹烦了!”
“正是,正是!”
……
两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吵得他此时心悸的厉害。他不便发作,只微微抿起苍白的唇瓣蹙眉听着,勉强集中精力到这公事中来。
徐奕衡接过他们递来的书卷,词句之繁琐,文章之冗杂,着实让人不忍细看。
“咳……”他掩唇轻咳一声,缓缓的将手搭在腹间,柔声道,“不要慌张,且等我细细看过,重新修正,掌院便不会怪罪你二人。”
那掌院实为弹劾他的老学士之首,这人苦读诗书数十载,不惑之年才高中状元进了这翰林院,又在宦海浮沉,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这才被皇帝赏识,当上了这翰林院掌院。见他年纪尚轻便能获此殊荣 ,心中嫉妒陡生,总要处处找他缺漏生事。好在徐奕衡才识过人,文章细致,从不给他留下机会,闹的他只得败兴而归。
“瞧瞧,这不是徐大人嘛?”
正说着,这掌院便从侧门走了进来。
徐奕衡一听他的声音便心中不适,只觉得胸腹间似有烈焰烧灼,闷的他喘不过气来。
“驸马大人好生神气,这两月来,歇的可好啊?”
这老头坚信他是得了公主的庇佑,只要有了机会便抓住这名号不放。听这意思便是要嘲他休假甚长,懒政怠政一事。
“托掌院大人的福,已经好些了。”他抬手作揖,只以微笑回应。
“瞧驸马这脸色,一路定是无比艰辛。”掌院看他这副孱弱的模样,眉头一挑,便嘲讽起来,“何不在家多躺上几天,待明年再来呢?”
“掌院大人说笑了。”徐奕衡话锋一转,“在下才学尚浅,来去与否,不成气候。”他晃晃手中杂乱的书卷,“早闻掌院大人博古通今,手下人才济济,想必下官缺席几日也影响不得什么。今日一来,果真如此…”
他气息微乱,静止了一瞬。随后手下微微使力,发白的指尖暂且扼止了腹间的抽痛,浅笑道,“一页不过阙漏十余处,冗句数十条。这般细致,一看便是掌院的手笔。”
“你…”掌院呼吸一滞,如鲠在喉,得意洋洋的神情瞬间垮了下去。
这几日他确实满心只想如何编排这弹劾的奏折,编修抱着史录询问时,他便只是敷衍了事,对于有用之法,并未交代分毫,便放任两人信手胡诌,造成了如今的结果。
“那…”他咬牙切齿,老脸气的青白又不便发作,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间硬嘣出来的,“就—有—劳—驸—马—大—人—重—新—审—阅—了!”
说罢便拂袖一挥,逃似的离开了。
见那老头走远,满屋人这才松了口气。徐奕衡掌心尽是冷汗,脸色苍白的活像是又大病过一回。
“咳…咳咳…”方才放松下来,他便抑制不住的开始干咳。
刚才拼命忍耐的痛楚已将他精力消去大半,如今只觉得呼吸困难,头脑发涨,身上再无半点气力可续。
“徐大人,没事吧!”一侧的编修见他汗如雨下,脸色霎时白如霜雪,立即关切道。
“咳咳——”徐奕衡眉头紧蹙,眸光黯淡的靠墙一阵轻喘。他紧紧咬着下唇,只觉得胸腹间有股浊气横冲直撞,惹得心口直烧,胃也灼痛阵阵。他难受的紧,不知维持怎样的姿势才能减轻痛楚,只得拼命呼吸着稀薄的空气,缓解不断袭来的窒息感。
此时正值事务繁多之季,这般模样,定会干扰公序运行。他深知自己此刻不该发作,静默了片刻,心中一狠,竟猛然将十指抠入掌心。
连心的刺痛顿时唤醒了他整个心神,他登时缓过气来,有了片刻短暂的清醒,只冷汗淋漓的靠着墙面,慢慢挨过失力后的心悸。
他看周遭乱作一团,当即装作没事的模样强撑着起身告了罪。随后便借如厕的缘由,悄悄溜了出去,将自己藏进别苑的柴房之中。
这柴房少有人来,徐奕衡也是偶然发现。
家中照料的仔细,他也少有情绪波动,如今被这掌院猛然刺激,五脏六腑都要发作起来,这身子本是强弩之末,强压之下定然忍受不住。
他攥紧腹间的衣料缓了片刻,仰头服下林如锦新配的丸药,却未撑到药效发挥,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塞外终于有了些许春日的样子,冯轩朗将汗湿的外衫搭在木架上晾着,用田凡弄来的凉水洗了把脸。
他们耗时一月才从那风雪中走出,在这边关的戍堡中安顿下来。这几日的磨合,大家已然与这环境熟络下来,训练就必然要投入正轨 。
今日在演武场初次教习了兵器之法,有部分将士是强征而来,因此每个动作大多都做的形态各异,尤其是那田凡,可以称的上是一塌糊涂,模样甚是滑稽。
冯轩朗与副将只得一一纠正,如此下来,两人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数次,好不狼狈,不过也算是有些结果。
田凡自知两人在他身上耗费心血最多,便殷勤的打了水来,供他们沐浴擦洗。
“我看这田凡不错,有些可塑之才。”副将拿手帕擦了擦脸,看着不远处点头哈腰的少年,玩笑道。
“我看你是想多个奴才吧?”冯轩朗哂笑一声,将手帕投入水中清洗,慢慢擦拭着身体各处。
这山中的清泉格外冷冽,纵使两人久经沙场,周身的肌肉也因这冰凉的触感骤然紧缩起来,冷的牙间直打颤。
“嘶——”副将打了个哆嗦,小声道,“将军,咱们还是烧了热水洗吧。这天气又冷,万一弄了个头疼脑热,可不好办呐。”
冯轩朗点点头,算是同意。他披上件外袍,扭头正吩咐着下士,手却下意识的在腹间揉了起来。
这几日说来也奇怪,他一个壮年男子,整日辛苦操练至此,竟忽然吃不下饭来。而且这症状时断时续,隔半日便要发作,他闻见饭味便几欲发呕,恶心的厉害,如此便也不觉得饥饿了。
他的饭几乎都原封不动的到了副将手里,那人也是个贪嘴的家伙,嘴上虽担心着他的身子,抢饭的速度倒一点不比旁人慢。
“将军!将军!”冯轩朗正纳罕着,忽然听见田凡的声音。
他与副将相视一愣,便推开门,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
“何事?”
“将军,您瞧!”
老远便见小孩提了头死鹿,弄的满身血迹。
他伸出两只血淋淋的手,笑出一口白牙,邀功似的说道,“我在林子里碰上只鹿,便想起将军训练时教过的刀法,还真管用!”
“好小子!”副将被他逗的不行,仰天长笑,毫不吝啬任何夸赞他的辞藻,“你这头脑,用在别处倒却有一套!”
田凡听了这话便笑容更甚,背着手说道,“我想向将军讨个封赏!”
放在往日,冯轩朗定会同副将那般好好夸耀他一番,再赏他半锭银子 。可此时他瞧着那尸身上的血迹,胃里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心中大为不解,揉着胃腹疑惑万分的蹙起浓眉,于是又朝前走了几步,想看的再近些,谁料那秽物当即冲出喉头,他脸色一变,便撕心裂肺的呕了出来。
“呕——”他掐着上腹弓下身子,强烈的呕意激的他几乎直不起腰,身上汗水涔涔,眼角便也跟着涌出泪花来。
“将军?”
“将军还好吗?”
两人被他这番呕吐弄的莫名其妙,却也关切的围了过去。
冯轩朗憋的额角青筋直暴,许久才忍下这股汹涌袭来的呕意。站起身来,自己抚着胸口顺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您可是…身体不适?”副将盯着他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瞧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问他。
“我也…奇怪的很…”他一张口才发现喉间呕的发痛,声音也无比生涩,于是蹙眉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或许是前些日子吃坏了肚子,过几日便好了吧。”
“用不用叫军医来替您瞧瞧?”副将紧巴巴的跟在他身后问道。
“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