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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山上满是积雪,放眼望去遍地银白。

冯轩朗静默的看着,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化为白雾。他寻了片宽敞的位置,命人清理了厚厚的积雪,叫将士们聚集而坐,依次往背风的山脚排列而去。

大家已是精疲力尽,就周遭环境看来,大抵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

其中有个孩子不过舞象之年,名唤田凡,他年纪尚小,便一直被将士们护着。那些被征兵强令而来的士卒,瞧见他便会想起家中的家中年幼的孩童,与他一处时,语气都会柔软些。

这孩子确实也比旁人机灵,每次见了别人寻得个什么好物件,便想方设法的讨了去。

如今这天寒地冻外加军粮紧张,可把他给愁坏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娘亲给他备足的粮食,也被他消耗大半了。

田凡揣着胳膊看着面前燃起的篝火发呆,火焰被风吹的歪歪斜斜,木炭上的火星噼里啪啦的朝外嘣着。向上飘散的烟雾中露出对面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士卒的脸,他们背靠树坐着,有的在烤火,有的则掏出了干粮,表情都有些惆怅。

他眼前一亮,本想向他们再讨些吃的来,可摸摸口袋,却发现他装了王伙夫的打火石,李二家娘子的金坠子,甚至还有孙卯养的的蝈蝈,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都是将士们最宝贝的了。

大家疼他,爱他,本是亲人留作念想的玩意儿,全被他一人收入囊中了,想来想去,他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

“小子,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身侧坐着的刘富瞧见了便问他。

这人从前是个木匠,手艺不错,近来战事吃紧便被征了过来,似乎一直把他作当家里的孩子看待。

田凡看了看他满是胡茬的脸,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木柴说道,“大家带的粮食都不甚充足,也不知能不能撑到边关那时……”

“原来你愁的是这个。”刘富爽朗一笑,拔下葫芦上的木塞,仰头喝了几口酒,接着说道,“既然来了这军营,便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见田凡情绪更加低落了,他哑然失笑,又揉揉他的头安慰道,“咱们只管跟随冯将军就好,别的就看天意罢!”

少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雪堆上有什么动了一下。

“有东西!”他大叫一声,身边人便立刻做出防御姿势,刘富更是直接抽出刀来,缓慢的朝那东西逼近。

只见那雪堆被拱出个洞来,露出两只长耳朵,脑袋上还顶着几颗雪粒,而后冒出了半个警惕的小脑袋,它三瓣嘴动啊动的,远远的望着他们。

“兔、兔子…”田凡后知后觉的喊道,“将军,有兔子!”

冯轩朗离他们很近,听见这声便起身望了过去。那兔子显然被他们惊动了,耳朵一颤,便飞快的朝后跑去。

刘富看准了它,走近两步,朝前一个飞扑,却见兔子从他手臂间钻了出去,而后惊恐之中逃命的更加迅速。

那冯将军眉头一皱,立刻抽出背后的箭矢,拉开弓,微微眯起眼便锁定了在白雪中快速移动的小小身影。只听弓弦“噌”的一声,田凡感觉一阵强劲的风从脸侧刮过,再看时,那兔子便被死死钉在了雪中。

它只挣扎了片刻,血液便缓缓渗进积雪,染红了周边的雪域。

刘富爬起来远远的看过去,那兔子至少跑了一里地,可见这冯将军实力不可小觑。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去,提着兔子的两只耳朵将它拎了回来。

或许是这山中人迹罕至的缘故,野味便出奇的多。他们后续又发现了几处兔子窝,甚至在山顶还有几匹野鹿,好好的开了顿荤。

……

夜已经深了,冯轩朗裹着皮袄坐在离将士们稍远的地方,沉默的烤着火。

田凡从山脚下的池塘钓了只草鱼,又肥又大,打算在火堆里烤了吃。

他将鱼鳞刮去,又开膛破肚处理过它的脏器,双面抹上刘富的酒液提味,架在火上便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这周围便冒着焦香,他满足的吸了吸鼻子,刚欲下嘴,却发现他们将军正独自一人黯然伤神。他当即收回嘴,跟烤鱼大眼瞪小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小步跑了过去。

“将军!”

听见少年爽朗的声音,冯轩朗不自觉的抬起头看他。

“何事?”

只见他神秘兮兮的背着手,问道,“将军为何在此处独自忧伤?”

冯轩朗笑了笑,冲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您定是饿了吧?”田凡献宝似的从背后摸出烤鱼递到他手中,“这烤鱼便孝敬将军了!”

也不等他回话,少年便逃似的跑走了。

冯轩朗只得收下这东西,心中暗暗的道了句感谢。

他背靠石头,咬着烤鱼,望着手中有些破旧的香囊出了神。

他头回上战场时,也正如这少年一般年纪。

那时他父亲冯老将军还与皇帝相交甚好,也常常带他入宫觐见,因此他与公主很早便见过。

小丫头年方始龀,梳着双丫簪,顶着美玉似的小脸笑盈盈的站在皇帝身侧,一双眼睛亮亮的,好奇的看着他。

后来便随着父亲成日在府中刻苦操练,历经数年,许久未曾相见。

他第一次带兵得胜时,方才束发之年。在战中俘虏了敌军的将领,虽位为副将,因其战功显赫,得到的封赏却一点不比父亲少。

皇帝召他与冯老将军入了宫,大肆赞扬他父亲教子有方,他无心听教,却望着那公主出了神。

那时已过去三年,公主已是金钗之年,出落的亭亭玉立。她身着鹅黄的衣裙,秀发以玉簪松松盘起,双眸似水,肌肤胜雪,举手投足皆是动人之姿。

她早已从坊间说书先生口中听得他的故事,一见他便面上飞红,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悄悄的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便是百姓口中那威武将军?”

而后的某次战中,冯老将军身受重伤,回至京中,虽各路名医极力救治,却已是伤及肺腑,不可再战,只得在家中赋闲。

冯轩朗自此便独挑大梁,率兵东征西战数年,从未有过败绩。他天资聪颖,比起父亲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有大局之观,又精于武术,很快边成为名震一方的战神,颇受百姓爱戴。

他与公主互相倾心已久,终于在她及笄那年,上元节的灯会之中,两人身着便装,混迹在热闹的人群里。公主一身碧绿翠烟衫,腰间以玉带轻挽,身披暮色披帛,衬得她国色天香的容貌更添儒雅之气,她略施粉黛,灵动的美目朝他一望,便摄了心魂。只见那谪仙似的人儿朱唇微启,抬手便将这小物件放入他掌心,嘱咐道,“阿和无法时常伴君身侧,便绣了这香囊。轩朗哥哥见了它,便如同见了我一样。”

他从未收过如此厚礼,当即羞的红了脸庞。抬眼看去,瞧见小姑娘眼神格外坚定,她虽两耳通红,却执着的要将这香囊挂在他腰间。

两人从此便定了情。

可如今他已是弱冠之年,正是谈婚论嫁的好年纪,幼时声称要与他白头偕老的公主却悄然不见了。

他依稀记得她成亲那日,自己坐在房中喝的酩酊大醉,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他自识大局,虽心中百般不愿,但从此闭门不出,与她断绝一切往来。

他也记得大宴那夜匆匆一见,二人合乎阴阳,柔情暗通。其间那眼神,分明是已将他刻入了骨血。

他从此再听不得坊间评说,也见不得成亲之事,只求在梦中一次一次与她相见。

如今他被派来镇守边疆,心上人却已在他人怀中,命已定格,此事似乎再无回转的余地。

冯轩朗孑然长叹,望着那熊熊烈火,将手中的香囊投了进去,见它顷刻间化为灰烬,正如两人被剪断的姻缘。

“如此…便再无留恋……”

寒夜独留山间的风雪之声,只一人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