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夜后,公主心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徐奕衡见到她之后便安心的睡过去,或许是缘为体内再无余血可吐,逐渐唇边溢出的鲜血也停止了下来。
公主坐在床边,听着林如锦与阿平七嘴八舌的解释,心中霎时无比悔恨。
也许是他那夜满身鲜血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亦或许是她终于从旁人的言语中感受到往日的种种余温,她忽然间想通了…
其实那晚被冯轩月撞破窘事之后,她胸膛里那颗始终空荡荡的,又有些矛盾的心脏,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她大抵还是爱着冯将军的,否则也不会与他行那样的苟且之事;她又是不爱他的,不然怎会不计后果的沉浸于他们的一时狂欲…
她陈淑和,不过是个容易被爱欲冲昏头脑的凉薄女子罢了。
往后数日,这公主竟当真安下心来,效仿着林如锦的样子,悉心照料那个仍在昏睡中的,几乎为她献出生命的男子。
……
冯将军出城的那日,恰逢桃花盛放的时节。
他一身戎装,齐整的铠甲鳞片似的泛着银光,盔上的红缨鲜亮如血。他为首的立在队伍之中,冷峻的脸庞神情坚毅,胯下高头大马仰头发出嘶鸣,模样好不微风。
守城的官兵宣告开城门的瞬间,身后的号角如此嘹亮。
他终是留恋这座守护已久的城池,回头望去,视线一一略过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为他送行的平民一如他无数次战胜回朝的模样,满眼的崇拜与景仰。
此时一阵微风适时的卷过山林,满京尽是桃花雨。冯轩朗目光温柔的看着花落满头,嘴角挂着笑意。这风里带着春日的味道,正如她记忆里那温婉女子的模样…
他最后一眼挥别这故土,告别了无比爱慕着他的子民。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踏入那或许不归的旅途。
只要城中的百姓仍在,他便是人们心中永远的战神。
徐奕衡便是在那晚苏醒过来。
他气血亏空严重,身子已被损耗枯竭。林如锦用信鸽寻遍神州大地,日夜用汤药与珍稀灌溉他,再辅以真气调理脾脏,终于在第十一日来临之际,悄然的睁开了双眼。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隐约能嗅出皂荚的余香。公主伏在他床侧安睡,一双纤纤玉手紧紧包裹住他惨白瘦弱的指节。
目光长久的沉溺于此刻,徐奕衡甚至猜测自己是否已然进入极乐世界,否则那个在他眼中永远决绝冷漠的身影,又怎会如他无数次不忍苏醒的美梦一般,这样安稳的,陪伴在他身前呢?
他贪婪的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暖,女子柔软的肌肤正暖和着他枯瘦僵硬的指尖,如同他追逐已久的光明,疗愈了他残破不堪的魂魄。
“咳……”他心下一动,腾然间唤醒了五脏六腑席卷而来的抽痛,口中戛然而止的轻咳,终是吵醒了眼前的人。
公主揉揉眼睛,睡意迷蒙的望向苏醒的那人,怔了半晌,随后惊喜的发出惊叫,“你醒了!!”
她闹出的动静搅的他心脏很不舒服,他却很迷恋这被她目光眷顾的感受,只微微皱起眉头,缓慢的将手覆上心口。
其实他意外的苏醒让公主尤为慌乱,在手下悉心照料了十日的人就这样目光如炬的望向她,她便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阿…和…”徐奕衡嗓音嘶哑,几乎忘却了发声的感受,他却偏要执着的尝试着,“阿…和…”他轻声唤着她的闺名,喉间缓缓移动。
“是…你在…陪着…我么…”
他发音愈发颤抖,终于滚出汹涌的热泪。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肆意流淌,潮湿的眼尾晕出一圈红色。
“我…我终于…等到你…为我回眸…”
“这是我…必生所愿……”
闻声赶来的林如锦和阿平见此场景,便被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笨拙的拿着帕子为他擦着泪,却见那人越发委屈似的,溢出的泪滴如那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尽…
他孱弱的病体哪能经受得了这个,看起来已然摇摇欲坠,似乎开始抑制不了面上的痛色,掩着胸口闷声咳着。
“奕衡!”林如锦小步冲上前去,把煎好的汤药送入他口中,苦心叮嘱到,“快别哭了,你现在受不得这些,伤身呐!”
他又立刻变脸似换了副狰狞面孔,相当不满的冲旁侧的女子吼道,“你又对他说了什么!怎的让他哭成这样!”
“我没有…”公主委屈道。
“如锦…”徐奕衡忙喝住他,又哽咽着掩唇咳了几声,“莫要冤枉她…”
“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他柔声说着,目光沉静的望着林如锦摇了摇头。
“你说是便是。”林如锦见他开心,便顺着他的话头说道,“你昏迷的这几日,这丫头终于有了几分作妻子的模样。”他捏捏女子的肩膀,接着说道,“是她一直在这守着你。”
“我的阿和……”徐奕衡眼中出现惊喜的神色,他丝毫不吝惜对所爱之人的称赞,“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公主有些心虚的回想起那日的事情,方才稳住心虚,便又被男子依依不舍的牵起手来。他眼里如同一汪澄澈的清泉,在尚有病色的脸颊之上荡起一层名为爱意的涟漪。望向她的时候,勾起的嘴角从未放下。
“阿和…我好高兴…”
她的瞳孔之中,终于出现了他的倒影。
林如锦手下不着痕迹的掐着公主的脊背,威逼利诱的暗示她去拥抱那人。
“夫…君…?”她忧郁了片刻,笨拙的喊着那从未被她认可过的称呼,伸手环住那人单薄的身子。
正如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一般,他当真是瘦的吓人。公主把头埋在他胸前,脸颊便被突出的骨头硌的直发痛,他的心脏跳动的有些微弱,呼吸间只感受到胸口的用力起伏。
他是如此脆弱,却又倔强的如野草一般,拼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