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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徐奕衡烧的昏昏沉沉的,熬到了半夜便呕血不止。他虽掩着唇口,却不断有血液从指缝间溢出,只撑着烧红的脸紧紧蹙着眉头。身上的被褥,地上的薄毯,尽是自他喉间呕涌出的鲜红。

林如锦头一回对自己的医术失了信心,尝试了一整夜,实在有些崩溃,便蹲在门口的阶上偷偷抹泪,进而越想越难过,遂抱头痛哭起来。

他途中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径直闯入过那公主房中,却并未寻见一人,唯有地上孤零零的躺着那枚已然破碎的玉簪…他精心雕刻的那枚…白玉兰花簪……

阿平知晓自己做错了事,一直浑身颤抖的伏在自家公子床前低声抽泣。

他伸手狠狠的抽自己巴掌,口中还念念有词,“公子…阿平错了,阿平不该收下这东西,不该向公子提及此事。老天若是有眼,求求您拿我的命换我家公子的命吧…”

小玉并不知晓堂屋内发生何事,却也愁眉不展的坐在阶前等着自家公主。

她走时分明说了最迟巳时便归,如今打更人的锣鼓已经敲到了第二日,人却连影子都不见。

她捧着脸,看着夜空中皎洁无比的圆月,只觉得那月亮好大好圆,真如那诗里写的白玉盘一样挂在天边。她忽然在想,若是她家公主今夜也在看着这轮明月便好了。

……

另一边,冯轩月找遍了整座府邸,到底还是找到了自家哥哥寑房前。

她沉默的站在门口,听着房里的动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她自是不愿意相信的,无论是淑和亦或是兄长,在她心中始终都是深明大义之人,绝不会因为贪图一时之快做出这样的事。

可是……若果真如此,现今这房里的声响,又是如何一回事呢……

冯轩月闭上眼睛,颤抖的手摩挲着冰凉的门框 ,她静下心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眼前便是她最不愿见到的那一幕,两人的模样刺痛了她的眼球,仿佛五雷轰顶一般,她静默的立在此处,下意识的合上了身后的门。

“兄…兄长…淑和……”她愤怒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啊——”女子瞧见她,惊叫一声,立即裹了衣服缩到一边,尖刻道,“你、你怎么来了!”

冯轩朗仍没从梦境中走出,他眼神迷茫,雾霭弥漫的眼底充斥着欲望,唇瓣鲜红如血,仍在低声唤着那女人的名字,“阿和…阿…和…”

“我若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挚友与兄长上演这样一出好戏么!”冯轩月杏眼圆睁,柳眉竖起,整张脸因为愤怒变的煞白,她指着面前恬不知耻的二人,厉声道,“既婚之妇与男子有此私情,本就是死罪。你是公主,自然有办法脱身…可我哥哥又该如何?我的家族又该如何?”

说罢她便冲上前将公主一把推开,扔了件衣服在他身上,左右开弓的将寝榻之上的男子狠狠扇了两耳光,怒骂道,“冯轩朗…你好大的胆子?冯家已是强弩之末,你还要这般造作,偏要死在父亲母亲之前么!”

“走…你走…”她气喘吁吁的指向门口,再不愿看向公主一眼 ,口中流利的说道,“你换过衣服之后,顺着间道走出,柴房别苑停着辆马车接引你回去,你快些离开,不要再回来!”

“多、多谢你了…月儿…” 公主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的模样,被吓得不轻,收拾好衣服很快的推门小心离去。

冯轩月这才仿佛失去了浑身气力,跌坐在地上,轻声叹道,“造孽呀……”

……

公主由着小玉扶下马车,俨然穿戴整齐,仪态和缓,全然不复那狼狈的模样,方才之事,再无他人知晓。

“公主…怎的如此晚归…小玉等了您好久…”小姑娘揉揉眼睛,偏头打着呵欠问道。

“我见了他心中欢喜…便多聊了两句…”公主小声敷衍道,有些不安的朝周围一阵观望。

方迈入府中她便发觉徐奕衡的窗前仍然亮着,心下顿时有些惊慌,又立刻平复下来,佯装镇定的问道,“小玉,他们怎的还也未歇下…”

“小玉不知…”小玉当真倦得狠了,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方才…还听见有哭声呢…”

“哭声?”

她正纳罕着,便见回廊深处摇摇晃晃的走来一人。夜色下那身影不甚清晰,却见他面上涕泪纵横,全然不似先前翩翩公子的模样。他脚下步伐很快,瞧见了她便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

“如锦…阁主?”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公主有些不敢相信 。

“你丢下他是要去做何事!”林如锦抽抽搭搭的抹着泪,语气中不见愤怒,却只有满满的悲戚,月光下狰狞的脸庞如同暗夜中的修罗,“你快随我来!”说罢便不等她反应,径直把人拉了去。

屋内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公主下意识的掩住口鼻,顿时紧张起来。

“啊……”她迈入屋内,偏头一看,便是这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男子浑身鲜血几乎染红了白衣,阖着眼靠在床边,面上毫无一丝血色。她看着那满地的鲜红,几乎怀疑这人是不是将浑身的血液都呕了出来,不然怎会惨白成这个模样。

他仿佛凋零的红叶之间一枚苦苦挣扎的白色蝴蝶,微弱的几乎没有生息。

“他为了让你安心赴宴,用了自毁之法服下丸药。”林如锦在后面缓缓说着,剜了伏在脚下瑟瑟发抖的阿平一眼,“那药可保他一时不受病痛侵扰,代价却是过后加剧痛不欲生的折磨…”

公主这才回想起昨夜他那奇特的变化,心中的一切疑惑,顿时都有了答案。她有些不能接受,也不敢向前去了。

“他昨夜病发凶险,一直呕血。却偏要等你回来。”

“ 去啊… ” 林如锦看着女子变得自责的神情,伸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 他等了你整整一夜…”

公主趔趄着前行了几步,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面前的人虚弱无比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散不见,她不敢碰他,害怕这人就会这样从她面前消失了。

“咳…阿和…”徐奕衡听见她的声音,强打着精神抬眼看她,弯起苍白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他体内还在发狠的痛着,已然抽不出一丝力气挣扎,发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阿和…到我身边来……”

公主咽了口唾液,顺从的走了过去,被他鲜血淋漓的手握住,鼻间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重。

他的手很凉,如同千年的寒铁。

“嗯……”他偏头皱了皱眉,睫羽微微颤抖,似乎在忍耐什么疼痛,而后噙着青白干裂的下唇缓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堪堪发出声音,“你回来便好……”

“我有些倦了…可能会睡上一会儿…等我……可好…”

公主见他缓缓阖上眼睫,瞳孔间的光亮也跟着弱了下去。

那只执着却只轻轻握着她的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她掌中孑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