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徐奕衡这一回始终未醒,脉象虽已归为平稳,身上的痛症却显然加剧,他似乎是被梦魇住了,始终无法从昏睡中抽离。
林如锦听阿平说了些关于他的事,这才知晓他这满腹经纶的知己竟是为情所困。再回想起前几日那公主的做派,想来他也是受了不少委屈,才会忧愁至此。
“他上次向我求来的衣服,想必也是为了公主吧。”他背着手在屋中踱步,想到这里,转头向阿平问道。
“是。”
那两件衣服,本是赠予徐奕衡的新婚礼物。
他在大婚半月前,便来找过他。
林如锦自与他结交以起,都不曾想过这人脸上竟会露出如此欣喜若狂的神情。他一向淡泊名利,宠辱不惊,就连考中状元,都不见得有这婚事一半的积极。
他说,他终于娶到了他毕生所爱之人。
他说,这是天赐的好姻缘。
他说那女子聪慧过人,姿容清丽,虽有倾国之貌却不堕入凡尘,世间再无一人能与之相比。
他说那女子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
林如锦便将工期一推再推,为她寻得了流光锦缎做底,凤凰栾羽捻成丝线,刺绣上的每种颜色,都由世间独一无二的原料制成。裙摆上的图案也是经徐奕衡手中一改再改,也算是呕心沥血,最终送到那女人手中。
可徐奕衡如此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却不曾料到,那女子,另有所爱之人。
如今他昏迷中只能进些流食,林如锦便变着法用各种补药给他炖汤,亲自给他喂入口中。一方面治了他的病,也能使他那孱弱的根基稳固些。
徐奕衡睡了五日才醒,人已是虚弱的不成样子。阿平高兴的直掉泪,在府中上上下下的吆喝着,闹的是鸡飞狗跳。
“如锦…” 他声音嘶哑,气息微弱,由阿平扶着才勉强坐起身来。
“你这身子逞强什么,给我躺下!”林如锦也是个脾气暴的主,见这人无比衰败的样子还要折腾自个儿,不免一阵心烦。
“公主她…可曾来看过我…?”徐奕衡虽是在问,眼里透出的恳切却是分明想要肯定的答复。
“不曾。”林如锦剜了他一眼,气急败坏的叉着腰,“自家夫君都成什么模样了也不来瞧一眼,这女人好生狠心!”
“莫要怪罪于她…咳咳…”徐奕衡心里其实早已知晓答案,还是难免有些失落,话未说完,人便白着脸捂上心口咳个不住,“她或许…在忙着…”
他虚弱的厉害,每咳一次,便连带着周身疼痛。只得眉头紧锁的靠在阿平身上借力,抿着惨白的唇闷声咳着。他始终觉得喉间腥甜气息尚在,便向林如锦要了杯热茶。
“咳咳…噗…”身上还没缓过劲来,徐奕衡一时未控制好咽喉动作,便呛了水。他掩着唇咳的心口憋闷,脖颈憋的通红,仍是止不住胸腹间气流游窜,难受的紧。
林如锦怕他窒息,慌忙点了他胸前的穴位,助他咳出余水,阿平也在一旁满脸担忧的替他抚着背脊顺气。
“唔…阿平…”他艰难的喘过气,抬手示意两人停下动作。“这些日子,劳烦你们为我挂念……”他转头看着眼前面容疲惫的二人,竟挣扎着要下床作揖。
“胡闹!”林如锦慌忙把人摁住了,焦急的教训道,“你现下好生将养身体,便是在感激我了。”
毕竟面前这人曾在生死门前走了一遭,如今还虚弱的几乎睁不开眼,只张着干裂的唇瓣低声轻喘,他实在害怕失去这个挚友,不得不小心着点。
“咳…咳嗯—”徐奕衡忽然面色一变,不知为何又咳了起来,他近乎透明的指尖虚浮的搭在胸腹之上,一上一下颤着,看起来好不心惊。
“公子,你怎样了?”阿平吓得不轻,生怕他再像那日昏死过去。
“无…咳咳—”他像是想要说话,却被咳嗽堵住气息,只得难过的蹙起眉头,“我…”未说清的音节立刻被另一串猛烈的咳喘代替。
徐奕衡难受的拧紧手下的被褥,身躯全然绷紧 ,他喉结来回翻动,这才终于将心头积攒已久的残血呕了出来。
地上登时血红一片,阿平掐着自己的人中,险些惊得昏死过去。
“莫慌。”林如锦安慰似的拍拍他肩头,“徐公子喉间有那日余下的残血,要吐出来才会好。”
“阿平莫怕…” 徐奕衡也觉得轻松了许多,柔声附和道,“我确实好受些了…”
……
徐奕衡苏醒的消息早已在府中传遍,林如锦守在他房门口等到半夜,却仍不见那公主的影子。这人的情况有多凶险她不会不知,居然当真如此沉得下气。他叹了口气,侧头看向那灯火通明的窗棂,心中酸涩不已。他知道,那人执拗如此,嘴上虽不说,必然也在苦苦等待……
看来他必须要亲自会会这个女人了…
公主确实还未就寝,前些日子她才得了消息,冯将军来年春至便要被发配驻守北疆,这距离遥远,且外敌凶险,一去便是经年。她着实担忧他的安危,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
她这几日便在府中闷头写信,叫小玉给他府中送去数封,却皆如沉入水底,再无回音。
她急得快要发疯,离春至不过十几日,眼下这徐奕衡还病着,纵使病假期满,也不一定会及时回京办公。也就是说,即便得了回信,她几乎没有间隙去与冯将军碰面。
“这该如何是好…”公主愁眉不展,也再无睡意,只得在房中来回踱步,满心焦急的盼着信的归期。
月光照着斑驳的树影 ,枝上的雀儿啼叫着,看着夜里仍掌着烛火的两盏灯,以及窗前久立未眠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