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荣悴天命
拜毕正身,走过赭石幔帐,他余光瞧见高架上的琉璃灯,前世顾凌曾提灯与他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园林小径,雨夜中与他话别。
她曾洒衣而坐,饮月斟星。
她说锦衣玉食,碌碌无为,不知生而为何,既幸得一知己,此生足矣。
江臣颜沉下心来,推开门,寒光刺眼。
那是殿前司侍卫身上的银甲。顾凌受陛下传召,怎会遣殿前司来?
江臣颜猛地回头,顾凌无声跟在他身后,身形半笼在幔帐里,正对他浅笑。
“昨日事譬如昨日死,正君说的那人,我不知是谁,却实在不是本宫。”不顾江臣颜得错愕,顾凌冷冷对侍卫令道:“正君与此事有关,将他押入天牢审问。”
江臣颜后退了一步,却一甩袖子:“放肆,我有什么罪?三公主不说清楚,也敢动我?”
“为何不敢?二公主都自身难保,你有什么势力可依仗?凭你是徽英王世子?”顾凌笑道:“我若是你,绝不会这么说。”
话音落,江臣颜两只胳膊便被死死抓住,强拖出了门,一路上宫女内侍络绎,纷纷驻足侧目。
“放手,我跟你们走。”江臣颜又挣了挣。
“正君还顾得上体面?”另一旁,顾凌靠坐着宫撵,打趣道。说罢又转回头不再看他,指尖有意无意地转弄着宫撵上装饰用的黄穗子,不知想着什么,往紫宸殿去。
天忽阴了下来,响了几道闷雷。
江南的雨,绵密轻细,没有停时。
傍晚时分,顾凝回到寓所,收了伞,若秋为顾凝换下湿衣:“还是正君心细,谁想到滇南又热又湿,幸好带了薄荷香,我细细把衣服熏过了,必定防蚊驱虫,除湿祛暑。”
“他这些事儿自然得心应手。”顾凝抖了抖袖子,接过苏意递来的茶,道:“今日我去瞧粥厂,陈设人工井井有条,别看临风是带兵打仗的性子,倒也心细如发,想来应是正君也曾时时教导。”
若秋听了,更喜道:“王君若听得公主这话,知道您与正君多和睦,想来也能舒心了。”
顾凝没接话,将手中的茶杯又递回给苏意,瞧见他低着头神色不佳,问道:“意儿怎么了?明日陪你去集市逛逛可好?临风说平陵街上有个不错的鱼生酒肆,明天叫他带我们去。”
“公主,”若秋提醒道:“明日徽英王府设了宴,专为公主接风,您可别忘了呀。”
“这有何难?”顾凝道:“你与我同去。整日在这寓所里闷着也无趣。”
苏意见状,不免欣喜,却仍忍道:“意儿没事,只是看临风与正君兄弟情深,有所感触。哥哥去末河戍边十余年,有些想念。”
顾凝自然心下触动,沉默不语。忆及往事,她与苏翊又何尝不是十年未见?不禁感叹时光荏苒,少年誓言抵不过岁月蹉跎,今日与临风赈灾救难的兴致也被一扫而空,悻悻拆了发,解衣拥着苏意翻身睡去了。
风雨大作,天牢内返潮泛着腐臭,地面铺的干草浸着阴冷的水汽。天字一号,专为关押皇亲贵戚,江臣颜就卧在这里。关押在原来的犯人,若无旨意,绝不许家属探视,这里自然也不例外。走廊内回荡着审问声不绝于耳,铁器炭火之声此起彼伏。江臣颜不禁自嘲:他前世那般落魄,都未曾有过牢狱之灾,这一世为了顾凝,竟连这阴诡地界儿都要只身闯一番了。果然顾凝实在并非良人,不过现在后悔也无用。江臣颜背靠着砖墙,缓缓坐下身来,叹了口气。既然顾凌此番是冲着顾凝而来,他对于顾凌唯一的用处便是给顾凝定罪,除此之外,再无他用。
其实若想出去,只要帮顾凌证实顾凝缺有通敌便好。只要选择顾凌,舍弃顾凝,他便能安稳渡过此劫。
狱卒忽猛地敲了几下牢门,江臣颜一惊,抬头,却是个侍郎打扮的少年立在门口,看样子是专程来找他的。
起身,走上前来,那侍郎垂眉叉手,浅浅一礼,道:“三公主问正君,如今可想好了。若想好了,公主备了轿撵,送正君回去。”
“告诉你家公主,我心意未变。”
那侍郎面色僵了僵,显然有些意料外。
江臣颜又道:“天牢,指摘,审问,刑讯,我都不怕。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请转告三公主,人力夺天工者有之,我便赌天命不可变也。”
没错,他此一世只想安稳一生,若再奢求,便求顾凝的一点偏爱,便好。
侍郎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一方阴暗又只剩他一人。江臣颜复又坐下身来,盘算起手中可用的人来。南疆战场上他策划过那么多此冲锋偷袭,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战场而已。
风清雨歇,竹林掩翠。寓所内,苏意靠着二楼小窗往外望,道:“怎么今日他家设宴,他反倒不来了?”
顾凝走到他身后,轻拍了两下他的小脑袋:“你怎么跟临风像冤家一样?我们去赴宴,自然是坐我们自己的车驾,他的人又没走,等着护送我们呢。”说罢,又回身去内室取东西。
苏意爬下了窗台,跟着顾凝身后道:“没想到出个门这么多人跟着,难道这滇陵城内还会像城外那般不安全么?若真有刺客,说不定就是看着他们,才知道姐姐的行踪……”
顾凝脚下一停,回身定定看这苏意,缓缓道:“这话不许在外人面前说。”
若秋瞧顾凝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苏意却并没多害怕,只垂下眼,道了声:“知道了,姐姐。”
见仿佛无事,若秋上前来扶顾凝出门:“好了,公主,快去吧。”
徽英王府。宴席摆在前院,请的多是滇南各地的郡主,县主,连带着各世家小姐,洋洋摆了六七桌,三两成群,说笑打扇,见了顾凝便围上来行礼问安,接着便聊起闺中女儿的闲话,时不时再拉着苏意闹上一会儿。苏意看向顾凝,顾凝只笑着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轻轻抽出来,道:“你就陪着各位姐姐说会儿话也好。”
见顾凝并无不愿,小姐们也大胆起来,拉着苏意走远了几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京中趣事来。
顾凝得了片刻清闲,急打了几下绢扇,却也只扇得徐徐风来。她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颈间,只怕细汗已洇湿了领缘,沿着院内铺的碎石曲径,走过了几条细廊,两三个月洞门,竟也绕进了后院一处阴凉地。
几株芭蕉斜斜栽在大石旁,另有藤曼异草绕植其上,隔绝前院的热闹纷扰,竟细闻得鼾声。顾凝走近了几步,见一春衫少年侧卧在石榻上,背对着她,胸口轻轻起伏,似是睡意正浓。顾凝更走上前来,探身过去瞧那人容颜,却是临风,怀中还搂着个三花小猫,也趴在他手臂上睡着。
顾凝心道:“果然是你。”伸出了手中的团扇,将扇骨上的穗子轻轻扫在他鼻尖面颊。
被扰了好梦,临风不满地哼了声,抽出手来摸了摸脸颊。
顾凝却起了玩心,更将流苏游离在他脸颊颈间。
临风终于受不住,腿一蹬,挺坐起身来,浑骂了句:“谁呀!烦死了。哎呀!”
原来那睡得正熟的三花猫受了惊吓,忘了收爪,狠挠了他手臂一下,又蹬了他一脚,跑进了草丛中去不见踪影。
顾凝本也被他猛地一个翻身吓了一跳,退开一步,见猫挠他,又下意识上前来。
临风捂住胳膊,顾凝也正了身,收扇,双臂绕在身前,道:“是我。”
临风看清来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脖子,道:“原来是嫂嫂,嫂嫂怎么偷看人睡觉啊。”言语间多了些埋怨,顾凝也不恼,立着团扇敲了他脑袋一下:“你还有心睡觉?我的事儿你办好了?”
“办好了!”临风揉着头顶,跳下石塌,直起身来,高出顾凝半个头去。
说着话,又挠了挠颈间。顾凝顺着他指尖看去,竟已被他挠出几道红痕来,中心处一个红点儿,肿得半个指甲盖儿大,想来是睡觉时不妨,被蚊虫叮咬所致。
“别挠。”顾凝抓住他手腕,从怀中掏出个小银盒,旋开盖子,是青色半透明的脂膏,沁人的清香:“涂上这个,半刻就好了。”
临风怔了怔,将那清凉脂膏接进手中,以指甲挑了一点儿,抹在掌心,又以指尖抹开,自行涂在了脖颈间红肿瘙痒处。罢了,两人便往园深处的水榭走去,半路上,临风忽开口道:“哥哥应该很喜欢嫂嫂吧?”
“怎么?”
“嫂嫂是个好人,这一路上,我看得出来,不仅是对身边人好,对灾民也有仁心,会为他们的生计打算。嫂嫂是会为人设身处地着想的人。”
顾凝轻叹了声,云淡风轻道:“想是我儿时,少有人善待于我,所以总想着旁人的不容易。”顿了顿,她又道:“但我也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临风似闲唠着家常:“哥哥从小便是众星捧月。做得好了,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好,被罚也是常有的事,皆因他是徽英王世子,而他自己的喜怒哀乐微不足道,也没人在意。”
见顾凝沉默,临风又道:“所以我猜,哥哥一定很喜欢嫂嫂,这些事儿他总是胆小得很,只是不敢和嫂嫂说罢了。”
立在原地,静静看了临风半晌,风入园深,枝叶蔓蔓。顾凝才道:“先不说这个,银票的事,你查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