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风雨
巴掌重重地甩在脸上,将个五六岁的小人儿狠狠掀倒在地,茶杯随即被砸在身上,滚烫的茶水打湿衣裙,将娇嫩白皙的皮肤烫的通红。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粗着嗓子骂道:“下贱胚子,还拿自己当贵人呢!你娘完了,阶下囚,敢踹老子?还不给爷们儿快活快活!”
风刀霜刃,破入纸窗,更有饥肠辘辘的野犬在门外凶吠。
苏意拢了拢被子,他并睡不着,随即起身。窗外风雨大作,他许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寓所内湿气很重,苏意点了支香,又进了内室,轻轻坐在顾凝床边。
她也并睡不好,气息急促,杂乱无章,想来又是梦见了那些事。
这倒也并非是稀奇的事,苏意记得,自他十三岁时跟在顾凝身边起,但凡夜雨,她便总是噩梦。
“姐姐?”苏意拍了拍她:“意儿在呢。”
睡梦中,顾凝抓住了苏意的手,终于意识到这是梦,缓缓睁开眼,便见苏意坐在床边,心下舒缓了不少。顾凝似想再将手中微弱的实感汲取得更多些,坐起身来,将苏意紧紧搂进怀里。
“苏翊,你在便好。”
“没事的,别怕。”苏意的语气满是不属于他的稳重,他将手臂环住顾凝,感受着她微微地战栗。
“我心里慌。”
“心慌?”苏意凑得更近了些,将脸贴在顾凝胸口:“意儿听一听,姐姐就不心慌了。”
“意儿。”打断了苏意的撒娇,月色中,顾凝忽笑了笑,随即松开了搂着苏意的双臂:“侍卫们都在外面呢。”
苏意脸一红,不再话下。转了个脸,起身去了外间。
看着窗外雨中月影,顾凝心慌得厉害。
她莫名地心慌,只怕宫中出事。
“姐姐放心,陛下如今全靠你巡视地方,矫正官场风气,家里又能出什么事儿呢?”苏意奉了盏茶来,递与顾凝:“我点了檀香,姐姐接着睡吧,这一路辛苦了,得好好歇息才是。”
京都府,皇城,轩宁宫。
风凉且劲。
三公主顾凌围着西北新贡的墨狐皮领围,针毛出得极好。
禁军三五人一组在轩宁宫中各院各殿翻找起来,花园草丛或是石灯檐下,丝毫不放过一处。
江臣颜护着江月在身后,两人被看管在东暖阁正庭中,三公主顾凌悠然在他们身边踱步,对江臣颜道:“正君别怕,若真搜出些什么,也是我那二姐姐的不是,与正君不相干。只是委屈正君在这儿稍等。”说罢又走了几个来回,便有禁军来报。
“几个偏殿院落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那禁军如是回禀。
江臣颜的手松了松,江月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只见顾凌背着手走上前去查问:“可找仔细了?书房也看过了?”
禁军略有犹疑:“书房门上落了陛下钦赐的御锁,除二公主本人外,若无陛下明旨,任何人不得擅动。”
“陛下派你们来搜宫,难不成为了一把破锁,你们便要抗旨不成?”顾凌回身瞟了一眼江臣颜,又道:“管他是什么天王老子锁,今天也得给本宫撬开。”
“慢着!”江臣颜急上前一步:“二公主的书房,平日里绝不许旁人入内,你们岂敢放肆。”
顾凝显然未曾想过这个入宫无宠的正君竟然会在此时回护起顾凝来,笑道:“平日便不让旁人入内,岂非嫌疑更重?”
“书房里若有国事机密,被闲杂人等看去,难道陛下不会降罪于公主么?”
顾凌冷冷瞧着江臣颜,心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面上却仍是笑着:“正君不必拿陛下来压本宫,今日本宫既然肯来,自然行动皆与陛下有所报备。”说罢又走上前两步,与江臣颜仅半步之距,玩味道:“正君若有替顾凝周旋的力气,不如想想今后的出路。”
顾凌抬眼瞧着江臣颜难以捉摸的面色,心下不禁有些快意,退了一步,高声道:“二姐姐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如何就放肆了?传令,开锁,把书房里里外外给我搜干净了。说不准,搜得出好东西呢。”
江月瑟瑟缩回江臣颜身后,小声道:“难道公主……”
江臣颜捏了一把江月的胳膊,示意他别乱说话,江月吃痛只得闭上嘴。江臣颜并非不想理他,只是心下乱得很。
顾凌却轻松得很,似是早已只道此行结果一般,成竹在胸,叫人将东暖阁的湘竹圈金椅搬了一把出来靠坐着,又随口指派轩宁宫的侍者奉茶。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禁军已回来复命。
“可搜到了?”顾凌吹了吹茶沫。
“是,搜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顾凌微微抬眼,抿了口茶。
“苗璃,安言骨的信。”
“好。”顾凌放下茶杯,站起身:“你们差事办得好。”
江臣颜猛地悬起心来:信?安言骨的信?可是他当初收到的那封信?可那信明明早已被烧成灰了,怎么会在顾凝书房?
霎时间,前世今生所有关于那封信的回忆汹涌而来。
自己前世所经历的一切猜忌怨恨皆由此信而起,为何顾凌对这信的事如此了如指掌?
顾凌转过身来,瞧向江臣颜,眼角眉梢,尽是妩媚,却瞧得江臣颜浑身寒意。
“瞧正君这样子,像是知道些事情的。”顾凌走近身前,也不见外,伸手向江臣颜鬓边探去,却不料他皱着眉,微微偏头,耳边顾凌的指尖一颤,又收回手,清了清嗓,道:“只好请正君跟本宫走一趟。”
“三公主刚还说若真有事,也与我不相干,现下要我跟你走,也该有个名目才是。”
江臣颜仍立身于正庭,不卑不亢。
“正君多心了。”顾凌嘴角却抿着一抹笑意:“不过是想请正君去我宫中坐坐,正君入宫这么些时日,连这宫里也没曾好好逛过吧?”
“宫中时日还长,何愁没有来日?”江臣颜退了一步:“今日三公主带人将这轩宁宫搅得天翻地覆,自然要好好收拾一番,不如改日再登门拜访三公主。”
顾凌面色一沉,像是口渴,回身坐下,执起茶杯,低头又抿了一口。
身后忽一阵风来,颈后突然受了一击,紧接着江臣颜只觉眼前一黑,头沉腿软,应声倒地。
不顾江月叫喊,顾凌随手将茶杯放在一边,道:“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