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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两处艰难

行车摇摇,蓝缘青垂幨,四角缀着玛瑙金器,清脆作响。

车窗内垂下红褐色的纱帘,笼得车内暗沉沉的。

顾凝忽冷冷说了一声累了,车内外的人便都噤了声。若秋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默默剥了个桔子给奉给顾凝。

顾凝眼都没抬,随手接过,一瓣一瓣地剥开,木然送入嘴中。车内充斥着青桔的清香,车外淤泥的腐臭也渐远渐弱。

赶路这些时日以来,现下是难得的四下清净,顾凝也有些莫名的惬意。

无人注意角落内的苏意,正呆呆地扣弄着指甲。

车壁忽“砰”地一声,周遭嘈杂起来,好似有无数只手猛烈地拍着车壁,车身剧烈地晃着,马也嘶鸣起来。

若秋推开窗,只见街上无数流民将官道围得水泄不通,南巡的队伍被这群流民堵在官道上,马车周遭皆是衣衫褴褛的老少妇孺,死命拍着车壁,有气无力却挣命一般此起彼伏的声音不绝于耳。

“贵人救命!”

“赏口吃的吧,贵人。”

顾凝皱眉,推开窗,却正瞧见一老妇背着个小女孩儿,枯瘦的脸蛋儿却有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定定瞧着她。

关上窗,顾凝不由得深深吸了几口气,叫若秋将带在身边的吃食给她。

“嫂嫂不可。”临风却忽打断道:“您给了她,旁人势必争风来抢。”

“都来又如何,难道本宫给不起么?”

“这些都是从宁远、南濮逃难来的,在此地居无定所,救济了一时,他们势必得陇望蜀,嫂嫂您一个人难道管得了他们一辈子么?”

说罢,临风又对他们高声道:“府衙门前设有粥棚,你们拥堵在此地,不如去府衙领吃食。”

“怎会有如此多的流民涌入滇陵城?”顾凝问,临风却没答话,想来若非真不知道,便是心中有所顾虑,别府事务他自然不便置喙,心道这江临风虽平时口无遮拦,该闭嘴的时候也知分寸。看来必是徽英王江家家教开明周严,才养出这么好的两个儿子。

流民听闻有施粥,渐渐散去。找了家干净的寓所,顾凝一行人便就现在此处落下脚来。苏意于若秋进了屋子便开始布置,打水洗扫,又换了身衣服,叫了些吃食送上楼来。顾凝靠着窗子坐下,楼下临风的人马已经瞧不见,便以为他就此回去了,不想忽有人敲门,若秋以为是吃食,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却正是江临风,推开门便往里走。

“公子怎么……”

顾凝站起身来去迎,两人虽相伴着行了一路,终究隔了个车帘,这还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地相见。

顾凝只觉得江临风的身形实在是与江臣颜相像极了,只是肩略宽些,个头也略高些。

“嫂嫂不肯请我进去说话么?”两人在玄关处对视了许久,临风不忍问道。

顾凝这才回过神来,手一摆:“请。”

待到两人坐下,顾凝问道:“我瞧着你的人都没了,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临风解释道:“母亲让我护送公主,公主在滇陵境内这一程,我自然都是要全程护送的。公主不愿住我们王府,我又怕护卫们在这寓所周边站岗太过招摇,便叫他们隐蔽起来。”说罢还自觉高明地憨笑了两声。

顾凝也被他逗笑,又问:“难道你也同他们一起?”

“自然了,将士要同吃同住嘛,嘿嘿。”

“对了。”临风这才想起上来是为着什么事,从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放在桌上,道:“嫂嫂,这是在那批行刺的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顾凝粗略过了一眼,道:“十几张银票,七八个票号。”不觉有些丧气,抬眼瞧见临风,却仍道:“你也有心了,做的好。”

雨从前夜起便一直未停,期间几番骤急伴着惊雷,直到今晨,天仍灰压压的。京都进了深秋本该凉爽起来,不知怎的,这一场雨淋过,倒反了暑气上来,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月抱怨这日子过得人懒懒的,轩宁宫中的人对江臣颜越发怠慢。江臣颜说这样的清净日子难得,自己并不以为意。

秋日渐短,却总是不知该如何打发。床上养病久了,前几日江臣颜忽想舞剑,打发江月去取剑来,半晌,江月拎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窄锋剑回来,江臣颜这才想起他并未将自己的佩剑一并带来京都,本意于与过去的日子作别,如今才安静几天,竟又想了,不禁自嘲。接过江月找来的窄剑,只觉剑身轻瘦不称手,随意甩了几个招式便放下了。

这几日他又学起抚琴来,连音成调,江月坐在门外逗猫,侧耳听着,忽道:“世子,这听着好像家宴那天的绿腰舞曲。”

琴声戛然而止,江月起身进屋,却发现江臣颜已经收了琴,进了内室,背对着他卧下了。

宫外忽嘈杂起来,没过一会儿,便有侍者小跑着进来匆匆来报:“正君,外头三公主带着人来了,说,说要搜宫。”

江臣颜立时坐起身来:“带的什么人?”

“是,是陛下身边的禁军。”

江月慌了神,忙将江臣颜扶起来,穿戴整齐,怯生生问道:“世子,禁军不是只听命于陛下的么?怎么会跟着三公主来搜我们轩宁宫呢?”

“不怕。”江臣颜覆上江月的手:“没事的,别怕。”

江月却觉得,世子的手冰冷,微微地颤抖着。

江臣颜自以为大局在握,可自公主烧信那件事后,发生的种种,他似乎把握得住,可不论是顾凝对他的态度,或是此次突如其来的搜宫,他都不曾预料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