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院失🔥
噩梦惊醒,你心有余悸。微微偏头,借着月色看着躺在身边合衣而眠的人,你才安下些心。外头响起打更的声音,你约摸着才浅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几日上朝,宰辅总躲着你。你本以为正君和你闹脾气回家,他那个一身正气的母亲会像以前你去逛临风台找男妓一样在朝堂上参你私德不修,可这次却不同,你几次下了朝想问他正君的近况,什么时候能回家,你正直不阿的宰辅婆母却总推托有事开溜。
实在奇怪,她该不会又在攒什么大活让陛下把你关在府里思过几个月吧?
合上眼,你仿佛瞧见正君的模样。他每次与你同塌,都被你弄得疲累得很,饶这样,仍要好好穿了中衣才睡。他睡着时总会微微启唇,你总是坏心眼儿地用指尖去磨他的唇,他觉着痒,便用齿咬着。你又起了善心,怕他咬坏了自己,便去拨弄他的下颌,帮他松开贝齿,他这时候若还没睡沉,定会嘟囔着讨饶一句:公主别再闹臣了。
你听见身边的人翻身的动静,停了思绪,装作睡着,却听他声中带着倦哑:“殿下,在一个男人枕边想另一个男人,就算是我,也会吃醋的。”
躺在你身边的,却是苏迟。
几日前,为着你昼夜不断地陪着苏迟养病,误了正君的生辰,他极稀罕地与你大闹了一场,他说你朝秦暮楚,这么爱罪奴又何必硬要与他这个官家男子成婚?你气不过,便骂他伪善贪婪,既要家族荣华又要专情真爱,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满是得失计较。你踉跄着被他推出门外,踩上了碎了一半的琉璃盏扭伤了脚。正君没过问你的伤势,反而当天夜里就套车回了家。
苏迟知道你因着这事几日没睡好,听说你今夜要来,他特意备了好多把戏,可你倒兴致不高,用过了饭,也没说上两句话,解了外裳便自顾自地睡了。
“正君回门,殿下不放心,何不明日下了朝就去宰辅府上请他回来呢?”
你心道这样岂非是向正君低了头?却没接话,只伸手将他搂近了些,让他将头靠在你怀里,你说:“姐姐好久没抱着小迟睡了,让姐姐抱一会儿好不好?”
可苏迟却不像一直以来那样温顺乖巧了,他只低着头轻声问你:“这算什么?”
你一愣,继续听他道:“搂一搂,抱一抱,便算是补偿了?”
你下意识松开手,沉默了片刻,你对他说:“自正君入府,你受委屈了。”
苏迟转过身去背对着你。
你其实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正君虽不在意你身边养着许多没名分的男人,却因苏迟是罪奴出身,从不待见他。每每你宿在苏迟处后,正君便总叫你沐浴。苏迟不在意,正君也因身份自持,从不与他刻意为难,近一年来相安无事,不过就是折腾你,便也没放在心上。
你大约能想象出苏迟现在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公他仿佛都在冷眼旁观,只是他的眼神总让你心疼。
你沉沉吐了口气,仰身看着床顶黑洞洞的一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郁结。
头疼。你也撑起身坐了起来,拉了两下他的袖子,抱着他哄了许久。
几句软话下来,他也松了口,才将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招了个干净。
这次的事,虽是正君与你生气,可起因却是因为苏迟的一场大病,正君虽未曾将气撒在苏迟身上,但争吵间话里话外还是提起苏迟,说得难听。
这和苏迟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府上人人斜眼瞧着,都说是他的错,可难道生病也是错?苏迟虽有口难辩,但对你也是真歉疚,好容易听说你来,准备了许多把戏想讨你的欢心,你偏又不给他机会,他便更委屈。他哪里是吃正君的醋?根本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直到天蒙亮,苏迟哭累了,才枕着你手臂乖乖睡下,你还捏着他鼻尖打趣:“难道是我对小霜不好?你怎么不吃他的醋?”
他还有些鼻塞,又觉得刚刚那一通闹的丢脸,一努嘴,他翁声回你:“乱讲,我才没吃醋。”
后半夜,苏迟睡沉了,可你仍没睡着。说到底,苏迟、正君,都没错,你轻轻锤着额头,错都在你身上。想至此处,你又叹了口气:做女人难,男人越多,女人越难。
哄好了一头,另一头也不能不管。趁着宰辅还没在朝堂上借题发挥起来,这日你下了朝,赶着来了宰辅府上,叫门口的小厮去通传,说要接正君回家。
你见他进门去了半晌也没个回音,实在等不及,碍于你的身份,又没人敢拦你,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逢人便问:“你们大公子呢?”
被拦住的是个拎着食盒呆头呆脑的小随侍,他抬头看了你一眼,也知道你是个有身份的,便道:“小人正给大公子送饭。”
你一路催着小随侍走快些,可他却怕洒了饭菜,走得缓慢。府上的路,越走越冷清,你们终是在祠堂门前停了脚。你抬头看着匾额上“明氏宗祠”四个大字有些疑惑,随着随侍进了二门,你瞧见无数的牌匾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人高的架子上,满殿的烛火香油味儿,你四日未见的正君,身上还穿着离府那日的青色云纹锦袍,就瑟缩在案台下,削肩薄腰,枕着跪垫,凑在燃得只剩余热的炭盆前睡着。
你见随侍见怪不怪地收了他身边一口未动,早已冷透的饭菜,又摆了新的放在相同的位置上。
你没来由地愤怒,来不及抓着那随侍问上一句,你忙解了狐裘,将正君裹了起来,他身上冷得厉害,睡得迷糊,你身上暖和,便一个劲儿地往你怀里钻。
你顺势抱起他,他轻了不少。
往宗祠外走,正撞上宰辅急匆匆地过来。
将正君好好地安顿在塌上,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死死搂着你脖颈的双臂解开,严实地塞进被子里,亲自喂了碗姜汤,燃了暖暖的炭炉,这才出了内室,宰辅心虚地等了许久。你挑了主位坐下身,鲜见地摆出嫡公主的架子,缓缓开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的正君,回家便说要与你和离,挨了宰辅气头上的一巴掌,关在祠堂里绝食到现在,还是不肯松口。
你面色有些难看,又愧又气,偏偏宰辅又是一脸理亏,反复告罪是她娇惯坏了儿子——天家赐婚,他怎敢为着一点不顺心的小事便闹和离?一面又叫你别放在心上,这大逆不道的儿子她定然会调教得顺从听话再送回公主府……
“我是来接正君回家的。”你打断了宰辅的喋喋不休,一本正经道。
她讶异,原来你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本来是想来将正君哄得顺心了,接他回家的,可见他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也要与你和离,却有些泄气。
你坐在塌边,看着他睡颜。想起你抱着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将你搂得那样紧。你拿着巾帕,轻轻拭去正君额间的细汗,心道:你的正君当真是吃软不吃硬。若只想着与他硬来,只怕他豁出命去也不肯服一句软。
你一夜没睡,又与宰辅装模作样地摆了场架子,如今屋内只剩你与正君两人,落针可闻,你也终于倚着床浅寐一会儿。
刚梦了个开头,塌上的人却醒了。
“公主怎么来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即便气若游丝,可你一下子便醒了,忙起身去给他盛了碗精米汤,扶着他起身靠坐着,自己则找了个圆凳坐在一旁,你说:“太医说你数日不进水米,只能先进些米汤。”
正君接过了碗,却只捧在手里,你本以为他会继续与你发难,却不想他低顺着眉眼说:“外头冷,公主坐近些。”
“我不冷。”虽说着不冷,可你还是挪近了些,你试探地问:“正君……可是消气了?”
你听他叹了声,又道:“是臣胡闹,言行无状,是臣一人之过,公主莫要生家母的气。”
“你……”你伸出手来轻触他额头:“正君别是病糊涂了……宰辅将你关在祠堂不管不顾,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来,虽没什么力气,可还是固执地将你拉到他塌边面对面坐着。
“公主这几日也没休息好吧?脸色差得很。靠在臣身边睡一会儿吧。”
你依言俯身,将头枕在他腿上,倦意霎时席卷。
他将手掌轻轻覆在你脸颊上,还有些凉,可你却觉得很舒服。
“公主能来,臣明白,公主心里是有臣的,这便够了。天家赐婚,本也不是为着两情相悦的。是臣逾矩了,不是公主的错。”
正君似是酝酿了一会儿,又道:“公主喜欢苏迟,离不开苏迟,臣向来都是清楚的。公主照顾苏迟的病,臣作为正君,本也该出力的。可臣却还让公主为难,是臣不好。”
你从未听正君说过这样的话,缓缓睁开眼,撑起身来,却看见正君红着眼,正慌张地拭泪。
你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还有些湿润:“正君说了这么多自责的话,难道我一点错也没有?是我忽略了正君,更何况是生辰这样的日子,正君生气有什么错?你想和离,我懂的。可没办法,皇家,与寻常人家不同。宰辅只你一个儿子,明家无人入仕,你便是全家族的指望。你也别怪宰辅不近人情,她实在是很疼你的。你刚入府时,我不常去你那,朝堂上便被婆母参了一本,陛下罚我关在府上三个多月,你忘啦?”
正君被你逗得笑出来,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瞧瞧,我们多懂彼此,可为何还是会口出恶言呢?”
你双手捧起正君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吻了许久,你瞧着正君红着脸,急促地喘气,你说:“好了,嘴上的错已经罚过了,正君可消气了吧?”
“好不害臊。”正君嗔骂你一句:“臣也讲了苏迟的坏话,难道也要这般与他赔罪?”
你又像个无赖一样枕回正君膝上:“自然不能,只好为妻代正君向苏迟赔罪了。”
“去!”正君蜷了膝,翻身躺下:“别脏了我的床。”
“还没睡够?”你站起来,俯身拨弄着正君:“我们回家睡吧,床又大又暖和。”
你瞧着正君闭着眼假寐,想笑却硬是瘪着嘴,你便知道,这一节总算是过去了。
却不知是你哄好了正君,还是正君哄好了你,总之你们两个今后大约是不再会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