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身边的这些男人没一个知心知意的。
今日晨起,你没叫人进来侍候,自己往衣箱里翻腰带时,将前岁陛下赐你的玉坠子碎了两颗。
苏迟闻声,从床帐内探出头来,唤了你一声。你躬身捡起四散的坠子碎块,托在手心里,缓了缓,你才说:“没事,就是前日宫里得的玉坠子……碎了。”
你听见苏迟赤着脚跑过来,双手半触不碰地托着你的手,他低声问你:“可是陛下亲赐的?”你不答,他又问:“碎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且不论御赐,单说这是母亲奖你修书的赏赐,你心里便实在有几分珍视的,现下竟碎了,叫你如何不惆怅?
但苏迟在你边上,你反倒安定下来,只说:“不过是个小物件,没什么大不了。”你定定看着他凝愁的眉眼,又吩咐:“若是喜欢,只管找能工巧匠以金镶玉,再嵌上宝石,也就是了。”
苏迟默默点了点头,一边摆弄着手心里的碎片,一边回你的话:“这种事一刻也不敢等,一会儿早饭了即刻便去办。”说罢又想起什么来,补了句:“若是有人问起,公主千万只说是臣失手碎的。”
你心道怎会有人问这个?倒觉得他多言,又可爱,便没忍住笑,转身去拿了外衣裹上他双肩,道:“好,都依小迟大人的。”
他接过衣衫,将前襟在胸前系好,离了你的怀,低声不忿了句:“哪里小了。”随即他又转过身来,垂手将玉带揽上你腰际。
早饭后,苏迟便出了门,时至晌午,你估摸着,平日里下朝便该是这时辰,往常倒未曾在意过,此刻正是一日里天光最好的时候。你搬了圈椅靠在熏炉边,看着门外雪色晶莹,风裹挟着院中枯树枝条上的细雪吹进书房,拂过你面颊,冰冰凉凉的,倒不觉得冷。
青容奉了盏热茶,你接到手中,轻轻吹散茶雾,潮热的水汽凝结在唇上,温暖的酥麻感笼遍全身,你便就这样卸下一身的功利。如此的时光实在鲜少,倒教你散漫下来,连言语也省去,只看着他。
他是最早进府的郎倌,年岁比小霜和逝水稍大些,却精明许多。当日你被母亲陛下责骂,他便称病躲着不来迎你回府;近日你闲适在家,他反倒勤勉体贴得很,正如眼下,他被你看得低下头去,执起小扇,炉上煨茶。
忆了片刻往陈,稍觉快慰,还未及你与青容起兴缠绵半句,女官却引了二公主身边的家臣来扰。他唯唯诺诺地回话,你便也听了个大概:原是你二妹妹今日朝堂上受封监国,回府宴饮宾客,便借了苏迟半日,过府理事,现已恭恭敬敬地迎了他去了。
余光瞥见青容手中的炉扇停了下来,你心中亦大有些不快,却硬勾了勾唇:“怎么二妹府上竟无堪用之人,偏看上了本宫身边这不成器的小子?”顿了顿,你觉着不妥,又道:“罢了,二妹圣眷正隆,又初理朝政,本宫自该帮衬。”说罢,见他躬身垂首不敢答言,你有些不耐烦,摆摆手叫女官领他出去。
身侧,青容正坐着的红木圆凳咯吱作响,你便更不畅快,手中的茶再没动上一口,只是两指夹着杯盖,微微提起又落,薄胚白瓷的敲击声清脆,一下接着一下,青容又踏实摇起炉扇。
他嘴上虽不说,可你毕竟久在官场,他眼底的那些小心思被你看得分明:见你有气,他便想走。虽是常情,你却平白生出些郁闷来:这些心思,他初入府时,本没有的。
既见此意,你也懒得计较,只说苏迟不在家,那两个小的无人管束,怕又要去隔壁偷折梅花,便打发他去照看,也算是彼此留了余地。只是青容反倒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去。
你大约明白,他心里或许想着你能说句话,或强硬或委婉地不许他去,要他留下陪你,只是你实在没心思陪他演这番小男女们爱看的拉扯戏码——你不过才离了朝堂六七日,二妹便这般势盛,一月之后,岂非改天换日,你又怎能不烦闷?
你心中轻叹,男人再多有什么用,只会逗闷子说笑,关键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譬如现下,你极想找个知心人说话,青容早避你而去,那两个小的只顾着自己玩乐,苏迟……他更是个没良心的,去二妹府上也不事先知会你一声,难道怕你拘着他不许他去么?等他回来,必再不许他出门。
心下的思忖只一转瞬,你二妹的宴席却已摆了整三天,天愈发冷,大雪,又心烦,连着几天竟没一夜睡得安稳。
这一日到了午间,你方懒懒地起了,雪还未停。觉得口干,吃了盏床头下剩隔夜的冷酒,才叫女官进来梳头。
正梳着,正君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说府上的戏班排了新戏,搭了台,请你一同去赏鉴。
正君请你去看戏,想想你就觉得好笑。他的宰辅母亲刚联合了一众老臣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他倒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这八九天更没关心过你一句。这便是你三媒六聘正经授册封君的公主正君,连青容也不如。
你懒得动,但总顾念着几日共枕的情分,更顾念着他宰辅母亲朝堂上的分量,只觉得这家也不家,愈发像是官场,颓然掷了篦子在妆台上:“知道了”,你说。
左右无事,又无旁人,你还有些酒热,便发也未绾,便只披了件灰鼠皮袄,执柄伞,你独自去赴宴。
“白日饮酒?”你甫一入席,你的正君起身迎你,嗅到你的酒气,幽幽问了你一句。
你没瞧他一眼,窝进了圈椅歪着拢发,指尖梳理过发梢,你说:“你倒真是与宰辅大人母子一脉,本宫赋闲在家,怎么喝酒也要管?正君别累着自个儿。”你将他说得丧气,仍不畅快,更叫人温了两壶酒来。
正君缓缓落座,目光也从你身上移开,道:“公主若还怪我,今日便算是赔罪了。”
你不忍嗤笑一声。其实你大约知道他邀你看戏是为着什么,这几日你酗酒成瘾,昼夜颠倒,阖府皆知,他或是想让你心中少些郁结,可你仍是烦厌,不为别的,只是他云淡风轻的面容,泰然而处的作派,你实在喜欢不起来。可你总在想,他母亲弹劾你是为着什么,若只是不满你冷落她的好大儿,便要用你的前程来要挟,那不如便遂了他心意。
想至此处,你看了正君一眼,恰撞上他也正试探着看向你,四目相对了许久,他不肯避开视线,倒叫你没来由地慌乱起来。因他的确长了双好看的朗目,显得他那般纯良可欺……你又觉得自己的揣度辱了他,竟有些懊恼。
一声锣响打破了僵局,你顺势向戏台看去,随即便敲锣打鼓地演练起来,你与正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言语,时不时将他驳得哑口,看他气得脸红,抖着唇说“公主说得是”,倒比醉饮痛快。
桌上的酒空了两壶,你本还想要,正君却不识趣地按着你的手,使唤的人见状也不敢上前。你因实在醉得昏头,倒也大度起来,没与他计较,歪在桌上看起了戏。你抽出手来撑着头,指背上他手心的余温带着些檀香的古朴味道,他的袖间香就这样攀上你的脸颊,熏红了你耳尖。
一折戏唱到中段,你也没瞧出有什么新鲜,不过是唱些含酸捻醋的儿女琐事,唱得你偏头去看你的正君,见他聚精会神,直以为他是借戏词怨你冷落。
或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吃醋,你心中反倒暗喜,只觉他比平日更有了些情意,这戏也渐有了些味道。
又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你头一歪,枕着圈椅靠背,颈子便伸展出来,冷风灌进你胸口,你便就这样浅浅地睡了。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念白,约摸三两句的功夫,你闻得身侧一个声音轻轻地唤你。
他说:“回去睡吧。”
你半梦半醒,摆了摆手:“没眼力的东西,本宫哪里睡了?今日正君难得请我看戏,我陪他看完了戏才回去。”
正是喝了酒的缘故,你愈发话多,哪怕已醉得念不清字音,你却愈发说些平日不屑于说的话来。
那人倒没再劝你,却给你盖了件软暖的貂裘,严实实地遮住你露在风中的脖颈。如此倒惹得你不悦,皱着眉掀了貂裘,更赌气似的扯断领子上的子母扣,你骂了句:“多事!”,仍歪着头枕着硬木圈椅靠背醉眠。
其实你是极怕冷的,也是极易醉的,阖眸装睡了这么久,你倒真的有些困意上头。你本以为他会像苏迟一样,屏着息生疏地偷亲你,却没想到,浑噩间有只手,将你身子扶正了些,不至你睡时扭着腰,又轻轻托起你侧脸,任由你枕在他掌心。
从未有男人像他这般托住了你。
你嗅到袖间香,古朴的檀香味道,你心道檀香果然养神安眠,你心道正君又何尝纯良,你心道不若就一直这样装睡下去,你心道……今夜的雪是暖的,风是醉的,月色是檀香味的。
就这样,你倚着他睡到了戏终,他抱起你,细声问你去哪里睡,你喃喃道:回家。
府内已是掌灯时分,你不喜欢一路的灯火晃眼,便将头窝进他胸怀。
半路仿佛遇上苏迟回来,要接你回去,你睡在他臂弯,听见他心跳,你听见他说:“我与公主三书六礼拜堂合卺,你算什么东西?”
你微微睁眼,你有些诧异,却也只是诧异他温和纯良,自视清高,竟也肯与苏迟这样的家臣说这般刻薄的话。你的男人们狭路相逢,一个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家臣,一个是正抱着你回家的夫君,两人言语间争辩起来,平日里你或不在意,可醉酒的你却觉得实在烦躁。
你实在不想再装睡,抓紧了他披风前襟,你冷冷道:“在二妹那忙了这么多天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这两日也别忙了。”
你说罢,正君抱着你的双臂紧了紧,只这一个细小的动作,却叫你心里的重负松了松。你忽生出许多话想与他说,却又仿佛不必说,他已懂的。
苏迟没再说话,侧身踩进雪泥。
这一夜你宿在了正屋,你与他解衣落塌,拨云弄雨,再醒来时,仍是夜半,你头痛得很,正君靠坐在你身侧,一身暗红的里衣,长发也披散下来。他也察觉到你醒了,转过头来,问你要不要喝醒酒汤。
虽是问你,但还是起身,端来醒酒汤递到你手里。你喝了半碗,实在不喜欢,皱着眉递还给他,他不接,你只好屏气喝尽,他才伸出手来接过。
你摸到枕上湿濡,怔了怔,趁他背对着你,趁嘴里还泛着酸苦味,哑着声问他:“你哭了?”
他身形微滞,没说什么,但沏了杯茉莉香茶来,仍是看着你饮下。看你清醒了些,他仍依着床边坐下:“公主被弹劾禁足这么些天,终于想起臣的好处来了。”
“若无好处,岂不枉费了三书六礼,拜堂合卺?”你以茉莉清茶润喉,字音更咬得清楚。
你眼看着他温和的笑意僵在脸上:“公主说得是。”他垂下眼,又继续:“只要公主明白,这样的好处,在这府上,只有臣这里才有,公主日后肯时常来正屋睡,今夜便没有白过。”
他这般讲话实在无趣,你本想问他为什么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