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北燕送来金陵的质子,换得每年金陵送往北燕白银三十万两,这该是我辗转三国十年为质以来,最高的身价。
我的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人多叫我燕质子,她从前也这么叫,但好像自灯会后就不一样了。
“小狐狸。”
是她来了。她喜欢私下里这么叫我,而我总是会装作生气:“我才不是…”
转过身,我瞧见她带着几个太医过来。
下意识地,我紧张起来。她继位后,我仍住在她从前的郡主府邸,她事忙,不常来,来也只是一个人,从未如此大阵仗。
“别在风口坐着。”她微微皱眉,叫我进屋。外人面前我只得顺从。
进了屋,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实在不知这是个什么场面,四五个太医站在她身后,上下打量着我。
不等我问,她说:“坐。”
什么啊?真拿我当家养的宠物来训?她是越来越不吃我装可怜这招了。
等我缓缓坐下,她也不搭理我,只招呼太医过来,说:“他一入秋就咳个没完,孤听了心里实在不安乐。”
怪不得,上次来没坐一会儿就走,原来是不喜欢听我咳嗽。
没办法,早年在辽金为质时落下的病根。看着几个太医的愁容,我心里也知道,哪里是那么容易便能治好的?趁早打消了这念头,也让我安生几日,若不喜欢听我咳嗽,便少来寻我。
我喜欢她?别开玩笑了,一个质子要想在金陵城活下去,难道要我恨她?我只能喜欢她,毕竟,谁忍心杀了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呢?
但我对她并全说的假话,她的确是个好人,我又哪里配得上她呢?
她喜欢我么?欺骗一个好人的情感,要比玩弄恶人的情感难受得多。幸好她不吃我这一套。
她是一个聪明的好人。看穿我的那些把戏,又不在意我的算计,但我想谋求的东西,她最后总是会给我。
所以我也想对她好,不计较得失的那种对她好。只是不知道,我一个质子,能给她什么?
而且,她有喜欢的人。她很少与我提起,前朝的大皇子,她心里深爱的人。
如此想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大皇子与宰相的女儿成了亲,生了个女娃娃,便被贵君拿来做政变的名头。金陵可真是大啊,这样大的政变,几千禁卫军围困皇城,飞将军率铁骑千里勤王,宰相郑府全族人头落地,贵君永禁囚宫,这么多风浪,皆被吞纳进小小的金陵城内,掩盖在风平浪静之下,由得我惬意地歪在月洞门旁,看两只小猫打架。
“把药喝了。”她命令道:“别看猫了。”
我皱起眉来。
收回刚刚的话,她不让我喝药的时候,才是个好人。
“怎么才喝完又要喝。”
“一日三次。”她说:“谁叫你早上起得晚?”
我勉为其难地接过了药碗:“你怎么还不回宫。”
“你这清净。”她说:“宫里那些大臣吵得我头疼。”
哪怕再好奇他们吵的是什么,也不可以问,我只能说:“怎么成我这儿了,我是住在你这儿,是你这儿。”
“把药喝了。”她有些不耐烦起来大约是不喜欢我咬文嚼字:“听你咳嗽少了,这药果然有用,必得看着你一副不落地喝。”
她又拿喝药的事来摆布我,一赌气,我闷头将手中放了许久的药一饮而尽。
我正苦着脸满屋子找蜜饯,她说:“大臣们聒噪倒还是其次,是他,又进宫了,偏要跪在宫门外求我要领他女儿回去……”她顿了顿:“我实在不知要怎么说。”
偏等我喝了药才说?怎么?这还是喝药奖励?
“喏。”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块晶莹剔透的糖块,递给我:“蜜饯也没这个甜。”
口蜜腹剑。我突然想到这个词,用来形容她倒有七分相符,剩下的三分是我的强烈不适感。
我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她根本不想让大皇子的女儿活下去,养在宫里仅是权宜之计,小郡主尚在襁褓,她实在下不去手。
我本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才心狠,没想到,她也是如此。
“小郡主,若是一直养在宫里呢?”
没错,我又在试探她,从她的反应,我知道,我猜得不错。她虽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思考,在忧虑,在……害怕?
我向她走去,坐在她身边,我说:“我替陛下拿个主意,便就养在我身边吧,我在金陵无根基也无背景,身为质子,母国也无人在意,出了差错,陛下只管治我的罪便是了。”
她转过头来,垂眼看我,我便低下头去。
她俯下身来,浅浅在我颊上落下一吻,吓得我浑身一凛。
她笑着低声在我耳边说:“小狐狸。”
我仍作生气般回她:“我才不是小狐狸。”
该死,又被她看穿了。
我喜欢她么?我不知道。
但或许她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