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体】不谓侠·二
【效法地府幽冥殿开凿石窟内,鬼谷谷主红衣胜血、乌发如墨,一手把玩着两个胡桃走上了高台。
台下,魑魅敛了性子,魍魉收了张狂,群鬼侍立,等他们的王发话。
“吊死鬼那杀千刀的叛徒,突然间身系山藤跳下悬崖,属下等措手不及,没能拦住他。”鬼卒连连讨饶。
“废物!”峨冠乌唇的无常鬼呵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首呢?”
“崖下……崖下并无尸首”鬼卒吓得期期艾艾起来,四肢并用爬到台前告罪,“谷主开恩饶命。
鬼谷谷主唇角微勾,猝然捏碎了手中胡桃,飞身而下,一击夺了那鬼卒的命,十大鬼将顿时惊惧跪地。
“吊死鬼偷走了本座的琉璃甲。”谷主冷声呵道,“传令青崖山三千鬼众,即日起,我要你们倾巢而出,将叛徒百鬼分尸。任那一头魑魅魍魉为本座夺回琉璃甲,我便提他做十大恶鬼之首!”】
不知是否因石屏刻意袒护,从登场到结束,鬼谷谷主都不曾露一回正脸,看得温客行摇扇轻笑。
周子舒的视线划过温客行的眼角唇畔,多年的天窗生涯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可恰是因此,他反倒犹疑起来。
鬼谷谷主的双眸是冰冷的,即便艳红的眼妆斜飞入鬓,也不能叫他看向群鬼的眼神多上几分活气。偶尔唇勾浅笑,笑意也不达眼底,叫人分不清他是喜是嗔。当然了,这是上位者必须练就的手腕,周子舒在晋王身上看过太多回,倒也不觉得奇怪。
可温客行看向他时的笑,虽同样捉摸不定,情谊表露却与常人无异,叫人觉得没脸没皮,又与心生畏惧想去甚远。
这恶鬼来了人间,难道还套上了一层人皮不成?
思及此,周子舒道,“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了?无怪民间俗谈,都道恶鬼最喜骗人。”
“我的真面目,确实比不得阿絮好看。”温客行笑眯眯地认了身份,既然想与周子舒多走进几分,总不能把对方当傻子糊弄,“要说会骗人却不敢当,顶多比那被宋定伯戏耍的可怜虫聪明几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这话接的到有趣,南阳宋定伯捉鬼载于《搜神记》,讲得便是人装鬼,还把鬼骗去人间集市中卖了五百文的故事。温客行这是想告诉他,青崖山鬼一事,源头还是在五湖盟么?
若是寻常江湖人,怕早就痛斥温客行血口喷人了。可惜周子舒不是寻常人,更不自诩大侠,五湖四海的消息都入得他耳,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他自有一套手段考证。
张成岭见周子舒陷入了沉思,这才大着胆子向温客行质询起来。
“你既然杀了吊死鬼,为何还要谎称吊死鬼还活着?你还说吊死鬼偷走了琉璃甲,可琉璃甲从来不在鬼……”他猛地住口,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该说出口的东西。
“琉璃甲从来不在鬼谷,你倒是说完这句话呀?”温客行笑得恶劣,“又不是什么不能说得,二十年前五湖盟围剿鬼谷,就在那时夺走了琉璃甲,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这层。否则,青崖山早就被一批批寻宝徒掘地三尺了。”
“所以前辈谎称琉璃甲是自己的,还谎称吊死鬼没死,就是为了号令群鬼寻找琉璃甲,好打开那武库成为天下第一?”郭靖立即想起了欧阳锋对《九阴真经》的垂涎,心生警惕。
张成岭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失声道:“你打算对五湖盟出手?那句‘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就是你让人传出来的?”
“不是。”温客行看着这孩子明明吓白了脸,还要坚持刨根问底的模样,倒也觉得有几分趣味,“鬼谷要取谁的性命,什么时候用过这种暗中造势?何况天下第一的武功……”他转头看向周子舒,“到不如天下第一的美人叫我心动。”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郭靖到想起为瑛姑出家的段王爷,有几分信了。
周子舒却翻了个白眼,皱眉冲他们道:“好歹也算个江湖人,傻成这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鬼谷以鬼为号,便遵鬼道,非中元节不出。不管这事最初的缘由是什么,他布下吊死鬼薛方这一疑阵,都只是为了打破规矩,及时来五湖趟这趟浑水。”
“唉,阿絮果然厉害。”温客行夸赞道,“但这么揣度,就叫小可伤心了。我这人在人间,可是外号温大善人,不日行一善,心里便不舒坦。怎么会做欺负小孩这样的事呢?何况有人把鬼谷摆上了棋盘,还不许我来看一看热闹了?”
“狗咬狗的热闹,有什么好看?”狄云恶心的想吐,终于忍不住插话了。他的形容半点不带夸张,那些江湖名门为了争夺崇祯帝留下的财宝,反而中了毒药,和群狗一样匍匐在地,一面狂吠撕咬,一面拼命往嘴里塞金玉的场面,污浊的血块混着唾涎溜了一地,白花花地肉体交缠……再没比这更叫人反胃的场面了。
“这你就不懂了,世间最好看的热闹,莫过于狗咬狗了。”温客行笑着指了指荧幕,“阿絮这不也接了张小公子的签,往镜湖山庄看热闹去了。”
【不错,画面正巧放到张成岭那句“无论你是伤是病,或者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持我名帖,上我们镜湖山庄小住调治。我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侠义之道就该守望相助。”】
令狐冲和郭靖看向张成岭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赞许,总算来了一位心性正常的主人公了!周子舒也是心念一动,到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狄云虽不再认同这样的举动,却也没有泼什么冷水。
他们都知道,成岭的父亲原意是想成岭多攀附些有身份地位的游侠,结作朋党,好在他百年之后多个依仗,却不曾想幼子如此纯善,竟拿去救助乞丐了。
这等赤子之心,世人皆晓它注定昙花一现,却不忍刻意摧折,反如周子舒一般,极易生出保护之心。愈是久居黑暗之人,愈是珍惜那一线天光。
“我就说我们阿絮,最是嘴硬心软,阿湘你看,这才是真正地蹚浑水。”温客行调笑道。
“那主人,我们这叫什么呢?”顾湘托腮思索,“啊!我明白了,我们这叫隔岸观火,对吧?”
虽然这话说得不错,但看见周子舒挑眉,温客行觉得,他以后还是别找这傻丫头作捧哏了。
【周子舒既打定了注意要去镜湖山庄看上一看,自然起身往渡口方向去了。
“你个孬孙弄啥嘞?没看见老子在睡觉?”被吵醒的艄公很是不快,满嘴的河南乡音就冒了出来。
“我要去镜湖山庄。”
“三钱银子一渡,走不走?”“行,走吧”
“你个傻孙,三钱银子够二十个来回嘞!”艄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看你这随时蹬腿的痨病鬼样,你是不是憋着啥注意,想讹老子我呀?滚吧!”说完,有躺了回去。
恰在此时,温客行摇扇走到了对岸,“佛且不渡有缘人,既然无缘,何必强求?兄台若不见弃,何不与在下共渡?”说着,扬扇指了指雾中半隐半现的画舫。
不出所料,周子舒拒绝了他,上那艄公的船便走了。温客行也不恼,依旧拱手道:“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温客行看着画面中远去的小舟,摇头痛惜,“阿絮宁可吃亏,也不愿与小可共乘一舟,真叫小可伤心了。”
“不必了。”周子舒却不吃这套,肃了脸道,“我这也是害怕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阿絮~”温客行委屈道,“我对阿絮怎么生的出这种恶意。”
“老子都是变数了,还不得躲远点,省的遭人惦记。”
果然,先前的想法被人知道了就是难,温客行长叹,“也罢,萍水相逢,阿絮不信我。”说着,又吟道,“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周子舒怎会不晓此句出处,若非易容遮掩,定要面上一红,遂骂道:“你个孬孙,荤素不忌!”
“哪里哪里,我只看得上阿絮。”温客行欣然领受,“诶!阿絮,你怎么随口就和那老头学上俚语了?难道是因为从前在四季山庄,没人教你怎么骂人不成?”
他这头一个撩拨地起劲,一个躲得糟心,却叫那另一头看得迷茫。
“张公子,你可明白温谷主和周前辈一来一往说得是什么?”郭靖虽会汉话,却没被教过诗词歌赋,这会儿可不两眼抓瞎了?
张成岭倒是清楚意思,却不知为何要这么用,索性分析给小伙伴一同研究,“画面上温前辈说的诗,是桃叶渡其二,传为晋时王子敬写给恋人的情诗,温谷主用这句,大约是想说自己随时恭候周前辈吧?”
“那周前辈又是何意?”
“周前辈用的是桃叶渡其三的句子,大约是怕温谷主算计?”
“那温谷主又说了什么?”
“那是邶风中的句子,意思是不争着渡河,愿意静静等候恋人上岸?”张成岭说得自己也迷糊了,“不不不,温谷主大约是指等候友人上岸……”
眼见着两孩子越想越糊涂,心下清明的令狐冲忙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别想了,他们这是打情骂俏呢!”一面往腰间捞起酒葫芦,又往嘴里灌了口酒压压惊。
打情骂俏?旁听的狄云也茫然了,他倒不是没见过真挚的爱情,只是“男人和男人,也行?”
“咳咳咳”令狐冲险些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讪笑着擦了擦嘴。
他才不要把自己黑木崖上有关东方不败和杨黎亭的见闻告知在座!
“反正你就记住,能行。”
说来奇怪,明明温客行和周子舒也是顶天立地的男男,你来我往的却不比东方不败叫人毛骨悚然,难道是因为周子舒还未动心的缘故?
他怎么总觉得,这样的场面,未来还会出现不少呢?
正争辩间,屏幕已经放到周子舒做完霸王船飞入桃花林了。
【“娘类个腿嘞!老鳖孙!”周子舒学着老艄公骂了几句,又畅快地笑了一场,这才解下酒葫芦,就着满园芳菲喝起酒来。
不料,酒葫芦早已倒了个底儿罄,唯留最后一滴琼浆挂在葫芦嘴上,被脑后袭来的劲风刮得向前淌去。
周子舒目光一凌,旋身对上了飞来的折扇,两腿一错,避开了割面的劲风,再一抬手,架住了温客行几下攻击,就这么动起拳脚来。
等折扇飞回温客行手中,周子舒的手也按上了腰间软剑。
“得罪。”温客行却浑然不觉对方心生忌惮,“莫怪莫怪,兄台这步法偏偏若仙,小可一见难忘,这才特地想来见识一番。”
“翩翩若仙?”周子舒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垢的乞丐服,翻了个白眼,“娘类个腿嘞!公子,可有眼疾啊?”】
“哈哈哈,阿絮,你果真不会骂人。”温客行笑得绝倒,“那一句确实叫我吃惊,可没想到你现学现卖,只会这一句啊!”
“诶!阿絮,你这么不会骂人,往后被欺负了可怎么办?要不要我再教你两句?”
周子舒扭过头,再不搭话,他这会儿可连那唯一一句骂人话也没法说出口了,说出去就等着被温客行笑话吧!当真憋屈至极,无奈他先做四季山庄庄主,后做天窗首领,平日里打交的人实在没有需要这般痛骂的!你要他在桃树下吟几句“冷红飘起桃花片”还算容易,要酣畅淋漓地骂街可就难了。
温客行晓得自己把人逗狠了,忙跟着赔罪,“阿絮,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何况阿絮不止步法美,人更美呀!便举觞白眼望青天,也皎如玉树临风前,怎能不叫我心痒难耐。”
这回周子舒做甚反应不知,顾湘撅着嘴,不知往哪儿瞅了。
主人,你当真没注意到,你这话、这神色,和薄情部那急色鬼简直一模一样吗?
至于旁观令狐冲等人,他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长这么一张一语成谶的嘴了。
万幸画面很快进展到了家仆将周子舒安排进柴房,这才给了张成岭岔开话题,诚恳道歉的机会。
“无妨。”周子舒到觉得柴房极好,“我要不知道世人如此,我打扮成乞丐作甚?”
就是因为世人惯会捧高踩低,从来不刻意注意乞儿,他才扮做老丐,不在乎风餐露宿,只求个随心所欲、美酒穿肠。至于那被所有人恭维阿谀的日子,他从前做天窗之首时还没过惯吗?初时还道是好笑,可见得多了,只觉得无趣至极。
许是忆及了从前天窗岁月,画面竟又切回了朝堂。
【“……只有几个不识时务的将领,试图负隅顽抗,属下已将其格杀。”天窗新任首领跪地禀报。
“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以儆效尤。”晋王的视线甚至未从手中竹简上移开。
“是”那首领领命,“启禀王爷,根据密探回报,江南一代有人借孩童之口,四处散播一首诡异的歌谣,似乎在暗示琉璃甲的下落。”
“即可派人彻查。”
“还有一事,跟踪周子舒的探子,不久之后就失去了他的行踪。”
晋王总算放下了竹简,拨着念珠道:“果然早有准备,继续找。”】
朝廷也涉入这事了?这水彻底浑了。
这一刻,所有老江湖都这般想到。
自古江湖事江湖了,一来是因为皇权不下县,皇帝没有精力,也不想费那功夫去管辖基层,所以富庶的乡绅里老们都手握大权,前朝中期,被派往底层的官吏受乡民追打劫持的事件都曾发生过。二来是没什么江湖人会刻意把事闹大,或者捅到朝廷面前去,因为没有一个江湖门派,能够正面对抗朝廷的大军。再者,侠以武犯禁,没几个大侠不曾做出过殴伤人命的案子来,真在官府面前摊平了,相当于砸了全员吃饭的锅釜,江湖谁也落不了好。
故而即使真有想告官的,往往也会被一众游侠联手阻拦,叫他无论如何递不上状纸。这也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会做得事,而且往往做得大义凛然。
可如今朝廷真的下场了……
周子舒看着自己一手举荐的手下,眉头怎么也展不开。
唯有温客行,不知是天生关注点跑偏,还是这一切本就在他算计之中,居然指着屏幕又喊道:“阿絮,你先前还和我说你请辞,晋王就同意了,怎么瞧着样子,你倒像是偷偷跑出来的?阿絮若想甩脱他们,要不要去我那儿住上几日,小可愿筑金屋,洒扫相迎。”
“不劳尊驾操心。”周子舒冷漠道,“他们可容易甩脱,倒是你……”
根本没法子甩,一脚踹出去老远都能自己滚回来。
“我知道,我自然会好好跟着你的。”温客行张口就曲解了周子舒的话。
罢了,暂时没空和他打,先看看镜湖山庄的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周子舒隐隐觉得,张家怕熬不过这一夜死劫。
【子时已到,七窍三秋钉的毒开始发作了。周子舒疼得酒也喝不下下去,闭目抿唇,运功打坐压制。】
“阿絮,你这究竟是什么伤?”温客行的语气第一这般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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