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体】不谓侠·一
【“晋王暗中栽培天窗鹰犬,诛杀朝廷重臣,实存谋反之意……”节度使李大人正伏案急书,却被飞身而入的刺客猝然打断。
作为护卫的青衣剑客挡下攻击,且行且战,带着主公飞身上檐,眼见就能平安脱身,却被斜飞而来的一道剑芒拦下去路。
“来者何人?”青衣护卫怒喝。
黑衣刺客却不搭话,软剑轻抖,寒芒乍现,将主仆二人拢入杀机四伏的罗网。
“交出密函。”
几个旋身起落,那身手不俗的青衣侍卫左肩中剑,被重重踹了回去。在他对面,黑衣刺客被剑气割裂的面纱随风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脸来。
“周子舒恭送李大人上路。”
软剑如游蛇,绞过青衣颈侧,一招间,尘埃已定,随着血珠滴落琉璃瓦,院中的天窗刺客也完成了清剿,拄剑单膝跪地,恭迎他们的首领。
“周子舒,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助纣为虐,来日大难,生灵涂炭,皆有今日而起,李某死不足惜……”
他再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锐利的剑尖已割断他的咽喉,如同那飞散夜空的奏章,永远沉寂下去。】
一时寂寂无声,唯有温客行痴了半晌,依旧抚掌笑叹,“诗中赞美人,言其‘剑截眸中一寸光’,阿絮你果真是个美人!”
到仿佛没瞧见那一腔正气,含冤而死的节度使大人一般。
这话说得自然不错,周子舒原本的面容瘦削,早早被长入肉中的七窍三秋钉磨没了血色,可恰恰是这份苍白,衬得长睫下的一双眼睛愈发浓墨重彩起来,深邃内敛、冥中藏明。用宋玉笔下那“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来形容最是妥当,真真一个星目生辉的美人儿。
但重点是这个吗?
周子舒懒得争辩自己化名絮而非子舒,横竖这层伪装就要失效,干嘛费那无用功?就算这里的人知道了他眼下的模样,等出去大不了换张面具,游鱼入海,偌大江湖还能何日见面呢?可他不说,却不代表没人会问他,尤其是那两个正义感满满的少年。
“周先生。”张成岭率先开口,思量片刻,却又觉不妥,学着那画面中的人喊道,“周大人,您真的是天窗首领,现在这幅模样,也是乔装打扮,为了调查镜湖山庄吗?”他随即也白了一张小脸,“我爹是江湖人,他也不知道什么晋王天窗的……”
“不必喊我周大人,我已经不是天窗首领了。”周子舒打断了这孩子往奇怪方向飞驰的思绪,“只是个好美酒、想安稳晒几天太阳的乞丐,至于你爹有什么事,那和我无关,更犯不着要你这孩子随口替他担保什么。”
“那先生为什么要帮晋王杀了李大人。”郭靖紧接着追问。
“你以为天窗是什么?”周子舒差点没被逗笑,“不了一毫事,空捐七尺躯。区区食君禄、忠君事的杀手,执行个任务,有什么好追根究底的。”
“可是李大人看上去像个忠臣,为什么要杀他?晋王谋反,为什么又要帮他?”郭靖知道自己笨嘴拙舌,却也努力把心中的准则讲了个分明,“周先生要是选不为晋王办事,不就不用杀他们了。何况那位静安郡主是先生师弟的未婚妻子,先生又曾承他们恩情的,为什么还要帮那无道的一方。”
不错,画面已进行到静安郡主服下毒药、出示簪子那一幕了。
郭靖问得呆,却是抓住了要害,又往周子舒的心头戳了一刀。
“傻小子。”叫周子舒有几分意外,温客行竟替他答上了,“那位李大人看着像个忠臣,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从他给皇上报信的倔劲里看出来的?那你猜猜那位皇上,是位明君,还是位昏君?那位晋王殿下取代他,于苍生是幸,还是不幸?”
以郭靖名字这的“靖康之乱”为例,宋徽宗是昏君,若宋高宗提早夺权取代了他,那北境是否就不会沦陷了呢?
这样的歪理邪说道理搅得郭靖晕乎乎,“我只知道师傅曾教过我,不应当加害伤恩人。”
“那假如恩人犯错了呢?假如恩人犯了错又不听劝呢?假如是另一个恩人要你去对付这位恩人呢?你难道还要比一比恩的轻重不成?朝堂上的事,各为其主,讲什么江湖道义,何况江湖……”
“行了,别听他那套胡说。”周子舒打断了那满嘴胡吣的人,他做过什么事,他自己最是清楚,却没必要教坏后辈。
温客行说得没道理吗?太有道理了。你以为好人和好人总是一同对付坏人,其实无论在朝在野,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天意弄人。好人要杀好人,坏人救了好人,甚至有些情况下,连好人坏人,也不是那么轻轻巧巧就能区分开来的。
这些东西,初遇赫连翊时意气风发的他是没想到的,这才携了八十一个弟兄共赴晋州,着手创立天窗。
九九寒梅数,日日增红萼。唯余其一枝头绽,孑然凌霜寒。不若飘零委芳尘,解作春泥暖。
“阿絮心软。”温客行笑了,若子舒不制止他,他是能彻底把两个孩子说得直觉此生无望。
不难,把自己的世界描述给他们就成。
“心软的不是地方。”狄云并不赞许,该知道的总得知道,纯善非是保命符,他作农家子时何等淳朴,最终看尽了一切丑态,“该知道的,就早些知道。”
温客行没做理会,翩翩摇扇赏阿絮。他要听,那也只听周子舒的。
再看一回给毕长风钉钉子,阿絮眸光都暗上几分了,他忽然有些心疼,又有几分懊悔。
【十年了,十年不归路。我记得四季山庄每张死在我面前的脸,都死了,唯独我活着。】
光屏没饶过周子舒,将他的心声也一五一十地放出。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不配好死。”周子舒捂住心口,不住闷咳“我活该活着,天窗首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这么耀武扬威的活着,却保不住一个我想保护的人。”
雪纷纷落,那口刚刚被呕出的殷红也将很快被掩埋干净,绝不会有第二个路过的人知晓,天窗首领曾那般脆弱过。】
到这里,是个人都能看出那副冷情冷性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至情至性的心肠。
温客行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摇不动扇子。
“阿絮。”头一回听到这样没有分毫笑意的语气,“做什么这样说自己。”
“你若活得叫耀武扬威,我可就没见过更不耀武扬威的人了。混江湖的有哪个不知,北有天窗南有蝎,都是暗杀组织,帝王手中刀。”
所谓暗杀组织,就是见不得光的,一辈子藏头露尾。武功高又如何?权利大又如何?活得又不好。
“你很了解我?”周子舒不打算领情,漠然道,“谁心里一日没个十七八句感慨,听上一句,你就觉得我可怜了?”
心防未卸,被强按着剥下伪装定然是极难受的,周子舒不可能喜欢旁人分明不曾经历过,却又自以为是的同情。于是温客行再次扬起了撩人的笑,“美人捧心眉峰蹙,任是无情也动人啊!小可见了心疼,妄自揣度,唐突了佳人,见谅,见谅~”
这疯子……和牛皮糖似的,软也不行硬也不行,非但甩不脱,倒还蹬鼻子上脸,越缠越紧了。周子舒无奈,忽然意识到,若再往下,可就要到自己划破六枚七窍三秋钉,前去向晋王请辞的场景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赤裸上身、痛苦无助的模样暴露在一众江湖客面前!不管是四季庄主还是天窗首领,都有那一份傲气。
“跳过下面那一段。”周子舒道,“我自己说。”
“我自觉心气已折,内伤不愈,难堪大用,就自行请辞,晋王批了。而后易容乔装,浪迹江湖,听说江南桂花甜酿甚美,打算来做只酒虫。”
“等等。”温客行不信,“既然仅此而已,为何不让我们看看?”
周子舒深吸了口气,“我是天窗首领,见得又是晋王,保护其中牵扯到的机密,一来是我的职责,二来也怕你们没命听。”他盯着温客行问道,“满意了吗?这个解释。”
温客行深深看进那双眼眸,缓缓摇了摇头,“阿絮,你在骗人。”
“呵”
光屏到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听话的跳了过去,也不管温客行百般反对。
【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一朝梅花化柳絮,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在孔融的《临终诗》中,周子舒的故事暂告一段落,温客行却愈发不安了。
晋王所吟诵的两句,定然是阿絮创立天窗这个组织的初心,就像那两句只是诗的起首。
“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他的阿絮,他好不容易才一见钟情的阿絮,莫非已步步走到了诗尾的那份日薄西山?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寻常人家,都道是少年弟子江湖老。”沉默了许久的令狐冲叹道,“周先生到不同,在朝堂上磨平了心气,这才往江湖游戏。”
“怎么,不行?”周子舒挑眉。
“不”令狐冲想了想自己经历过的糟心事,又想了想开头出现的琉璃甲,诚恳道,“我怕先生在江湖也不得逍遥的。”
按他的推测,周子舒多半也被卷进夺宝里。
周子舒闻言看了眼温客行,倒也没错,他这不才游荡了六个月就被个大麻烦缠上了?
“嗯?阿絮看我?”温客行一下子来精神了,“虽然我长得也不差,但阿絮更加好看。诶,阿絮,你说你都表露身份了,能不能把这人皮面具也给摘了?总不能让我石屏上看着面具,石屏外还看着面具吧?”
周子舒毫不客气地击碎了他的梦想,“我觉得没这必要。”他扯出一个笑容,“能让你看了伤眼,我觉得挺值。”
主人,你这是看上了个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啊!围观全程的顾湘努了努嘴。
【江南石林,瘴气弥散,错落的峭壁上,雕刻着佛祖菩萨、怒目金刚,可在其间滕旋起落的,却是一个个绛衣鬼面。
锋利的银丝起、缠、织、抽,割开了不少鬼面的咽喉,也将不少从崖顶甩落。
借着这精巧的杀器,吊死鬼薛方成功逃出升天,正在他猖狂大笑时,却被一只修长的手卡住了脖子。
那手的主人也穿着大红的袍子,力气不小,一个使劲就捏碎了薛方的喉咙,血沫涌出口鼻,滑落时甚至来不及沾上那凶手的指尖。】
白道杀完黑道杀,这一刻钟不知有没有的功夫,死了不下百人,张成岭和郭靖两个孩子都要看木了。
“主人!”顾湘叫了起来,似乎想抱怨,看了看周子舒,却又咽了回去。
不用她说完,温客行都知道她想说什么,杀人就杀人,弄得那么恶心干嘛!
可周子舒正看着他的手呢!他还没心思顾旁的。
“阿絮”温客行笑道,“怎么看我的手看得这么情意绵绵?”一面说着,一面还大大方方冲对方的脸递了出去,试图趁其不备揭下面具,却被周子舒截了下来。
“你知道,资历深厚的仵作和提刑官,往往看着一只手,就能推出整个人的模样来?”周子舒沉声道。
“这么厉害啊,那阿絮看我的手长得如何?”温客行笑眯眯捧场,“和我的人可相配?”
相配,相配得很,如出一辙的骚包,周子舒面无表情地拍开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总归画面放到了鬼谷,鬼谷之主定是要出场的,他就不信鬼谷从头看到尾,谷主能连个正脸也不露?
温客行见阿絮死了心地不想理他,索性转头挑拨郭靖和张成岭去了。
“两位小友,佛祖殿前群魔舞,看呆了不成?”这个心性年龄的孩子最是好逗。
这世上,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你说他这大善人,是菩萨?是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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