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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素菀都没有再提“喜欢”二字,两个人也是亲密无间却又若即若离。

在陈萍萍批折子时,陈素菀便安安分分的呆在一旁练字、绘画。陈萍萍不止一次的向人夸赞,“这俩孩子不错啊。”此时,他批折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抬头向那女子望去。只见那人一头长发自然的垂落至腰间,专心致志的写字,一撇一捺都极其规矩,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目光,笔尖一颤,竟是改成了狂草,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写的什么?”陈萍萍看不清,不免发问。

陈素菀甩甩头发,发丝自耳后落下,遮住了半边脸,没有抬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霎时间,陈萍萍的笑容僵在脸上,良久那嘴角才勉强扯了扯,可那怎么算得上是笑容,分明就是苦涩。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陈素菀像是自顾自的说道。

陈萍萍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孩子的满腔热忱,那颗至诚至热的心,灼得他皮肤仿佛快要脱落。

后来,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情。这世上,什么事儿都是一串儿接着一串儿来的,一旦闹起来,连坏事都如约赶集。

范闲找到了鸡腿姑娘,在京都混的风生水起,经历了牛栏街刺杀,好友的离去···陈萍萍遭到刺杀时,他和陈素菀两个人正预备借酒消愁,急匆匆的赶回去时这人却悠闲地吃着枣。

陈素菀都快急疯了,要不是范闲一直在前头拦着,陈萍萍一直在后头拽着,这人指不定抽出小刀冲出去的就是咔咔抹人脖子,要么就是被人抹脖子。正当范闲从筒靴里抽出滕梓荆留下的匕首作势往外冲时,影子却先行一步。只听得外头兵刃交接,喊打喊杀的声音,霎时间都归于寂静。

——

众人目瞪口呆,望向陈萍萍。那人却无辜的摆摆手,“真不是我的主意,是影子要试探你。”

陈素菀气的扔下小刀便冲影子走去,那气势,排山倒海般,“影子!往后你的俸禄就都留着孝敬我吧!”

陈萍萍笑得咳出了声,“没大没小,怎么能用孝敬?”

陈素菀气的别过头,火车头一般冒着气,心里却想着这是要出什么乱子了?

风移云动,¹似水流长的年华里,每一个琳琅的日子都似一片粼粼的波光,平静地流逝远方,却只在河床深处才见礁石和漩涡,伺机暗算年少的澄澈和无知。

范闲出使北齐,这一行让少年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尤其是,陈萍萍。

将人心做战场,机关算尽,每个人都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想到素菀对他的喜欢,那种打心底的生气与恐惧仿佛要将他撕碎。

身受重伤,所有人都替他吊着一口气。陈素菀守在床边哭得可谓梨花带雨,陈萍萍只好在一旁好生安慰。就好像小时候,安慰因为不小心打碎陶瓷小狐狸而痛哭流涕的小人儿一样,轻轻拍着那人的脊背,帮人顺气。

只还是有些不同,这次,他的内心也是无比的痛苦。连行动都缓慢了几分,有些木讷的看着范建费介一大帮人忙忙碌碌。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陈素菀熬了多少个夜晚,熬的熊猫眼越发浓重,陈萍萍不忍心看到她日渐憔悴,柔声劝她去歇息。那人也是头一遭没听自己的话,倔强得很。

起先范闲即使在昏睡中也是极其不安定的,到了后来却只是沉睡。众人胸中的大石悬了好久。终有一日深夜,陈素菀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儿,范闲醒了。

握在手里的,动了动。陈素菀立马便醒了,下意识的想要叫人。范闲只好虚弱到:“别···别叫人。”

陈素菀点点头,端过茶碗替人润了润些许干裂的唇。

范闲强忍着从四肢百骸传来的虚弱与疼痛,细若蚊吟般的说了一句“别相信陈萍萍”。

陈素菀放茶碗的手停滞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哥,你说什么呢?算了,你先别说话,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范闲苍白的面孔逐渐有了血色,从当初的命悬一线到如今生机渐起。他将庆庙的事儿,以及陈萍萍的布局都告诉了陈素菀。

陈素菀只是捂嘴,泪珠早已在眼眶打转,“不,我不相信陈叔会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哥,你信我!”

“信?多么可笑的字眼!”范闲气急,嘴角又渗出血来,“他那颗仿佛与生俱来就永无停息地散发着狡猾气息的心把整个精神和物质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即使如此,你也还爱着他?”

陈素菀如遭天雷,整个人愣在原地。良久才吐出一个字,爱。

她找到陈萍萍,陈萍萍笑着看人朝着自己走来,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也逐渐收敛。陈素菀凑近了,按着那人的轮椅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几乎是质问。

陈萍萍抿着嘴没有作答,对着那人的步步逼问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过分深究会搅乱并削弱你的思想”。

可是陈素菀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那人绝无路可逃。

陈萍萍只好正色,仿佛承认一般,“我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而利用的那种虚伪,一种在我生命中那么长一段时间内充斥于我一言一行的虚伪,之所以能被我容忍仅仅是因为我胸中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希望,我希望去实现那些我久久珍藏于心中的旅行梦幻。”

陈素菀直直凝视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昔日波光艳潋神采奕奕的眼眸仿佛幽潭落雪,深远凄冷。“你在骗人,所以这都是为了庆国?还是为了我母亲?还是,——神庙?”

陈萍萍原本低垂的眼眸在听到叶轻眉和神庙几个字眼之后瞬间燃起了光,“你怎么?!”

“如果我说,我也来自那儿呢?”陈素菀站直了身子,眼神热切。

陈萍萍晃了晃神,太阳逐渐升起,那人的身子也从头至尾的明亮起来,照亮了他的世界。“如果说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因为你们具有天才们所常有的那种禀性,愤世嫉俗、多愁善感又热情奔放。由于兼备了这些特性,你们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最最热烈而真诚的心。那是我,从未在他人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

陈素菀想要落泪,哽咽到:“陈叔,如果我说,我还一如既往的喜欢着你呢?”

陈萍萍的目光仿佛透过了陈素菀,脸上是难言的苦涩,“²我告诉你,如果今天我接受了你,我们相爱,这是胡闹!明明知道你还很年轻,我却假装自己也不老,欺骗你年龄根本不是问题。——这世界上有忘年之恋,但第一个字就是“忘”,我看着你长大,你几乎是我的女儿,我不能假装你是一个不相干的少女,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忘年之恋! ”

说了这么长一大段话,陈萍萍微微喘着气,都没料到会蹦出这么长一段话来。陈素菀一字不落的听进耳,扯了扯唇角。

陈萍萍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的扫过,那纯净的面庞反射着日光,一时竟有些刺眼。

命运待我何等优渥,以至于岁月是否宽宏早已不足为念。可我希望你也一样,即使不是,也请试着这样去感受。它就会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