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滴,滴,滴”
贺朝醒过来,他下意识撑起身子,手肘撑着床,洁白的床单出现了好多褶皱。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眉间抽搐了一下。
“醒了?”沈捷在旁边打着游戏,听见动静,他抬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贺朝甩了甩头,想着让自己回一些神智。他昏睡得很不好,现在重要的是谢俞。
“奇美拉和谢俞呢?”
“我在这……”他转向另一边,谢俞绑着绷带,坐在病床上,他的脚不自觉地摇动,“我没事……”
沈捷抬了抬眉间,示意他。
“好消息?”
“虽然那个畜牲死了,但是从他的车里找到了一些资料。”
贺朝寻思着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坏消息是……”沈捷看向贺朝身后那个垂着耳朵的谢俞,“谢俞的兽化程度因为这次事故上升了。”
贺朝心头一紧。
“不过没事,没有超过一半,他还没有生命危险。”
终于贺朝叹了一口气。
“小林的遗物我还要收拾,”沈捷挤了挤眉间,他似乎很疲倦,“你们两个呆一会儿吧。”
谢俞看着沈捷,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还是闭嘴了。他看着自己手,那里没有血,那里很干净。
挺好的。他想。
“沈捷。”他鼓起勇气。
那个时候林兰说着自己的故事,他能感觉到那是悲伤的。只有,也只有在请求他的时候才高兴了。
“告诉他,谢俞,告诉他……”林兰的声音徘徊着,像一只恶灵。
沈捷转头。
“林……小林说,她想请你吃饭。”
沈捷的嘴张开一些,又闭上了,他低头,笑了笑:“谢谢。”
然后他走了,关上了门。
房间就只剩下谢俞和贺朝。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矛盾,那一枪也不是谢俞打的,贺朝也没有不相信他——没什么问题啊。
可是,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都结束了。”贺朝率先打破沉默,“等伤口好了,就得跟你回去了。”
谢俞的耳朵还是垂着的:“那个,你还会跟着我是吧?”
“想换一个?”
“不!”谢俞立马竖起耳朵,还有那一双湛蓝的眼睛也盯着对方,他说的很决绝,“我就要你当我的医生。”
贺朝笑了,又因为伤口的缘故,“嘶”了一声,很快他忍住了剧痛:“这么喜欢我啊?”
“嗯,最喜欢你了。”谢俞无比坚定地说道。
这样的话,怎么说的出口呢?谢俞想,他很久就在这么想过,他对贺朝,是不是只是医患关系呢?是的吧,可是他又觉得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的,是贺朝能一直摸他,只摸他一个人;他还想,贺朝能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这样的想法真的很肮脏,还很病态。他实在是有问题吧?可是他想就这么脏吧。他对贺朝的感情,好脏,很脏。只要他把他弄脏了,他们就一样脏了。
最好谁都不要他们两个,然后他们两个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真好。
“谢俞,”贺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被冻成冰块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俞不懂,他皱着眉头,看向贺朝:“什,什么?”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最喜欢你了。”
贺朝咬着下唇,他看向自己不安的手指,又看向谢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俞以为贺朝伤口影响到听力了,还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喜欢你。”
“我最喜欢你了。”
白色的灯打下来,没有一丝痕迹,真相大白于这个世界,像一位无情的审判者。
这是错误也是谬论:正是审判者有情,才会无情的审判。
贺朝垂下眸子。
他在害怕。他怕,谢俞是否明白“喜欢”二字的含义。他是有情的审判者还是一位无情的奇美拉。他怕,谢俞的感情太过纯粹,而自己付不起这样的纯粹。
他怕很多,他怕的,是他给不了幸福,也怕谢俞不懂得爱。
爱是肮脏的,爱是自私的,爱是丑陋的。它不伟大,它是泥潭下的种子,会长出巨大的树。参天大树,会吞没一切生命和理智——会有人为爱情死去。
爱情是死神的吻,是厄洛斯的箭,是达芙妮的月桂树——是一切不安的来源。因为如此,他害怕。
谢俞是一块璞玉,他那么纯粹,他不懂人情世故。现在,他说着“我最喜欢你了”就像是“来弄脏我吧”。
他如何下的了手。
于是他伸手示意让他过来,谢俞翘着尾巴,竖着耳朵走过来,然后……
然后,他两条腿直接跪在床上,双手撑在贺朝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被看着。蓝色的眸子,是盘旋上升的蝴蝶,是螺旋阶梯,是梦间的眼泪。
他没说要靠这么近啊。贺朝想着,可是谢俞非但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相反,越来越近了。
好近,能感觉到鼻尖的气息。
好近,能感觉到心脏的声音。
好近,咬碎蝴蝶的猫咪,他靠的好近。
好近,好近。
贺朝瞪大眼睛,谢俞用唇瓣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很轻,发出一些水的声音。他的呼吸声变大了,很大了,好大。
大的磨碎了贺朝的理智。
等到谢俞离开时,贺朝的脸红了一半:“你知道……”他带着气音,他紧张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谢俞说着,纯粹的猫自愿跳进泥潭,奔放地打着滚,全身都脏了,还有泥巴的味道,“我知道的。”
太犯规了,真是的。
贺朝没有反抗,于是谢俞得寸进尺,他趴下去,然后找到了他的伤口处,靠在另一边,看着伤口,那里曾经在他的面前溅出血——那让他崩溃。
崩溃至极。
“疼吗?”他说道。
贺朝的手抚摸着谢俞的头发,柔软的,带着清香的头发:“疼。”
“小时候,我看见过两只蜗牛,”贺朝说道,“它们黏在一起,好像能融为一体,然后蠕动着,蠕动着,在接一个漫长的吻——我想它们是在交//配。不过那并不肮脏,很美。我现在想着,为何爱情如此扭曲丑陋,它的仪式却神圣无比。大概就是因为爱丑陋,所以才会在那一刻得以升华。”
“我看着蜗牛的壳,像一个漩涡,将自己吸入,吸入无尽的深渊,没有尽头的道路。它们要跑,跑向天敌少的地方,跑向安全的地方……它们要逃,逃出自己的噩梦,它们离彼此如此之近,却各自背负着对方难以理解的痛苦。”
“所以,谢俞,”他看向那双蓝色的眼睛,摸着他的无名指,“即使那是一场蛮无尽头的逃离,即使痛苦不会远去。”
“你还愿意喜欢我吗?”
那一瞬间,谢俞撑死身子,吻上被贺朝拿着的无名指。
“我早就坠下去了。”
“贺朝,我早就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