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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风腾雾涌,视野逐渐变得白蒙蒙的,身体轻盈得缥缈。

我像死了一样。

原本的世界失去了轮廓。我不记得这里是哪儿,隐约觉得,往前走,会有一个鸢尾园。

园里种满了蓝色鸢尾花。它们的影子像飞鸢的尾翼,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能飞起来。

于是我走上前,为它们浇下一桶酒,蹲在一边,看着它们慢慢地、毫无挣扎地死去。

我笑了笑,又感到有些难过。

难过什么呢?

好像以前有个人,会在我独自看花的时候,站在身后。

心里空落落的。

记错了吧。

我起身离开,步子飘忽不定,然后从云端摔了下去。

又被接住。

耀眼的白昼下,他的面容看不清楚。可那双漆黑的眸里,依旧映着光。

好像真的有过这样一个人。他是谁,他来自哪里?

我问了出来。他看着我笑,说:“我是你种下的花。”

记忆开始断层,我脱离了狭隘的视角,像灵魂一样飞向空中。

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茂盛的天堂鸟,葱郁宽叶间,橘黄点缀,仿佛一群待飞的圣鸟。

它们仰首而立,一点点扩散,一点点繁荣。它们从远方而来,逐步侵占了格里德的地盘。

原来很久以前,这里存在过如此纯粹的自由。

只差一点点。

可是格里德没有消亡。

因为一场巨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一只欲求无边的凶兽,狠恶地吞噬掉所有灿烂的天堂鸟。

它们被烧死,叶片焦枯,枝茎委败,失去所有的生机。

我如局外人一般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这场无疾而终的救赎。

果然。

像一场俗套的电影,毫无悬念的结局让我觉得无聊。

突然。

遥远的天际,浮云游散,朝日破开雾霭,一束阳光直照过来。

我看见,那堆枯枝败叶消融在土壤中,然后土层动了动,一条细弱的根茎伸出。

它很微小,脆弱得像是顷刻就要倒下。没有人会觉得它能留下来。

可是它在生长,在抽条,在舒枝展叶,在生根发芽。

它是一个意外的生命,也是生命的意外。

我蹲下来,小心地触碰它的叶片。

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它。

我是天堂鸟的后代,是格里德的小孩。

我从无尽的幽暗深渊里来。

我将不受束缚,建立起自由的国度。

幻影化作光点,从我手边消失了。

背后是灼热白昼,从这场惊世沉沦里,从我的身体里,缓缓苏醒。

一时间,朦胧的白雾散开。我用虚无构建起高耸的城墙,然后推倒它,看着光临这里的阳光,享受亲手创造的坍塌。

年轮疯转,留不住刹那流光。

云雾尽头,他的身影逐渐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眼前。

“虞危。”

我知道,他是最后一抹光,可我不能抓住。

他抱着我,脸埋进肩窝。他近乎恳求地唤我:“虞危……”

我说,别担心,你是特别的存在。

“我宁愿舍弃存在,”他说,“抛弃世界,只留下一个毫无尊严的身份。”

我不赞同地看着他:“不行。”

“那你会记得我是谁吗?”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以为这是重视,却发现如果没有这些,他这个人是不是也会随着时间而模糊不清?

我会忘了他吗。

我不知道。

他自嘲地笑了笑:“到最后,我在你的眼里,是不是只剩下一个有点印象的花名?”

我很生气。不,准确地说,是又生气又难过。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我不喜欢他这样说话,这样笑,不喜欢他明明抱着我,却仿佛已经离开了。

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是这种局面的诱发者,我才是他难过的原因。

于是我亲吻他,像之前做过的那样。我吻过他的发丝,吻过他的额角,吻过他的眉骨,吻过他的鼻尖。

我的心在刻画。我想告诉他,我会忘了他的名字,但永远不会忘了他的样子。

他将以一个灵魂存在,拥有轮廓,拥有心灵。他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框束,如果一定要有——

“你是我的爱人。”

我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可能会忘记一切,除了这个。”

他在颤抖。遗漏的光线越过云层,落下发影。

“你要记得我。”

“我会记得你。”

呼吸变得急促,拥吻像一场末日的抵死缠绵。他还在颤抖,我知道他看见了。

我安慰他:“别害怕。”

他闭上了眼。

手指翻转,我把枪口抵住他的后心。

我吻他,按下扳机。

“最后一刻,你仍属于我。”

砰。

我睁开眼。微弱的晨曦落进手心,合指却抓不住。

身后是温热的体温。他似乎被惊动,下意识地吻了吻我的发顶。

昏暗的卧室,盏灯未熄。我转过身,尽力勾勒他的轮廓。

我想说,我得赶你走。

没来得及。

因为他开口了。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

据说,雪从树桠上掉下来的时候,像一场春末的落英。会扑开一阵浅淡的,几不可闻的香味。

我还没经历过残冬。却站在暮春的梨花树下,像立在雪中。

一片花瓣从眼前掠过,轻盈的,就这样落下去。

我曾不止一次地希望,一切都像落花,不论多么盛大,终究都会落定。然而事实上,生活是兜着圈的风,再费力,也逃不开循进。

尽管季节渐暖,仍有料峭春风。我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下一刻,肩膀被人用柔软的布料裹紧。

“穿好外套。”

我回过头,他站在身后,眉眼垂着,像借着树影藏匿什么神色。

“要走了么。”我问。

“快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细致地帮我拉好拉链,扣紧金属扣,兜帽撑开,然后将我的脑袋整个罩住。

过程中,他的神情没什么波动,像一池落寞的春潭。抿着唇,既笨拙地回避,又愚蠢地守望。

天气还是有些冷的。我不愿将手拿出来,只是懒惰地凑过去,在他脸上贴了一下。

“等到蓝鸢尾枯萎了,”我低声说,“再离开,不行么。”

他提了提唇角,却不是在笑:“太晚了。”

“现在,”我说,“太早了。”

他微微弯起眼角,终于有一丝笑的意味。可惜很淡,不久便散了。

“虞危,”他看着我,说,“不是我要离开你。”

“我知道。”

“你在难过。”他说。

“那是因为最近停产了。”我撇了撇嘴。

格里德紧急停产了,这听起来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它像一只永远在狩猎的野兽,厮杀啃咬是他的日常,血肉淋骨的日子里,它那般威风,完全无法想象有一天趴下来的样子。

原因很滑稽。

因为一朵娇弱的花,它枯死了。

棘手的是,这是朵名贵的花。要是放在以前,格里德不屑一顾。可是那场天堂火大伤了它的元气,它不得不暂时退避。

说实话,这样的机会正好。

可惜他不舍得我冒险,瞻前顾后的蓝鸢尾,谨慎地计划离开。

我本不会放他走,都怪时机太凑巧了。

“下一次花期,酒会重新酿好,”我埋进他的怀里,鼻尖蹭过柔软的毛衣,微痒,“在那之前回来。”

没加主语,语气也很淡。但我清楚,他会听明白的。

就像梦里,他那么害怕,又那么执着。

他快走了。只消一阵风,我就将失去身躯上的花。

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用心脏做成土壤,把他的一条根茎深深地种进去。

所以我们不会分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掌管着他。

他微薄的身影被风吹动,在晃。我急切地捧住那张脸,他纤长的黑睫颤动着,眸底第一次没有格外明亮的东西,只映着我的倒影。

“我去寻找开笼的钥匙,”临走前,他说,“虞危,我们要一起走。”

“嗯,”我轻轻地应道,“一起。”

他紧绷的眼角略略放松些,唇角翘起,一个很隐秘很轻松的笑。

还没看清。

风流已至。

当原地只留下狼藉的我们时,一场风暴才刚刚酿起。

——

我大抵不是个好人。或许骨子里天生流着残暴的血,意识到心思已经在阴暗中腐烂,我久违地感到一丝变态的快感。

手边沾上些许灰。这里太脏,我用手帕擦干净,随手丢给一张并不瞑目的脸。

站在酒窖中心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指尖却微微动了。

这就是格里德。

原来,比我想象的要愚蠢得多。

时月消磨了他们的锋锐,暂时的安定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以至于那株从焦土中挣扎而出的嫩芽,被他们彻底地忽视。

我很轻松。

满是锈味的刀已经钝了。我把它丢开,走进酒窖。

不久后,这里将升起一轮白昼,由光和酒灌注,填满所有空缺的缝隙。

救赎将从这里开始。

而我,是一切的火源。

——

人死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

我第一次思考这样的问题。对于从前的日子来说,养养花,发发呆,闲暇时喝喝酒,生死离我很远。

也偶尔听了两耳,关于天堂鸟。烈烈大火里,会有神明遣之而来,救赎苦于挣扎的人们么。

所以说天堂是上帝的谎言吧。

否则深渊之下,就不会滋长黑暗。

而至于地狱,它的存在很微妙。罪人祈祷它是假的,冤魂哭求它是真的。

比如此刻,格里德的地下酒窖里,满目肆意跳跃的幽蓝焰火,和被光拉得极长的我的身影。

如果十八层地狱真的存在,恶鬼将从血池中获得新生,而我的血肉之躯消融,灵魂永远被怨火深剜,永世痛苦,不得超生。

深蓝的焰尖仍在眼前跳动。火焰深处,似乎有魂魄的声音,或痛苦不堪,或歇斯底里。

它们失去活着的权利,真好。

天堂鸟无法往生,撒旦者永不安生。

好热。

外套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没把他送我的那件穿过来,怕弄坏了。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外物。

他说我们要一起走,我要食言了。

酒火像繁复诡秘的中世纪魔法阵法,行迹难测,变化多端。

这里快烧得差不多了。

我在火眼中。

等待是件很麻烦的事情。等他出现,等太阳落山,等蓝鸢尾凋零。

他在的时候,我勉强能保持心情。而现在,烦闷翻潮般涌上。

我可能快死了。

一点也不痛快。

不合时宜。

我开始想他了。

听说人死的瞬间,记忆会像走马灯一样,从头滚动一遍。我对那些烦琐不感兴趣,却无比渴望再见他一眼。

哪怕是虚妄的回忆,哪怕转瞬即逝。

格里德毁了。我也把自己毁了。

白昼升起,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他。

意识开始变得飘渺,像要开始做梦,又像一切终结的前奏。

要结束了。

身体倒进冷蓝烈焰之中。

彻底闭眼的前一刻,我似乎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后脑被人轻轻托住,微凉擦过额角。

我仿佛看见他跪在身边,俯着身。

而我在他怀里。

是最后一场梦么。

眼角的流光渐渐消淡,又似乎只是被模糊了。

我从生下来起,心脏未曾如此脆弱过。

“虞危,”他在说话,又仿佛只是重复记忆里的语句,“我们要一起走。”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仍然看不清他的样子。话音像荡进虚空的空灵,直直落下去,没有回音。

他说:“我宁愿舍弃存在。”

我完全看不清了。因为热泪从眼眶涌出,把世界的样子打乱。

“虞危,”他那样真挚,“你要记得我。”

我记得你。

以灵魂,以神知,以至高无上的悲悯。

我弃天堂,尽命,刻记你。

我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吻我。

触碰激起神经末梢最敏感的反应。白光乍亮,悬空中,有一条无法感知的裂缝在扩大,在拉长。裂纹皲开,蔓延至妖艳的鸢尾花火之上,扩散到阴沉昏暗的地壁之间。

世界在那一刻被切割。

然后我开始坠落。

他不见了。或许被留在了上面,而我则不尽往下。

失控的终点,是鬼门关么。

耳边的风声呼啸,撕扯得狰狞。

嘈杂完全退散的时候,我落进一个怀里。

意识从那一刻被重新唤醒。时间和地点已经开始模糊,连生命也如此。我所有的感知,全都系在一人身上。

而他垂下眼睑,长睫翕动,黑眸撞进眼底。

不盛光的,只有我的。

“竺虞危。”

第一次听他这么清晰地喊我名字。虚幻从他身上褪去,真实裸露出来。

“我抓住你了。”

他的吻随之而来。我像真的被困住一般,锢在他的臂弯里。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尘世远去。我再次认识它,可以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

我从那个时候找回了自我。

忍不住扣进他的手心。他果然不是坦然的,秘密被握着。

“我是一个可恨的骗子,是么。”

我笑了。

枪口堵在手心。同一把枪,连枪身的锃亮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他是执枪者,我是受审人。

满目疮痍拔地而起,风开始流动。

我在他的怀里,把枪口抵上胸口。

他垂眸看着我,一贯地沉默。

然后被我打破。

风烟涌动,枯竭的尽头是新生。

我说。

“裁决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