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08

这是座正在降温的城市,脆弱的十一月的太阳,连多留片刻也不肯。原来已经是十一月了。

按照青雅艺高一向的惯例,声乐期末考试本应该在笔试课结束之后进行,由各个任课教师自行组织测验,最后汇总成绩。但是千老师却宣布这学期的专业课考试将全部采取青雅艺术节的流程,并且届时会邀请全部的考生父母参加。李民赫他们私下里传言,这就是一个为复活青雅艺术节蓄谋已久的预热活动。“父母在监考,想想就诡异。”

音乐专业的学生,每晚的第一节晚自修一直是声乐练习。要我说其实平时并没有起到什么练习的效果,因为大部分的情况是,零星的练习声夹杂在各式各样交谈打趣的笑闹之中。如今距离正式上台大概还有不足一个月的时间,迫于期末大考的压力,声乐练习的这一个半小时自然而然得到了充分利用。不过因此产生的音量周锡京发誓,听久了绝对可以刺穿耳膜。我烦躁地扯着头发,合理怀疑夏恩星的那张纸条事实上是一个不怀好意地诅咒。

我终于在不停咒骂了十分钟之后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除了受不了声波的狂轰乱炸之外,另一个合理的理由就是在声乐方面,我自认为没什么太大问题,期中考试以后,我在音准技巧方面几乎没有出现过偏差。和爸爸关于青雅奖杯的约定突然又窜进了脑子,真是烦的很。径直走出声乐楼的楼道,玻璃门外的道路早已暗了下去,低矮的灌木和木槿花树都模糊在微微的夜色里,看不真切。入冬之后,天总是黑的很快。

美术楼和声乐楼之间仅间隔一条水泥板铺就的走道,从每层的玻璃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弥散开,引诱我一直向里走。我虽不是美术专业,但我知道每层顶头的教室一般不作自习室使用。推开一楼最东的教室,除了其中一个画架显示正有人使用之外,其他都不出我所料,安静而空旷。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分割出完全不同的两个天地,一个让我不由自主地躁郁,一个却让能我完完全全沉浸其中。

我拿了一套备用画具,自顾自地开始描绘。即便心境有些许变化,我依旧和之前一样偏爱红,黑,金三种色调:勃艮第红与香槟金的搭配,拥有烈焰高涨时跋扈的气息,也夹带着沉淀后深沉庄重的韵味。花纹,雕饰,描金……破碎的玫瑰攀附着金色的篱笆,黑的深邃,金的点缀,鬼魅的结合色。

我听到斜前方画架的主人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声,然后经过一两秒的停顿走到他的座位夹上画稿,倒是识趣。我不习惯把后背暴露在人前,大部分时间我只相信自己,所以我选了教室最靠后的角落,最大限度增强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趁着调色的间隙,我瞥到斜前方的半幅画纸,多用暗色调表现的深长地铁隧道被明丽的橙黄替代,隧道尽头散落着白色的光点,应该是很细致很温暖的一幅画。

“激进、华丽、颓废。”在我细细端详后做出评判的同时,画的主人偏头与我四目相对,“没想到你画画还挺不错。”捕捉到字句中的熟稔,我倒是有些诧异,“我们在美术系没见过吧。”“的确,不过我记得你不是美术系的学生。”很确信的语气,“声乐一班周锡京?我知道你。”“可惜我不知道你,而且随意的评判很没有礼貌。”我漠然地想结束这场对话,没想到这人死皮赖脸。

“中文课不记得吗,我认识李民赫。”我漫不经心地刮着颜料,想起门框后和民赫说话的侧脸,“哦,没什么印象。”

“我喜欢你这玫瑰。”话题转换地莫名其妙。“哈,竟然还会有人喜欢被禁锢的破碎玫瑰。生而破碎,烦心的人和事一大堆。”“有什么不可以吗?不过生而破碎,就得活着来修修补补。败兴的东西很多,总要做些什么,但不急于一时。”他弹弹画纸,露出画面的全部:车厢里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随处可见的黑色的涂鸦,人物衣着光鲜,看似安静和谐的画面,其实暗潮涌动,杀机四伏。“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变化总是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好吧,我喜欢你的建议。”

“那么,朴旻晞?”

我搁下笔把手肘靠在椅背上,“周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