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意浓
上长白之前,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于我而言,遇见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七八月份的天,抬头望去就能瞧见湛湛晴空,我躲在一颗梧桐树下,侧耳去听头顶树叶抖落出来的扑簌簌的声响,眯着眼睛去接被风拨开缝隙之后,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可我的脑子里却几乎是空白的。这个问题就在那片空白里转啊转,我想了又想,却实在想不出来。
小花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找我的,他说,“我跟你去,再走最后一趟。”我就朝他笑,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这个答案来得并不突然,然后他就抬腿踢了踢我身下躺着的那张椅子的脚,直踢得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你是不是有病?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个问题,早干嘛去了。”
“就是到这个时候了才要好好想想……你听见了?”
“我也不想听见,你太大声了。”小花将我的躺椅踢到一边,从桌子后面拉了一张竹椅过来,同我一样瘫进椅子里,也抬头去看我刚才看过的枝丫,漫不经心地与我搭话,“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我嗤笑一声,闭上眼睛去感受帝都夏季里的风,闷热且干燥,无端让我怀念起另一个地方来。那里也有风,还有有雪,有巍峨高耸的山和一扇堪称奇迹的巨大青铜门,门后有他,当真是一个避暑胜地。
“这个时候再跟我装逼,就显得刻意了,你这戏不好。”小花懒洋洋的开口,显然并没有跟我想到一处。可惜了,你都不知道那地方有多美,我在心里暗道,又美……又残酷。
“你说,什么人才能在地底生活十年?”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问问小花。十年了,我发现靠我自己根本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见得多,听得也多,应该比我更有见地。
“我不知道,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人,也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小花并没有听懂我话语间的暗示,或者是听懂了,却不打算再给我这个逃避的机会,他直接了当地开口,恨不能一刀就剖开我陈旧的伤疤,去窥探其中暗藏的秘密,“吴邪,你害怕了。”这一回,他的语气里没有了疑问。
真有意思,你既然都明白了,干嘛还非要跟我捅破,真不愧是我的亲发小,解家霸王花。我忽然觉得心上真就给人划了一道,原来沉疴旧疾之下,撕开了刀疤,我仍能见到鲜血淋漓的创伤。这些年,我已经学会了管理自己脆弱的情绪,但在此刻,或许是眼下这个场景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也或许是因为我知道,等到出了这道院门,我就再不能拥有放任自己示弱的机会,我只感到鼻尖没来由的一酸,眼前恍惚就出现了一道疏离冷漠的身影。
“……嗯,我害怕了。”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闷。
院子里静默下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只能听见头顶树叶被风掠过的声音。
“……你信他吗?”小花突然开口。
“信。”
“那就别想那么多,我陪你走这一趟,这事就算是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当初来找我说这个计划,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张家的说不定真就不是人,回青铜门不过是重置一下内核,就是一道程序……很奇怪,我总觉得,只要你信他,他就一定能跟你回来。”
小花说完话,朝我眨了眨眼。解当家不愧是学戏的,眉眼随便一弯就能眨出万千的风情,“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行,”我被他这模样逗乐了,他难得显露出这样生动又亲和的一面,于是也顺着他的话应承,“那就承您吉言了。”
“你刚才那个问题……”小花难得有些犹豫。
“什么?”
“要不要倾听一下旁观者的意见?”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好奇,“好啊,您请说。”
“我觉得,他就像是你的劫难。”
……
静,死一样的寂静。
我转头就看见小花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我,模样出奇的认真。
“你们唱戏都唱的什么剧本,修仙的?还是练武的?我是什么骨骼清奇的天选之子么,还讲究渡劫呢?”
“我真是多余跟你讲这些,”小花翻了一个白眼,显得很无语的样子,“你就自己想吧,憋不死你。”小花说完就忿忿地起身了,转身就往屋内走,一边走一边道,“差不多就得了,坎肩有事找你。”
我胡乱应了一声,又重新放松了瘫回椅子里,将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
大约是因为被树叶过滤过,阳光落到脸上就让人感觉到暖洋洋的,我又一瞬间的恍惚,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梦里我与他相遇,相识,相知,然后分离,又要重逢。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想,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大概不会有身上的这些疤,然后会遇见一个别的什么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应当早就成家立业,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有那些噩梦,那些心魔,那些执念,我的人生不会一次次地走上绝路,又一次次的绝处逢生,挣扎到了最后,还要为了一场十年为期的面见。我也不会,如此刻一样忐忑不安,想他会不会来,想他还在不在,直想得我心疼。
是的,我会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平淡却安稳的人生。
然后,我问我自己: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我甚至不用那些假设,不用去想任何的可能,我就知道我绝不后悔,遇见他,我一直心甘情愿。
我忽然就明白,小花为什么会说,他是我的劫难了。
可不么,磨了我的心血,我的热情,我的爱慕,我所有的一切,然后将我从一介凡人生生逼成仙,他不是我的劫难又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从椅子上起身,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小花说的不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去赴约,而他来与不来,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我的劫难,但也是我一生一次的心动。
我承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