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14

屋子里的门窗都关得严实,天光被挡在了厚实的帘子外,他睁开眼来,寻到了一张朦胧的面庞。在这样的光照晕染下,眼前人的模样便柔和的不像话,他认真又细致地看了几遍,侧耳听着他均匀沉稳的呼吸,终于肯相信,眼前所见并非一场大梦。他是实实在在的在这里,就在自己的眼前。

交握的双手从未分开,他低头看了看,心脏倏忽间便被无数种难言的情绪涨满。

是了,就是这只手,带着他从荒唐离奇的梦境一路走到此时,走到他的眼前。

这阵感情来得太过强烈,他不得不又重新躺回去,平复自己莫名慌乱的心跳。等到情绪终于安静下来,身体上的感受也越发鲜明,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嗅觉。

他已经很久不曾真切地闻见什么味道了,但是此刻,他清晰地闻见鼻尖有湿润泥土的香味,有草木新发的清透,以及各种混杂在一起的药草味道,而后在其中,他还闻见了一缕似有若无,却又不容忽视的冷冽风雪气息。

他在这样的气味包裹中慢慢地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就连身体也是轻飘飘的。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病气吊着,全身上下的细胞就像是重新接受了一遍洗礼,干净又畅快,就好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那时候他才遇见他,拥有着年轻又蓬勃的生命,还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浇不灭的热情。

他就躺在距离自己一臂之遥的一张小床上,或许是因为屋子里晦暗的光亮温柔又浪漫,吴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喝醉后胡乱窝进小船里的神仙,顺着星河迷迷糊糊地从天宫漂入凡间,正巧就落到了他的手心里。说起来,都是难得的缘分。他被自己这样不着边际的想象惹得心里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朝他靠近。

然而才迈出第一步,握着他的手掌就倏地攥紧,吴邪停下脚步,看见那双蝴蝶翅膀一样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而后又慢慢地张开,露出底下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我吵醒你了?”

“没有,”张起灵突然发力,将没有防备的人拉得一个踉跄,顺势跌进他的怀抱中,而后又迅速地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将他与自己一同裹得严实,“怎么光着脚?”

吴邪倒是没有想到,醒来后他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便不由觉得好笑,就连说出口的话语都染上了一层愉悦的笑意,“我没有看到鞋呀,我又不是自己走进来的,哪里有鞋呀。”

话音从相贴的胸膛间震荡散开,吴邪却长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复。倘若放在从前,他肯定自动理解为这又是老神仙嫌他聒噪,所以才不愿意搭理,可是此刻,他却神奇地感知到了一点隐秘的心事——他在懊恼,吴邪想,或许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成分在。

“你在想什么?”吴邪彻底放松了身体,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耳朵贴近了他心脏的位置,去听藏在这底下活泼的心跳。不待张起灵回答,他又兀自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会是我先醒来,对不对?”

吴邪说着,伸出一只手,将拇指和食指贴到一处,在两指指尖中比划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眯着眼睛得意道:“你有一点点生气,因为你没有能够等着我醒来,对不对?”

张起灵:……

张起灵:“……嗯。”

“嘿嘿,”吴邪憨笑出声,忍不住抬手捏了一把张起灵的下巴,“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原来是这么可爱的啊。”

张起灵捉住那只作乱的手掌按回怀里,他面上的模样虽然瞧着强势,实际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吴邪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才好,又是平生第一次叫人戳破自己的心事,心口就像是被无形的羽毛划过,挠得他发痒,却是抓不着,止不住。

好在吴邪得意之余还没有彻底忘记他百岁老人的身份,念着他是第一次开窍也不敢逗弄太过,笑了两声便又乖乖地缩了回去,温顺得像一只鹌鹑,“没关系的,我能够等你一回也好……你知道我刚才睁眼看见你,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张起灵咬咬他的耳朵,像是一个迟来的警告。

“想到我们第一次下斗,你失血过多,我扶着你回招待所,你那时候瞧着可怜又乖巧的,谁能想到后面会这么混蛋。”

“……嗯,”张起灵闷声应道,似乎并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个话,只好道:“是我的错。”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认错态度也不用这么良好的,我是说……”吴邪忽然放缓了声音,他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变得慌乱,“砰砰砰”地直往这人身上贴。他被这阵悸动灼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我好像,又爱了你一次。”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彼此的呼吸与心跳,耳边再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吴邪只觉得脸上一烫,后知后觉地感到难为情——怎么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屁孩一样,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还来讲这个干什么。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慌乱道:“我,我乱讲的,你就当……”

“嗯。”

“嗯?”

“我也……爱你。”

“什么?”吴邪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话他不是没有听过,可当时的场景太过混乱,他的精神还不稳定,听到耳里便像是一句轻飘飘的梦呓。他从来没敢告诉张起灵,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衡量生死的时候生出的幻觉,他原本以为,这应当成为遗憾的一部分的。可是……

“我也爱你,”张起灵拥紧了他,不断地将他往自己怀里贴,摩挲着他的肩背,亲吻着他的头发,仿佛情难自抑,话语也低沉得宛若叹息,“我也爱你,无数次。”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当他打开了那把锁,无数过往忽然间就在他的眼前铺成开来,在其中,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破茧而出的心动。这感觉他曾经有过的,是复杂得难以言说,也简单得一目了然。倘若真要捻细了讲,便只能道,像是在那时候,篝火夜话的隐秘快活,雪山诀别的刻骨不舍,还有西湖一错身间的幸运之至。

这感觉零零碎碎的捻细了又拢聚,他身处其间,被浓烈又深刻的感情冲击着,宛若猛然让海风涨起的船帆,眼眶竟忽的一热。从前未曾知道,活了这些年,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琢磨出那些活泼的欣喜与胆怯到底是何故——原来竟都是我爱了你的那些时刻。

而这些时刻,都在此时重叠复刻,他接住这场迟来了很多年的喜欢,忍不住地想要告诉他,我爱你。那时候是,现在也是,往后的无数个年岁,都是,直到我们的生命最终老去,死去。

倘若说那天的告白是他情急之下的坦然,那么此刻的倾诉便是他终于窥破这人间情爱以后的了悟。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红尘凡世真的向他敞开了一道门,这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归处可以接纳他的满身风雪。而这些,都是怀里的这个人给他的。

故事讲到这里,忽然又变得无比简单,不过是他的小神仙甘愿离开寒不可胜的天宫,顺着灿烂的星河漂流而下,一路奔到他的眼前。

而他张开怀抱,接住了漫天的星光,和他。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