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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已经习惯了遇到危险的时候把吴邪挡在身后,所以当吴邪拨开他的手臂时,张起灵有一瞬间的怔愣。

“吴邪?”

张起灵忽的感到紧张,握着吴邪的手掌心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神色也满是担忧,唯恐吴邪再次被梦境影响,毕竟他们所处之地并非现世,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足为奇,更何况……

张起灵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按理说,吴邪已经认出了他,自然也区分得出对面的这个“张起灵”便是他所有噩梦的化身,梦境做到这个程度,罪魁祸首都已经暴露了出来,可周遭的一切竟还能不受影响,就连“张起灵”的脸上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诧异,这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没事。”吴邪回握住他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以作安抚,往前迈出一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坦然。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愿与我相见吗?”吴邪看向对面的“张起灵”,出声问道。

听到这话,“张起灵”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诧异,而后他了然一笑,整张脸忽然碎裂开来。裂开的脸庞就仿佛镜子的碎片,一块块地往下剥落,等到最后一块碎片也坠落在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庞出现在了张起灵的眼前。

“他……”

张起灵看着站在对面的人,握着吴邪的手骤然收紧,双目微睁,眼前的场景显然带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他是我,”吴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或者该说,他是十年前的我。”

张起灵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困住吴邪的梦魇该是何种模样。

既然能把人困住,还能让吴邪产生那样惊惧不安的反应,梦魇的原貌应当就是他内心深处最为害怕,也是最为怨恨的东西,所以他想,如果这东西有形,那应该会是人的样子。可会是谁呢?入梦之前张起灵有过许多猜测,似乎每一种可能都可以说得通,但是每一种猜测里又仿佛都差了点什么,直到他刚才看见另一个“张起灵”出现在自己眼前。

第一眼见到“张起灵”的脸,他的内心其实是惊惶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原来自己就是困住的吴邪的源头。无数的线索交织到一处,从当年直至此时,在他的脑海中层层铺就,他募的反应过来,是了,就该是这样——究其根本,到底一切因他而起,吴邪是该怨他的。或者说,因为是他在这里,所以吴邪才逃不出去。

可他万万不会想到,到了最后自己竟然也不过是一个幌子,实际上真正困住吴邪的并不是他,也不是一个别的什么人,而是吴邪自己,这实在是——

对面的“吴邪”果真就跟十年前一样,无论是样貌,神态,还是声音,甚至在他开口喊了张起灵一声“小哥”的时候,张起灵竟真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正在做这场荒唐大梦的不是吴邪,而是他。在梦里,他遇见了与他的从前。

“别喊了,再喊也不是你的。”吴邪有些不耐烦,偷摸着将张起灵往后拽了拽,用自己的身体悄悄将他挡住,似乎并不像让对面的“吴邪”看见他。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行为有多幼稚,小狗护食一样,就连语气都十分生硬,“你将他放出去,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吴邪。”张起灵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这个决定。自从那层窗户纸捅破以后,他对吴邪的态度便温柔得不得了,因为心里疼惜着那段空白的十年,所以恨不能将人捧在掌心里好好地护着,再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是故他这副愠怒的模样,吴邪是好久都不曾见到了。

更戳心的是,他此时明明生着气,却又舍不得朝自己发。

吴邪顺着他的力道侧头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的神情一唬,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哎呀,你别生气,”吴邪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指节,又软乎乎地朝他讨好,“按理说你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还是早点出去的好,你放心,我没事了。”似乎是担心张起灵不信他,吴邪又认真重复道:“你看,真没事了。”

又软又乖,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顽固模样。

一口气才提起来就被他戳破,张起灵简直不知道要将他怎么办才好,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都显出几分无奈:“我陪你,”见吴邪还要反驳,又捏了捏他的手掌,像是警告:“不许逞强。”

吴邪:……

吴邪:妈的,好撩。

他还在想着要怎么劝回这个突然启开了瓶盖的瓶子,完全忽略了他们对面还站着一个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吴邪”,只听得一声冷哼,吴邪一转头,就看见了一张满是不忿的脸。

“你凭什么能接受这些,你忘了从前了?”

“吴邪”,不,更确切的说是披着吴邪”外壳的梦魇冷声道。

掌心相贴之下,他的肌肉骤然紧绷,就仿佛整个人从头到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吴邪的目光都沉了下来。

张起灵神色一凛,他知道为什么最终困住吴邪的会是他自己了。

他的确该埋怨张起灵,埋怨那场毫不留情的分别,可是说到底,他最怨恨的,还是当初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如果不是他,潘子不会永远沉睡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如果不是他,黎簇也不会走上这条路,还有小花、秀秀、霍仙姑,以及最终被归为失败品的十七个人和那些涉身这场阴谋,却不得善终的人,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潘子是因为你才死的,他本来应该好好地去过他的退休生活,娶妻生子;还有云彩,黎簇,沈琼……她还那么年轻,本该平安顺遂地长大,然后呢,她变成了尸块,货品一样被寄到黎簇的手里……”

“别听,你乖,别听。”

张起灵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拥着他往自己怀里藏,希望借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那些逼迫与责问。

这里毕竟是吴邪的梦境,如果发生了任何变故,最终伤害到的还是吴邪自己。更何况眼前的梦魇长着十年前吴邪的样子,张起灵就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既然对方的目的是要挑起吴邪的情绪,张起灵就只能先尽力将他安抚下来,再想对策。

而且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就好像这个梦魇,其实是另一个吴邪。

透过他的血肉,透过他的安抚,那些讨命一样的诘问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吴邪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呼吸都有些凝滞,眼中猩红的色彩恍惚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脑中已经响起了无数吵闹的声音,每一句都在追问他为什么,他努力压制住那阵爆裂开的疼痛,攥着张起灵的手用力到发抖,就好像他掌心里握住的并不是对方的手臂,而是他最后的依靠,是他坠落悬崖之前,堪堪拽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梦魇却并不满意他的这个反应,冷笑一声,指着张起灵继续道:“还有他,你知道因为你,他都做了什么吗?”

“住口!”

感受到怀里的人猛然一僵,张起灵再也忍耐不住,朝梦魇嘶吼了一声,作势就要往前,却还没能迈出脚步,攥着他的力道就猛然一紧。

“吴邪?”他不由得拥紧了他,小心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你别听他……”

吴邪却拂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闷:“你做什么了?”见张起灵不答,他便转头看向对面,“他做什么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梦魇无视张起灵的警告,一字一顿道:“他跟你,换、血、了。”

手中握着的匕首被人拦下,吴邪攥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张起灵心里一慌,低头一看就见吴邪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说出口的话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故意瞒着,”张起灵少见的语无伦次,“想等你醒来以后再说的……”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张起灵闻声看去,只见离他不远处的青铜墙壁上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瞳孔一缩,忽然感到慌乱。

如果他的计算正确,吴邪现在正处于一个十分关键的时期,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的状态都比较脆弱,绝对承受不住太过强烈的情感冲击。梦境开始出现裂纹,就说明吴邪的精神已经受到了震荡,如果这一层的梦境彻底崩塌,他也不知道他们将会落入怎样的境遇里,总之不会是让人乐观的变化。

“冷静下来,吴邪,别被他误导,你要冷静下来,听话,别想,别想……”张起灵捉起吴邪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让他能够摸到自己蓬勃的心跳:“你看,我没事的。”

可他却无知无觉。

梦魇见状不由得大笑出声,尖声道:“你看看,都是因为你,你终究会害死他!”

“闭嘴!”张起灵怒道,二指捏住匕首的手柄往外拔,反手就要向梦魇掷去,却不想梦魇见了他的这个举动,竟呆了一瞬,似乎难以相信,而后又猛然笑开。这一回他连脊背都弯了下去,眼角恍惚都闪现出了泪花:“你要杀我?来啊,杀了我啊!”

张起灵眉头一皱,只迟疑了一瞬,微微抬起的手臂便又被人挡了回来。

“……可你还是被我拽到了这里来。”

沉默半响,吴邪忽然低声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吴邪?”

“不能杀他,杀了他我们就出不去了,他的确……是我。”吴邪抬头看向他,虽然脸色仍旧苍白着,但精神俨然是清明的,“抱歉啊小哥,这一回确实是我拖累你了,”见张起灵脸色一变,他急忙道:“放心,我没事,也不会被他左右,我只是说……谢谢你啦。”

谢你能让我遇见,更要谢你,至今仍在我的身旁。

那些飘零已久的过往忽然就得到了宽谅,当他终于肯放下那些亏欠与遗憾,回头再看时,便只剩下了满满的庆幸。怎么那么好,他想,我怎么就能这样幸运,在茫茫人海里与他相遇。

已经是这样难得了,怎么还能让那些疯的,怨的横亘其间,从前是他未看得明白,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竟隔得这样近,从不曾远离。

这句感谢来的莫名其妙,但张起灵却神奇地听懂了他的所念所想,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接这句包含着万千情感的感谢,到了最后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已是难得。

“你凭什么?”梦魇兀自喃喃道。

说到底,其实困住吴邪的只有他的心魔,那些梦魇,恨意,虚境,只不过是借助了他对自己的苛责才能乘虚而入,倘若他能放过自己,那些东西其实都不能实际地伤害到他,可惜,他从前从不肯轻易放过自己。

“你该是从前的我,或者更确切的说,你是我从前所有负面情绪的化身,我那时候的确总是责怪自己,但没想到那些情绪真的会化出一个你来。”吴邪看着梦魇,淡淡道。

他已经不用再倚靠张起灵,眼神也清亮着,恍惚仿佛从前的模样,“不知道这对你算不算好事,可我决定,原谅那时候的自己了。”

梦魇闻声猛然抬头,神色扭曲,目光无比怨毒,“你怎么能,不——”

他以吴邪的负面情绪为养料,如今吴邪终于肯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往,他也即将消散。

周边接连传来阵阵闷响,青铜墙壁开始裂开一道道的裂纹,吴邪任由张起灵握紧了他的手,看着逐渐变得透明的梦魇,继续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对不起那些人,原本也不应该拥有平静安稳的生活,可是如果他们在——至少对于潘子来说,他换了我出来,是想要我好好活着的,我身上担着的不只是自己,我既然没死,就要连带着他们的那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以后,如你的愿,我会下地狱,但现在,”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他在这里,我就还不能将自己困住。”

——当忘生忘死的十年成为过去,他跌跌撞撞地踏着满地的荆棘,终于牢牢地牵住了他的手。这个人拼尽了全力,将他从阴诡的地狱里拽出来,给他全新的生活,全新的生命,所以他还不能放弃,于是作为某种回应,他也愿意将过往的种种一并原谅。

“你也爱他,你该知道的。”

梦魇没能回答,因为他几乎已经完全变得透明,只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缕目光的确是落到了张起灵的身上。那目光里含着的不再是怨毒与不甘,张起灵望过去,分明瞧见了许多不舍。

大地开始震动,裂开的青铜墙不停地坍塌下来,吴邪忽然扑进了张起灵怀中,仿佛情难自抑,“你说的,要等我醒来。”

张起灵接住了这个怀抱,无比郑重地承诺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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