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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没事吧。”
吴邪听见王胖子喊了他一声,腰上系着的绳索也随之绷紧,吴邪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右手悄悄地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此时他谁都不可以相信,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可能帮助他获得更大的优势。可是要他与王胖子刀剑相向,无论这个王胖子到底是真是假,也无论他在这场虚镜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吴邪都很难说服自己真的将这把匕首拔出来,何况刚才这人的确是救了他。
对,他还救了他。或许……或许他根本就不是敌人,倒霉了这么多回,也总该有那么一次,是有个人会站在他的身边的。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倏忽间就在他的心底疯长。理智上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掺杂了太多的情感因素,在这种情景下,他很有可能会因此坠入无底深渊,但在这一刻,他还是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心意。
只赌一次,就这一次。
“天真?”王胖子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便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走到了他的身旁。吴邪的神经倏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动作。
“干嘛啊你,”王胖子见他不答就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直将他拍得浑身一颤,生生将下意识的反击压制了下来,“属猫的吧,一碰一激灵,没事吧你。”
此时王胖子的手就搭在他的肩上,再往上移几寸就可以握住他的命门。吴邪屏息着等了几秒钟,却只等来一只肥手在他的眼前来回扇动,“嘿,醒醒,再不醒我就揍你了啊。”
“胖子,”吴邪简直都要热泪盈眶了,他知道他终于赢了一次,恨不能对天长吼一声,“苍天有眼呐!”可是他喉头滚动几下,咧了咧嘴只道:“谁派你来的?”
“啥?”王胖子满脸问号,狗狗祟祟地低下头,轻声试探道:“大师兄,师傅派我来救你了?”
吴邪十分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这死胖子果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但不论如何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这种场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熟悉的面庞能够在虚镜里叫他看见,往往都只是心魔的陷阱。刻骨的恨意拽着,是想让他去体会被亲近之人背叛,伤害的痛处,是想让他也一同跌落仇恨的的地狱。
总而言之,他不该是一个有资格得到黑甜梦乡眷顾的人,无论幻境还是虚梦,说到底毕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解释起来或许还与他的逐渐神经质的精神状态有关,但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该出现一个如此鲜活生动,又不会伤害他的王胖子。
吴邪想起他以前曾偶然听到过的一种说法,叫幻觉症候群,大概的意思就是说人与人之间在相互影响下也会达成某种一致的意向。也许就是他时常被虚境困着,久而久之便影响到了与他关系亲近的王胖子,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地方有了一个可以彼此信任的人,不必时刻都紧绷着神经、露出锐利的爪牙,他心里到底是高兴的。
所以究其根本,这个胖子其实是他自己派来的?是他在无意识地引导王胖子入梦,让他能够帮助自己在乱七八糟的梦魇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那不能够啊,吴邪心道,那自己这脑子也太不靠谱了,就算做梦也得是小哥这个级别的战斗力才行啊。
哦,对了,小哥呢?
这个问题来得十分的莫名其妙,这个时候的张起灵,理应还在长白山的青铜门里,无论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对此,吴邪是知道的。当然,他所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他还知道他们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岁月,他在这头,张起灵在那头,时间过去一天,他就能往前迈进一步。所以无论前路有多险阻,他都在努力地向前走,努力地向他靠近,可是放眼望去,尽头的那端,仍是无比漫长。
“他怎么就不在呢?”
这个想法来的十分突兀,可叫吴邪抓住了以后,又显出十分的委屈,他不知道这种委屈到底来自何处,就像是叫人仔细撸顺了毛的猫,他窝在主人的怀抱里瘫得舒服,正想露出自己软软的肚皮也叫他揉上一揉,可是那人就突然将他放下起身走了,于是他就陷入了这样的境遇里。
他怎么就能不在呢?
“谁?谁不在?”王胖子咽下一口牛肉干,吧唧着嘴道:“快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野男人了。”
惆怅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吴邪简直都不想跟他搭话,兀自仰头喝了一口水,硬是将寡淡的白水喝出了“与尔同消万古愁”的气势。可王胖子是何许人也,瞥了一眼吴邪轻合的眼睫,猛一拍大腿就无比笃定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小哥了!”
“咳……”吴邪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吼呛得撕心裂肺,王胖子也惊得放下了手中的牛肉干,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念到:“不至于,不至于,都小事情……”
吴邪躬着身咳了半会,脸都憋得通红,就王胖子努努嘴还要语出惊人,抢道:“你脑子里能不能想些有用的东西,先想想怎么出去!”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此时王胖子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被魇住了,这么说他压根就不理解“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正琢磨着要怎么同他解释,就见王胖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死死地落到他的身后。
吴邪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里一惊,慢慢地转头往回看去。
等到看清了身后的画面,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青铜墙壁上的图案不知何时已经淡去,那些细小的红线重新排列,构成了一个长方形的框,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门,而门的前面,站着一个人,周身浴血,目光凛冽,可那模样不是张起灵又是谁?
“小哥?”
良久,吴邪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无比低哑的两个字来,有那么一刻,他的脑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就算他十分清楚眼前情状不过虚梦一场,但这场猝不及防的面见还是给他的神经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他的眼睛就像是给张起灵身上的血给染红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身上,其中跳动的光彩无端使人心惊。可张起灵却不应他,只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他一眼,便看向了他身后的王胖子,头往左微微一侧,像是疑惑,可神色却冷得要命。不知何故,吴邪见了他对自己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莫名就觉出了几分委屈,又被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突跳动两下,便被绷得死紧。
“你怎么了?为何……不应我。”他就像是被眼前人蛊惑了,口中喃喃地念了几句,就要踉跄着脚步往前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王胖子目光一凛,猛然握住他的手腕便将他整个人捉了回来。他用的力气极大,吴邪挣扎几下竟不能挣脱分毫。
“你放开我!”吴邪的眼睛虽然还是猩红的,但让他这一拉,人也清醒了几分,总不至于完全魔怔,可是张起灵明明就在眼前,却不得靠近,他的心里就想烧着一把火——不能真真切切地抓在手里,就生怕只一眨眼的功夫,这人便又不见了。
是故虽然话是同王胖子说的,但视线却无论如何不肯从张起灵身上挪开,只是他整个人都被拽住了不能脱身,眼睛里的血色便被这阵可望不可即的欲念烤得愈发令人心惊,于是挣扎的动作也愈加急切,眼看就要失控——
“吴邪。”王胖子忽然低沉着声叫他。这样的呼喊过于熟悉,仿佛是叫人放在心上无比珍惜地念过,吴邪浑身一抖,整个人立马安静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嘴唇颤抖着张合几下,才能勉强将一句话拼凑得完整:“你……你叫我什么?”
“吴邪。”
“王胖子”的目光已经完全柔和了下来,神色也温柔莫名,落在吴邪眼里便是眼熟得让人眼眶发热。这不该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王胖子会流露出来的神情,可他若不是王胖子,又该是谁呢?
脑中隐约浮现出了一些记忆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就像是让人蒙上了一层纱,他越是努力地想要探清,触及到的部分就越是模糊。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可以想起来了。
“王胖子”见了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心中就忍不住生出了万千疼惜,他捏了捏他的手掌,像是安抚,“别过去,他不是张起灵。”仿佛是担心他不相信自己,又一字一句接着道:“你信我。”
——“你信我,别怕。”
轰隆——
那堵横亘在现实与幻境之间的围墙骤然坍塌,他拨开重重叠叠的断壁瓦砾,终于看见了那些被掩藏起来的画面,看见他是如何将自己带回了家,如何耐心又细致地帮他打点吴家上下,又是如何抿着笑意哄他喝药……还有还有,还看见了他将自己仔细收进怀里,说“你信我,别怕。”
被握住的那只手掌猛然攥紧了他,冰冷的掌心被裹得汗涔涔的,指节用力得发白,就好像是生怕他跑掉了一样。他想告诉他,没关系的,不用握这么紧,我不走的,却还未开口,就听见了对方几乎是颤抖的声音。
吴邪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明明只是无比寻常的一句话,却叫他揉出了十二分的深情不渝。
“小哥,我看到你啦。”
张起灵,我终于看到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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