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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吴邪睡了很久。

他的身体本就一直处于超负荷的状态,在张起灵面前发泄过一番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昏睡当中。他睡着的时候总是安静,生病的缘故,身形消瘦得愈发厉害,陷在蓬松的被子里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只。

睡着了也没有摆脱恶鬼似的梦魇,张起灵才推开门就听见他在小声地呜咽,而后又开始一叠声的唤他。一声一声,急切地,思念的,不安的,难舍的,仿佛是终于穿透了漫长无比的十年岁月,跌跌撞撞地来到他的身边。

“我在。”张起灵握住他紧紧搅着被角的手,顺着手背往下,动作轻柔地揉按起来。

起先,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沉在睡梦里的吴邪,见他被噩梦魇住了就慌乱地把他往怀里按,心口仿佛被淬了毒的尖刀剜着。吴邪被箍住了手脚就更加不安,闹得愈发厉害,人在梦里,便仿佛无知无觉,挣扎的动作里有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凶狠,不管不顾的,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张起灵给他这模样看得眼眶发红,无人在场,他便可以不用再顾忌着张起灵的身份,把刻进骨子里的疼惜与过分浓烈的情感全数放进了那几声破碎的“吴邪”里。

吴邪有时候也能听见,于是便安静下来,瘪瘪嘴,像是委屈。但大部分时候他仍无法摆脱骇人的梦魇,闹过一阵,脱了力道,就窝在张起灵怀里小声地呻吟,不多时,又沉沉睡去。后来张起灵就不敢再箍着他了,只握着他的一只手,揉揉按按,让他知道自己是在的。好在这个法子起了作用,吴邪不多时就能安静下来,就好像是被这只手牵着,他就能够一步一步往前,稳稳地穿过梦里浓稠的黑暗,来见他。

见人安静了下去,张起灵就将他扶起来揽在臂弯里,端过一旁的药水,手指贴着碗沿试了试温度,确保是可以了便用勺子舀着,一勺一勺地喂。

药是让张海客带来的,能治肺,从吴邪身体出现问题的时候就派人出去寻了,找了好久才带回来一些,勉强能够支撑他熬过这段最凶险的时间。药里掺了半块特制的安神药,张家古法,药性温和,虽不如直接扎针效果明显,但也能帮他稳定心神。

喂完一碗药,张起灵又给他按摩手脚。宽厚的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揉按几下吴邪就像是给人捋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被那碗药蕴着,脸色也不再那么惨白,只是眼睛还闭得紧,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算算时间,已经快十天了……

良久,张起灵忽然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心脏,去听他鲜活的心跳声,蜷紧的指尖又缓缓松开。

“该醒了,吴邪。”他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就像是在描摹一个易碎的痴梦,低低地唤他,“该醒了。”

06

吴邪是在两天后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愣愣的,不似清醒,眼珠左右转了几圈才渐渐地显露出几分神采。

混乱又嘈杂的记忆一点点涂上了现实的颜色,他心里倏地一疼,抬手紧紧捂住几欲爆炸的脑袋,身体也克制不住地缩成一团,还未开口就先从齿缝里溢出了一句痛苦到了极致的呻吟,“呃……”

“吴邪!”

而后他就听见了一声惊呼,门像是被人撞开了,不多时就有一个人快步走到了他的床前。

“吴邪?”那个人的声音里藏着爱惜到了极致的小心,对方熟悉的气息裹了他一身,却是虚虚的,没有落到实质,就好像是想要抱抱他,却又不敢。

吴邪眼眶一热,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人就已经挣扎着往张起灵怀里钻。

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那些许虚梦、幻境、真真假假的现实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命地拖拽着他,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他寻了许久,隐约只见回头无路。耳边忽然响起许多尖锐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在细数他这些年所造下的罪孽,那些疯狂的,血腥的场景一幕幕从他眼前闪过,他无措地看着,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是隐约又觉得对方说的没错,自己的确罪无可恕。他本来是认了的,是要往前迈的,可是临到头了,却又舍不得,也说不出是舍不得什么,只觉得心上就好像系着一条线,茫然地连着一个让人期待的可能,是想要去看看的,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头。

他很害怕,所以闻见了这阵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气息便止不住地想要向他靠近。

帮帮他,是谁都好,能不能来帮帮他。

空荡荡的怀里忽然贴上来一具还在微微发抖的躯体,张起灵浑身一震,几乎是颤抖着手将他环住了,梗着喉头,艰涩无比道:“别怕,没事了。”

却不想他才说完这句话,怀里的人竟是猛然一僵,恍惚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吴邪?”张起灵本想松开些去查探他的状态,但吴邪也不知是不是误会了他的意思,顺着他的力道抵挡住他的胸膛,急急地便往后退去,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已是退无可退,才不得不停下,而后他的肩膀忽的塌了下去,头也低垂着,像是突然没了生气的娃娃。

“吴邪?”张起灵心脏紧缩,伸出手去想要碰碰他,却没想指尖还未触到他,人就又往后缩了缩,在墙角团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令人心惊的东西。

“……对不起。”

张起灵听见了这样的一句话,低哑得几乎分辨不出来,像是被人含在心里细细地嚼过,戳得他心口生疼。

“你醒了么?”

吴邪顿了一下,愣愣地点头,而后又没了动作,就这么蜷缩在墙角,像是在等待一个把他打入无间地狱的宣判。可是他等了半会,只等来了一个珍宝似的拥抱,环着他的人耐心又细致地将他纳进怀里,仿佛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童,笨拙地拍拍他的背,也讲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重复着那一句单薄的安慰,“别怕,没事了……”

可是怎么能没事呢?吴邪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敢攀着他的肩膀去摸那道咬伤。衣料覆着,触不到下面的伤痕,可心里却像是给人划了一道,突兀的疼着,难受得厉害。

还是叫他瞧见了,吴邪的眸光一点点黯下去,瞒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让他瞧见了。

最隐秘,最阴暗的那一面就这么暴露出来,他就像是被抛弃在了草木不生的原野上,顶着头顶灼人的烈日,叫人从头到尾看得清楚,难堪,也无措。

搭在对方肩上的手被一只更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吴邪倏地一抖,连呼吸都慌乱起来。

他错了,他还是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实际上,无论做了多少的心里准备,无论在脑海里假设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他并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整个人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张起灵怀里乱拱,急切又慌乱地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藏进去。

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什么?那样的一个吴邪,怎么还可能摘得张起灵的喜欢?他是不是真的要把自己抛下了?

“对不起,小哥,你先出去,我,我……”他语无伦次地“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眼眶却倏地红成了一片,于是便急忙低下头去,不敢让张起灵瞧见他这个样子。不成话的语句最终凝成了一句崩溃似的呜咽,他终于放弃了这无谓的挣扎,不再强撑着摆出一副坚韧无惧的模样,将最后一点自尊也撕碎了扔到脚底,哽咽着小声哀求道:“你出去吧,出去吧……”

张起灵抚着他惊惧不安的皮肉,被他这副模样戳得喉间腥甜,铺天盖地似的疼惜从心口卷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用力收拢了双臂,拼命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恨不能从此将他藏进自己身体里,好好地护着,疼着,让他再触不到这些剜肉剔骨一样的痛楚。

吴邪像是被他这个举动给惊到了,呆呆地止住了声,缩着手脚,既不敢回应,也不敢推拒。

“我爱你。”

叹息似的一句话,落到他耳边却仿佛重逾千斤,吴邪像是被这话里的深情给炸傻了,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任由张起灵把一个吻轻轻地印在他的额前,明明是柔软无比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口一疼。

无人回应也并不在意,张起灵顺着他的脊背,虔诚又温柔地吻过他的眼睫,鼻尖,又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让那双通红的眼睛能够看得清自己眼里藏了许久的真心,“吴邪,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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