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01
山就藏在一道狭长的山谷后面,蹚过“一线天”一样的山谷,入眼就是一座巍峨高耸的“黑山”。
“黑山”本身其实并不黑,只是常年被四周森林里升腾起的颜色偏黑的浓雾笼罩着,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被黑漆染了一道,所以才被人称作“黑山”。
吴邪爬上峡谷顶端的一块大石,从常平手里接住了望远镜往前眺望,可无论他怎么去分辨仍是无法拨开眼前浓黑的雾气,把那道模糊的轮廓看得分明。他“啧”了一声,把望远镜递回常平手中,让人扶着手臂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探路的还没回来?”吴邪拨开常平的手,兀自扭了扭发麻的脚踝。
“回来了,”常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台便携式的空气质量检测仪,“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山路已经清出来了,只是这里的空气情况……”他说到这里,偷偷瞥了一眼还在原地蹦跶的吴邪,面上隐隐有些担忧,“以我们现有的装备情况,还是不能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
吴邪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就是那个不安全的隐患吧。你现在做事怎么也这么畏首畏尾的,是不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百分之百……”他细细地又念了一句,语气中竟有一种难得的轻松,“从前能有一半的机会就已经是天赐良机了。我还是那句话,这趟不必顾忌着我,明白了?”
常平一向听他的安排,这回竟也梗着脖子,语气生硬道:“我得保证您的安全。”
“嗯,”吴邪点点头,并不同他争辩,“那就记住这句话,往后报给黎簇。”
常平闻言还要说话,吴邪便朝他摆摆手,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再休整两个小时,派人再探,尽可能探清入口情况,正午出发。”
常平给他这一道不留情面的指令堵住了嘴,只好应下,但到底不死心,仍坚持道:“那您再回去休息一会,外边湿气重。”
“嗯。”吴邪漫不经心地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一团一团的篝火燃着,炊烟从其中慢腾腾升了起来,伙计们或坐或站,交谈的话语混在爽朗的笑声里,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可他往这一站便是主心骨,是支撑起一切正常运转秩序的基石,是自然而然的威严。
从出发起就悬在心头的那颗大石越压越低,吴邪几乎是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颈后面。银针已经增加到了四根,他现在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与休整去保证精神上的绝对清醒和集中,只是身体的情况并不乐观。出发前的那点训练根本就支撑不了长时间、高强度的路途奔波,才走到了这里,他就已经开始察觉到了灯枯油尽的势态,可是还要往后,还要往后……
“爷?”常平见他面色越来越沉,心下不由得担忧,“您这是……”
“无事,”吴邪整了整神色,又端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来,“就照我说的去办吧。还有,别一天天的显出这副神色来,咱还有路要走呢。”吴邪说到这里,又去看那座黑雾缭绕的高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放心,天塌不下来的。”
正午时分,日头正是最烈的时候,仿佛就连那阵化不开的浓雾都消散了些。进山的路是新辟出的一条羊肠小道,时间匆忙,来不及收拾利落,许多地方简直就是直上直下,走起来十分消耗体力,队伍里已经有人不太能跟得上了,可走在队伍前沿的吴邪竟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常平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上前几步扯了一把吴邪的衣袖。吴邪转头看了他一眼,常平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红血丝。防毒面具罩在脸上,常平不太方便开口说话,便给吴邪打了个休息调整的手势,吴邪看罢却摇头。这片森林还未走出去,此时停下自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便也打起手势回应,只把前进的脚步压慢了几分。
可常平担心的哪里是这些,他一直待在吴邪身边,对吴邪的身体情况再了解不过了,他这模样分明是不正常的状态,但吴邪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更何况以他肺部的情况,多在这里待上一刻,便是多一分的风险。可是不停下的话……
常平拧着眉又瞧了吴邪几眼,再往前一看,山体已经近在眼前,透过层层黑雾已经能够看到几分苍翠的颜色。他衡量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只凑过去,附在吴邪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前路难走,换我带着也是应该的,您别用药了。”
最后一句话给他压得极低,尾音几乎融进了浓重的黑雾里,吴邪却听得分明,在这样强力的药效下,他的身体机能都被调度到了最佳的状态,几乎是超脱了这具身体的极限,而至于后果……如今他还没有空闲去考虑那些。
吴邪此次带了这样刺激性的药物进来,常平原本是不知道的,此时这么说也只是想要诈一诈他,话刚说出口他的手心里就起了一层薄汗。他心里十分清楚,吴邪最不喜欢在办正事的时候,提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但这回不知是因为吴邪太过信任他,还是根本就觉得无所谓了,竟瓮着声回了他一句,“别管”。
说罢他就要继续往前,常平一看他这个状态,也不敢离得太远,硬着头皮跟在吴邪后面,同时偷偷曲起手指往身侧的口袋里轻敲了几下。
清理出来的这条小路一直延伸到“黑山”下面的一个山洞前,山洞大约一人多高,越往前走,眼前的情况就越发清晰,黑漆漆的洞口和四周青翠的山色开始从迷雾里显露出行迹。远远看去,山洞旁竟还立着一个人影状的东西,吴邪心下一凛,手已经摸到了腰上的左轮,步子也逐渐慢了下来,可是再往前踏出去一段距离,他的脸色忽的一变,一种莫名的愤怒与烦躁倏地爬上了心头。
——那分明就是一个活人,还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活人。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吴邪压制住自己几乎想要吐血的心情,快步上前把一众伙计带到了山洞旁边休整,而后一把拽住洞口那人的衣领,竟是直接把人拉进了洞里。
洞口开在山的阴面,本就微弱的阳光进到山洞里更是所剩无几,昏暗的光线很好的掩盖住了吴邪泛红的眼睛和脸上愤怒到几乎扭曲的神情,平白给人增加了几分无赖耍脾气的胆量。他抬手,模样凶狠地拉住了防毒面具的边缘,正想使力将面具撕下来,那只手就叫人给握住了。
“放开!”吴邪用力往外挣着手,经面具过滤过的声音少了几分唬人的气势,瓮瓮的,听着倒是有些可怜——至少张起灵是这么觉得的。
“别摘,这里的空气还不好,”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光着一张脸说这话并没有几分的可信度,张起灵接着道:“普通人是可以承受的,但你的肺不好。”
他还要这么认认真真地安慰人,这么小心又珍惜地劝他,“你的肺不好”。吴邪只觉得心里那颗被怒气鼓涨起来的气球噗嗤一声就叫人给戳了个洞,正呼啦啦往外冒着气,索性也不挣了,就这么任由他拽着,但面上仍旧不肯低头,仍是厉声质问:“你来做什么?!”
明明都已经同他说了那样的话……
张起灵见他乖了下来,也不再那么用力的钳着他的手腕了,改用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在捏过的地方轻轻揉按。吴邪像是给他这幅模样烫到了,急急的就要往回缩,却没能将手缩回去,反倒叫张起灵抓得更紧了些。
“你要走你的路,我不拦你,我陪着你走。”
轻描淡写的语气,就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吴邪的指尖却不自主的蜷了起来,像是只给人捋顺了毛的猫。
张起灵说到这里,便抬起头来,那双发亮的眼睛直直望进吴邪心底,“别总想着把我推开,吴邪,你不会变成我的负担,永远不会。”
有了那么一瞬间,吴邪毫不怀疑,自己滥用药物终于得到了报应。眼前的一切应当是一场无比荒唐的美梦,他听着张起灵低低磁磁的话,却无法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不是也可以特酷地对他说出“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或者“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还有,“和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这样的话了?
可是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当然也没有体会到风水轮流转以及翻身做主的痛快,因为张起灵接下来的话直接截断了他还未来的及成型的话语。
“从前,是我不对。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张起灵说到这里便朝他挑起一个温柔无比的笑来,吴邪让这笑容迷了眼睛,一句话七拐八绕地漏进耳朵里,恍惚便如惊雷炸响。他的脸色倏地一变,一句“什么”才问出口就变成了失去语调的惊怒,“不行!”
吴邪急急地往回退缩着,手上已经摆出了格挡的动作,却被张起灵轻描淡写的压制了下去。哪怕有着药物的支撑,可如今这样一具身体,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他又哪里是张起灵的对手。
吴邪几乎是绝望地看着张起灵轻轻把他拥入怀中,微凉的手指已经摸到了他粘在后颈上,掩盖住那几根针的膏药贴。
“不要……”吴邪的声音已然哽咽,破碎的嗓音里吐出的是全然的哀求,“我控制不住……”
这还是他把张起灵接回来后,第一次愿意在他面前袒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看在张起灵眼里只觉得像是从心口生生剜出了血肉,滚烫的心头血染得他眼眶发红,挑开了皮肉,瞧见的都是密密麻麻的疼惜与懊悔。
“别怕,”揽着吴邪的双臂紧了又紧,像是想要把人藏进自己身体里好好护着,“你听话,睡一觉,就好了。”
骤然砸下的热泪烫得张起灵指尖一缩,可他停顿了片刻,仍是不容置疑地捏住了膏药贴的边缘往外撕,将里面的针眼露了出来。
亲眼见了,才觉得人竟还有这种疼法,刮骨削肉,不过如此了。点漆似的眸子在触见那一块泛红的皮肤和其上的针眼时便有一瞬间的模糊,吴邪还在挣扎,喉间全是低低的呜咽,细碎的话语拼接起来全是拒绝,到了后面又是低微的哀求,“……你别去。”
此番张起灵决意要取下他的针,他便再不可能带人进斗了,可是吴家一众伙计都给拉到了这里来,各盘口的库存如今又是这样的匮乏,这趟绝不可能无功而返的。他不去,那谁会去?
你不是说你不拦着我的吗?
吴邪竟有一瞬间的委屈,脑中却全是懊悔,倘若当时听小花的话,只挑那几处已经探明情况的墓葬去就好了。
定下位置的时候考虑的是时间上的问题,他如今的状态显然只能支撑起一趟的行程,可各盘口需要的明器数量加起来并不在少数,又顾忌着解雨臣一行人的阻碍,所以才冒险选了这个地方。斗是油斗,可藏在这样一座诡怪的山里,其凶险程度可见一斑。
针是如何拔出来的,吴邪并没有太过鲜明的感受,只觉得那一切都来得很快,眼前的光线瞬间便昏暗了下来,脑中像是强行被人灌进了铅水,沉重得几乎支撑不住,唯有身后温暖宽厚的胸膛和腰间那双手臂稳稳撑着他。掰弄着张起灵手臂的那双手渐渐地松开了,吴邪软在他的怀里,彻底安静了下去。
张起灵将那几根银针包好藏进袖中,双腿一往下一蹲,抄起吴邪的膝弯就将人抱了起来。
常平就在洞口候着,见张起灵把人抱出来了,就赶紧去接,张起灵却一回身躲开了他,话是朝他说的,眼睛却黏在吴邪身上。
“都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妥当了,东家先前在个盘口都提点过您在吴家的地位,底下交代一声就行,不会出什么乱子。营地也搭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留一半的人在上面照看,我挑几个身手好又机灵的跟您下去。”
“你别去,留在上面看着他。”张起灵淡淡道。
“可是……”
常平的话还没说完,便又迅速地把嘴闭上了——他看见张起灵竟低低的叹了口气,眼中神色募的柔和了下来,“我不放心。”
他这话说得极易令人误会,但常平却深知其中含义——换了别人看着吴邪,张起灵信不过。
常平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应了声好,全然不敢再进一步自荐——吴邪要是醒来知道是他偷偷知会了张起灵,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生气,他本还想这趟立点功,好逃过责罚的,现在看来是逃不过去了。
常平想罢,无比惆怅地叹了口气。
营地就设立在张起灵提前标记好的地方,空气质量都是经过了检测的。张起灵将吴邪抱到营帐中放下,在确认无事之后才把他脸上的防毒面具揭了下来。
吴邪的皮肤本就生的白,这番折腾下来,更是苍白的吓人,脸上都没了血色,眼睛却是红红的,即使已经陷入昏睡,湿哒哒的眼睫也仍在不安的抖动。
小东西,怎么能这么折腾人?
张起灵原本的计划也只是偷偷地跟着他,就像他自己对吴邪说的那样“我不拦你,我陪着你走”,默默地在一旁护着,只要能够保证他的安全就好,可是从常平那里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心惊——吴邪竟已经开始滥用药物,他如今这样的身体状况,承受住那几根针已是勉强,倘若再往下一步,便是真的无力回天了。这才不得不现身,强制让他陷入昏睡,让这具已到极限状态的身体得到调整。
他原本也是带着怒气来的,可是一见到人,那股怒气便散了个干净。
罢了罢了,还未来得及说他,模样就已经这样可怜,真要是说上几句,到时候难受的不还得是自己?
张起灵想到此处,报复似地点了点吴邪的鼻尖。吴邪在梦中似有所感,竟轻轻哼了一声,软绵绵的,不似抱怨,倒是像极了撒娇。张起灵给他这模样看得心口一软,忍不住低下头去,近乎虔诚地在他的额前印下了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抱歉,我很快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