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醒来后头脑倒是清楚不少,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耳边听着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是下起了雨。我眯着眼睛分辨了半会,才确定身旁的确坐着一个人。
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见我醒了身体就往前倾了倾。
“醒了。”他淡淡道。
我心里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后颈的那几根针,手还没抬起来又生生忍住,只不动神色地在枕头上蹭了蹭,还好,感觉上那几根针还在。我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是一时慌乱才失去了判断,倘若那几根针真的被取出来了,我的神识断不会如现在一样清明。
“你怎么在这?”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听见你在叫我。”他回道。
我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可惜那并不是一个好梦。
“我睡了多久?”我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胸前的伤口还是有些疼。
“一个小时。”
他一边答,一边站起身来扶住了我的手臂,动作认真又小心。我一见他这模样就觉得好笑,又不是半身不遂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可他却不应,固执地将我扶起来,帮着我把衣服整理好了才松手。
外面的确下起了雨,雨珠沿着屋檐一串串地滴落下来,连成了一幅细密的雨帘。小院里静悄悄的,雨水连绵地敲打着树叶,在地上聚集成一个小小的水坑,一觉醒来,仿佛天地都变换了模样。这个季节的雨里似乎都含着冰,闷油瓶折回屋里给我拿了个捂手的热水袋,充电使用的那种,外面套了个小狗模样的保暖绒套,手从狗肚子里伸进去便感觉暖和得要命。我捏了捏那狗鼻子,只觉得这东西傻乎乎的,还蛮有意思。
闷油瓶把东西塞给我也站到了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出去,也不知投到了何处。我俩就这么一人守着一边,活像两尊尽职的门神。他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对不起嘛,我在心底默默地朝他道,当时不是故意要这么跟你说话的。
两厢皆是默默无言,待了一会,我正准备回屋就听闷油瓶忽然开了口:“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是在哭。”
他把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扣到一起捻了捻,我几乎下意识地去按自己的眼角,瞥眼寻到他一点意味不明的目光,又生硬地将手放下,转而扶住门框,也管不得这个动作里到底藏有多少欲盖弥彰的意味。
“啊,”我含混着应了一声,心想你这话的角度还真是刁钻,一点都不担心我会接不上来,“做了个噩梦,不是什么大事。”
心里正想着要怎么把这个话头给混过去,他却不让我如愿,抬脚朝我迈了几步,直到鼻尖距离我仅有一拳的距离,才踩着我因他而疯狂跳动的心脏生生顿住,“什么梦?”
湿热的吐息落到了我的脸上,淡淡的,却又一种不容置疑地的压迫意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后颈又突突的跳动起疼痛,我只觉得心口蓦然一涩,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门框撞上墙壁,扯出一声破碎的声响,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仍旧追着我不放,“什么梦?”
他说着这话,手已经抬了起来,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脸侧,我心下一惊,手指不自主地绞紧了狗肚子,猛然将头侧到一边,躲开了他更进一步的动作。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方寸之间,可我却觉得时间被拉的无限长,人就像是陷在了粘稠的空气里,焦灼地缠着我与他,直到我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才得以解脱,“……常平呢?我们下午还有事要办的。”
我听见他极低极轻地叹了口气,余光里瞥见那只手已经垂了下去,但我却没有勇气再扭头去看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而后他便从我身前走开了。我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不多时便见他又折了回来,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把黑伞。
他就站在门外,手中的雨伞撑开一片风雨不侵的天地,朝我伸出了一只手道:“走吧。”
万千冰冷刺骨的雨滴自他身后落下,滴答滴答。我低下头去看眼前的这只手掌,宽厚又温暖,曾经我也是握过的。从前,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阴谋陷阱里,他就是这样拉着我一步步走了过来,走到如今。我曾无比怀念,也曾无比向往,可是现在,却没有勇气再去握了。
“不必,这是我的路。”我朝他道,终于还是抬脚,兀自跨过了那道门槛。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逼迫自己要拿出吴小佛爷的架势来,却见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恍惚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意。拦在我身前的那只手并没有缩回去,翻转一扣就扶住了我的手臂,我抬头看他,就见他微微蹙着眉,凌厉的目光下藏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别逼你自己。”
是吗?我心中哑然,真的是我在逼我自己吗?
孤注一掷的十年是我在逼我自己,穷途末路的如今也是我在逼我自己。
那你现在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难道不也是在逼我么?
我竭力压下涌上心头的狂躁,顶着脖颈后面骤然尖锐的疼痛,也望向那双淡然的眼睛,尽力让自己把话说得平顺。
“你不是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么?”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倏地一变。
“这些日子,我总会梦到从前的事。梦里我们还在巴乃,我刚把你和胖子从山里拖出来,浑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坐在高脚楼前目送你离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胖子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周身疼得厉害。我喊你的名字,几乎能把嗓子喊出血来,期待着你至少能理一理我,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我说到这里便去推他的手,这次他没有坚持,手臂失魂落魄地垂回身侧,眸光也暗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颗突然破碎的星星。我最见不得他如此模样,只觉得心脏都绞成了一团,可话已经说出来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同他道: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怪你什么,我也明白那个时候很多事情其实由不得你选择,这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是我情愿的。只是小哥,我想或许我们的结局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定了,一直以来,是我不该。你也别怨我把手缩回来,我是留过你的,很多次,那时候你没有回头,如今你也别要求我留下了。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路,我自己选的。”
一句话说到尽头,我与他之间大概也走到了末路,可我竟有一种鲜血淋漓的畅快感。原来当心底守着的那盏灯终于熄灭了,竟是这样的感觉,不甘与绝望同归于尽,恍然便有一种万物无声的解脱。
灭了也好,不然我总担心,他是要灭的。
我将那只傻狗还回他的手里,转而取下了那把伞,再也不看他的神色,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对不起呀,最后一面也叫我毁成了这样,可吴邪欠你的债就只能还到这里了,剩下的,来世还。
走出去也不知道有多远,我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被寒冰泡过,麻木又僵硬,两只脚也不过是在机械式地迈着步。我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下,可心里的茫然却一层叠一层地往下盖,我如今又该去哪呢?我想,该去哪呢?
“爷……”我听见常平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哑,我抬起头,就见他已经走到了身前,脸上神情十分滑稽,就像是见到了成吨的禁婆。
“怎么了?”我朝他笑了笑。
他却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恍然明白了什么,抬手去按了按眼角,触手一片湿热。
也罢。
我仰起脸,望着黑漆漆的伞底,就如同当年望进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样。
我总要再一次因为你,泪流满面。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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