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疼,钻心的疼。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脑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我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是如何穿透了我的身体。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急切的,担忧的,隐隐还含有些惊惧,我想应他,可身体却仿佛有千万斤沉,竟连话都说不出,只直愣愣地往下倒,然后,就有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我。
意识瞬间回笼,我能感觉到闷油瓶捂住我伤口的那只手正在颤抖,他用的力气很大,甚至快要超过了疼痛所带来的体验。
“没事的,”我本想拍拍他揽住我肩膀的手聊作安慰,怎奈何肢体不听使唤,于是只好喘了口气,干巴巴道:“我避开要害了。”
他却不信,逆着光看他的眼眶还有些红,大约是在气我,听我这么说便厉声道:“你别说话了!”
我被他吼得一愣,只好闭嘴。
路已经让常平清了出来,他跑到我身边,见了我这副惨样脸色也是极其难看,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看好人,留活口。”在被闷油瓶抱上车之前,我只来的及跟他说上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闷油瓶揽着我的手未曾松开,周身的寒意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冷得人发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时没忍住哼了出来,但片刻后他就环紧我又往怀里藏了藏。强撑的意识在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步散去,我知道他在同我说话,可惜听到耳边只有一阵阵令人头晕的嗡鸣,他似乎说得急切,贴着我的胸腔都震动得厉害。视线已经暗了下来,就过往的经验来说,不多久我就会再次晕厥过去。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忘了是谁曾经形容过,我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极喜欢这个说法。或许就是因为有这口气吊着,这些年来我虽涉险无数,但最终也一关关地熬了下来,而现在那口气还未散,所以我现在只是要缓一缓,缓过去之后我吴邪又是一条好汉。可是他大约并不明白,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唤我的,明明耳边已经听不见了声响,却还是让他的话传了进来。
“吴邪,吴邪,”他说,“别睡……”话音很缥缈,但在一片嘈杂的噪音里面却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真就扎住了我即将坠入黑暗的神识。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还真就看见了他。见我愿意睁眼,他的神色似乎很激动,看上去仿佛是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的唇瓣快速地开合几下,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我既听不见,也读不出来,心里却蓦的一酸。
我其实是想告诉他,不用如此,我没事的,早就习惯了。可是话音转了几转,等到我好不容易积攒够了力气,到嘴边吐出的却是连我自己都没能想到的含混语句,,
“哥,我好疼……”
我听着自己并不算好听的声音,眼眶骤然一热。他听罢也愣了愣,而后便避开伤处,低下头奋力拥紧了我。
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里,我时常会想起来这句话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心里无比清楚,倘若真要说起在我的生命里有没有什么时刻是真的决心与他道别,大约就是此时了。
但我想闷油瓶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天,在那辆疾驰的车里,朝他说出这句委屈怨诉的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吴邪,是那个他甘愿用十年时间护着的吴邪。我向来活得糊涂,以至于竟也忘了,吴家的小佛爷虽不会呼痛,吴邪却是会的。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苦,真的。人生在世,谁不是一路走,一路看,跌跌撞撞就到了如今。可是那时,我听这个这句陌生的话,心头却尝见了许多的苦涩滋味。
在最终陷入晕厥之前,挂在心头的全是未能说出口的歉疚。
很抱歉,我想,我既对不起张起灵,也没能对得起吴邪。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愣愣地躺在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而后眼前就映入了一张大脸。
胖子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坐起来,我这时才发现左边胸膛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便试着动了动,还是很疼。
胖子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疲倦,把我扶起来后就道:“别急着动,今天还没过去呢。小哥和大花还有你那个便宜师傅出门办事去了,等下就回来,你要吃点什么不,我给你带了点补血的汤过来。”他说完还真就捧了碗汤给我,见我左手不方便就自己端着一勺一勺地喂。
我其实咽不进去什么东西,胃里难受得厉害,看着这汤只觉得油腻泛恶心,但也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一时没敢反抗,只能一口一口地往下吞。到了后面可能是见我脸色确实难看,胖子负气似地把碗往旁边的小桌上一磕,背对着我肩膀忽然间就塌了下来。
我见他这样,只觉得心里一涩,好半会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天真,”我听见胖子低沉的声音,“我这一辈子活到这里,就剩你和小哥了,你们俩无论是谁出了事,要我怎么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生病的事,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他说到这里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做,你这个脾气,我劝也劝不下来,只一样,今后无论做什么都想着带一带我。胖爷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只一条命,小哥活得太长,那就绑你身上吧。”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口一热,一时忘了反应,只愣愣地抬头看着他。胖子可能是嫌我呆便走上前呼噜了一把我的头发,“这次就算了,下次要再想着瞒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而后他又抬起了那碗汤,接着道,“来,喝完它,这熬了好长时间,别浪费。”
我看着那碗汤,鼻尖就仿佛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腻味道,感动的眼泪瞬间就缩了回去。胃里翻绞的厉害,喉间都是翻涌起来的酸水,我推开胖子递过来的汤匙,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胖子见我这样也是一惊,连忙捞起床下的痰盂递过来。可是我今天躺到现在,压根也没吃进去什么,这时候哪里还能吐得出东西来,于是撕心裂肺地呕了一会,倒是把刚才勉强咽进去的汤都吐了出来。
我身上还有伤,这么一阵呕便只觉得伤口处疼得厉害,等胖子拿开痰盂,我一低头果见胸前的纱布上已经透出了血迹。
“哎呦,祖宗。”胖子一边狂按呼叫铃,一边扶着我的后背,“我才刚说完把命绑你身上,你能不能稍微争气点。”
门很快就被人推开了,但先首先闯进来的却不是医生,而是闷油瓶。
我看见他朝我奔了过来,替过胖子扶住我的手臂,轻轻地把我往下放,医生就跟在他的身后,他做完这些就退到一边让出了路。
处理崩裂的伤口当然不好熬,先前我来的时候已经晕了过去,没切实地感觉到那阵痛苦,现在被人一层层撕开粘连着血肉的纱布,只感觉疼得头皮都在发麻,但或许是因为多年的条件反射,我硬是咬紧了牙关,忍住了没有吭声。
眼前一阵昏黑,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晃动,我闭了闭眼睛,却感觉攥着被角的手被人一点点揉开了来。我睁开眼往下一瞥,就见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我的另一边床前,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我瞧,见我看他,就顺势捏了捏我被他握进掌心的手。
我本就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就是刚与他认识的那会,受的伤也不在少数,比现在严重的多的是,但他还能这样细致地安慰我,我只能猜测是先前那句意料之外的怨诉起了作用。可这又算是什么呢?倘若从前他能这样,哪怕只是在今早之前,我心里恐怕早就已经笑出了花,只想着怎么示弱卖惨才能哄骗他留下,但现在我见他如此,却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我望着那双眼睛,望了又望,最后却只朝他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来。
伤口处理好后,我见小花还没来,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似往日那样灵动,隐隐透着些疲惫。想想也是,先前我猝不及防地陷入昏迷,很多事全靠他一人打理,后来我好不容易醒了却又连着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就是再厉害,也抵不过我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拖后腿。我问了他今天的事处理得如何,他便说一切还在掌控范围内,让我不要费心。
胖子也随着应和了几句,而后就把我的手机抢了过去。都说我在逞强,可我身边的这些人,又有哪个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我,一个个的都不愿意说真话。
在医院熬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睁开了眼睛。我起身试着动了动左臂,感觉上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这个恢复的程度还算不错,我暗自松了口气,靠着床头又梳理了一边思绪,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我知道是常平来了,昨晚他来接闷油瓶和胖子的时候,我就偷偷告诉他要他今早来接我。
盘口的事本就棘手,我这病来的太不是时候,一睡就睡了五天。原本小花是等我回来完成交接之后就要回解家的,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松,只是我突然倒下,他不得已才替我多抗了几天。结果好不容易才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我这边又出了岔子,就是不用问,我大概也能猜出现在道上都传出了什么样的疯话,再这么躺下去,恐怕有些人还真就以为我已经死了。
一个晚上,已是我留给自己时间的极限了。
“过来更衣啊,愣着干嘛。”我闭着眼睛扭了扭发酸的脖子道。
门口站着的人应声动了起来,但脚步声听着却不是常平的,我心里一惊,慌忙睁开了眼睛,而后我就看见了闷油瓶领着个袋子,面无表情的站到了我的床前。刺激太大,我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朝他身后瞥。这一瞥我就看见常平缩在门口,见我看到了他,就讪讪地朝我笑了笑。
袋子里是常平给我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我正要伸手去拿,却被闷油瓶躲开了来。
我的手还不太方便,他就帮着我换下了身上的病号服。期间有几次我想自己上手,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去,常平仍是躲在一边,我朝他努了努嘴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哭丧着个脸,用嘴型朝我道:“出门的时候撞见了。”
我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转头偷偷去瞄闷油瓶。他正在帮我扣胸前的扣子,神色十分认真,只是认真过了头,眼睛看也不看我,瞧着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
“小哥,”我想了想,挑着话对他道:“我必须要回去的,小花他一个人抗不下来。”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只是仍旧不看我。
“你听我说,我……”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放下了手,“我知道,走吧。”
一路无话,回到本铺的时候已是早上七点,小花和胖子都不在,餐桌上的早饭还热着,等到我跟闷油瓶吃完早饭之后,常平就过来朝我低声道:“爷,前面都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转头对闷油瓶道:“小哥,我去处理点事,待会就回来。”
他却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话十分坚持,“我陪你去。”
“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就在我的地盘上,周围全是我的人,你别去了。”那个时候,我虽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却无比地希望他能听我一次,可他没有。在我说完后他仍是坚持,“我陪你去。”
“好吧。”我朝他笑了笑,缓声应道。
此刻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前厅的所有门窗却都蒙上了黑布,这是我跟小花学来的另一样东西,待会在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见光。
厅堂的中央有一个用黑布罩起来的大箱子,我朝常平使了个眼色,他就上前把黑布掀开了来。那是一个很大的铁笼子,以前是我爷爷用来关狗的,现在里面却装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地蜷成一团,目光所及之处,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块好皮,也不知是死是活。
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我努力压制下胃里翻腾的感觉,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分辨出这是昨天袭击我的刀疤脸,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
我昨天只来的及说留活口,常平还真就踩着底线执行,我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就问:“怎么样,问出什么来了吗?”
常平循着我的目光低了低头,“这人嘴硬的很,都这样了仍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死士啊。”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道:“行了,把小六叫过来吧。”
小六就是昨天接替常平押送刀疤脸的那个伙计,昨天我只看见他的腹部中了一刀,后来问起小花才听说刀口进的不深,运气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起来吓人,送医院后昨天夜里就已经醒了。
小六是坐着轮椅让人推着上来的,一见到屋子里的场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么害怕呢?”我朝他笑了笑,问道。
“佛、佛爷,”他战战兢兢地喊了我一句,“不知您叫我,有、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看你受伤了,关心关心,好些了吧。”
他点点头,一板一眼道:“谢佛爷,好多了。”
“行,那就好,那我问你点其他的事。”见他点了点头,我便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小六闻言大惊,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哆嗦道:“佛、佛爷,我、我冤枉啊。”
“你不冤枉,”我道,“他可能没告诉你,昨天常平押住他的时候就已经搜过身了,那时候他的身上还没枪,后面只有你跟他接触过,枪不是从你这来的,还能从哪来?你可能不知道,他们还想杀你灭口,就在昨晚,你的病房门口来了两个人,要见见吗?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我这话其实是骗他的,常平并没有搜过刀疤脸的身,原因很简单,要是他身上真有了枪这一类的武器,还用得着上铁棍子跟我们硬拼么。当然,昨晚也没有人来要小六的命,但这小子一看就怂,这样吓他最有用了。
果然小六听我这么说,整个人都被吓呆了,过了好半会才朝我哭叫着饶命。
“想活命就说说呗,我得看你说的消息有没有价值,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让你活命啊,你这样凭空向我提要求,我很为难呐。”我这话才刚说完,小六就扑通一声朝我跪了下来,指着刀疤脸哭道:“我是被他害的。他说我要是不肯干,就杀了我。”
“怎么说?”
小六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了起来。原来这小子平日里就好赌,这个刀疤脸就是他经常去的一家底下赌场的管事,他那天才进赌场就被人盯上了,忽悠着赌了好几局,欠下一大笔债,这刀疤脸就借此威胁他,要么替自己做事,赌款一笔勾销,要么就还钱,还不上就抵命。这些人都是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小六骨头又软,听对方说到时候只需要他带样东西,而且能够确保他不会被人怀疑,就答应了下来。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你这一刀白挨了,我还是怀疑到了你的头上。”我接着他的话道,“我没兴趣了解你那些破事,知不知道他是在为谁卖命?”
小六摇了摇头,片刻后才试探着道:“只有他与我联系,多的也不肯说,但是我之前听人说,他原本姓文。”
“啊……”我点了点头,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我回到原位坐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便对常平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用问我了。”
常平点点头,一把捂住小六的嘴,拎着人的领子就将他拖了出去,不多会,就有伙计进来搬铁笼子。地上漏了点血迹,几个伙计反复擦洗了几遍才弄干净,而后又换上了一张新的地毯,只是空气中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萦绕不去。
这期间我就一直歪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已经忘了旁边还坐着个人。直到常平再次走进来对我道:“爷,您跟张爷先回去歇息吧。”我才恍然惊觉。
我转头去看闷油瓶,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他的目光。他仿佛看了我很久,神色淡淡的,无甚悲喜,可我却感觉在其中瞧见了一片荒芜。我很想问问他,你找到你的天真了吗?可是答案太过明显,我想了想,只是对他说:“小哥,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
他却没有应答,看着模样也不预备着动,仍是默默地看着我。那就由他看着吧,本来也就是要让他看个清楚的。于是我也不说话了,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的黑布,恍惚就觉得这里其实像极了一座坟墓,而我很早就被埋了进来。
常平见我们这个架势,也不敢再劝,兀自站到了一边。我不知道我们到底在里面待了多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脑中都剩下一片纯净的白色,而后我慢慢地反应过来,原来那白皑皑的一片,像极了长白山上的雪。
当年我去送他,一路从杭州追到长白,我一直问,他却不肯说,彼此间隔了千万里远的距离,仿佛怎么都贴补不上。可是直到如今,我才发现,那已经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了。
天真无邪,天真无邪。
可我早已配不上无邪二字,自然也当不了谁的天真。
或许是受到情绪的影响,伤口处又开始疼了起来,我正预备着再捱一捱这阵痛,就听旁边的椅子往后移了移,似乎是他站起了身来。
走吧,我想,就走吧。
可是下一秒,我竟被人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手掌护着我的头,指腹慢慢地揉搓着我的发根。我被这个变故吓呆了,只任由他的指尖一点点下移,直到搭住我脖子上那道丑陋的疤痕,疼惜似的摩挲。
“傻。”
恍惚间我只听见他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已经足够了。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想起这一幕来,仍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是当我纵身一跳,却抱住了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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