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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已经很深了,桌上的那杯茶也没了热气,我伸手探了探,隔着白瓷杯只碰到一手的冰凉,于是又把手揣回怀里,瘫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去看头顶那盏灯。

来之前我就知道,瞒不了小花多长时间,但也没想到过去还不到两天,他就看出了端倪,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隔着茧子触到的皮肤有种轻微的不实感,也不知道现在这上面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好。瞎子明天就过来,我让他去找找办法。新月饭店那边我说话还有点分量,他们见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说不定也知道些什么,我明天就让秀秀去问问。张起灵那你也别瞒着了,早晚要知道的事,他们张家存在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会有办法的,对,你等会就去问问他。我跟你说,我……”

“小花,”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打断了他逐渐变得语无伦次的话,“你知道的,没用。你放心,我撑得住。”

“放心个屁!”小花突然吼了一句,他太久没说话了,这么一吼声音就有些哑,我转过头去看他,就见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他的嘴巴颤颤地张合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我等了好半会儿,他也没能说出话来。我看他这样心里就堵得厉害,仰头用力闭了闭眼睛,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他喃喃道:“你不是说你撑得住吗?”

他不是容易情感外露的人,很少会这么说话,我听罢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就想站起身拍拍他的肩,特酷地跟他说,说我撑得住。就像上长白之前我去北京找他,他挑着眉问我:“哟,你没事了?能撑得下来?”我拍拍胸脯告诉他,没事了,撑得下来;或者是像在古潼京的白沙里,他担忧地看我咳了一嘴的血,拧着眉头问我:“撑得住么?”我吐了口血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说撑得住。

可是我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只尝到一股熟悉的腥甜。我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瞧见灯光在黑暗中闪着一块块暗黄的斑,眩晕一阵阵侵袭而来,我捂着头缓了缓,知道自己这回可能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小花可能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恍惚间我感觉他走过来拨开我的手,又撑开手掌贴了贴我的额头。我能听见他在叫我,一声一声唤得很急,我本想应他一句,说没事,你别担心,还想告诉他,你别告诉小哥,别惹他烦,但是我张了张嘴,却只呕出了一口什么东西,然后就彻底没了知觉。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意识飘忽不定,我一会儿听见有小孩的哭闹声,一会又听见有大人训话的声音。那声音很耳熟,我听着只觉得眼热,于是竭力从浓稠黏糊的意识旋涡里挣脱出来,视线刚清明就看见是三叔在骂我。

那时候的三叔还很年轻,我也还小,不知道是去哪玩了,滚得满身的泥,老狐狸就一边骂我,一边扒我的衣服。天气很热,他把我扒光了就让我滚到一边去晒太阳,自己则骂骂咧咧地给我搓满是泥块的衣服。眼前画面一晃,我又看见毕业那天我爸和我妈开车去接我,三个人并排站着在学校的门口拍了一张特傻的纪念照,回去的路上我爸就跟我说,先看几天铺子,再决定要不要找工作。我于是看了好几年的铺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三叔的楼下,与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小哥擦肩而过。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我看见我们在一个又一个阴暗的墓室里逃窜,身后跟着骇人的怪物,他和胖子两个人就在我的面前跑,越跑越快,我几乎追不上他们。突然间身后的怪物就朝我伸出了一只尖利的爪子,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要没命的时候,闷油瓶忽然把我往身后一扯,自己扛着刀跟那怪物打了起来,我正要上前帮忙,胖子就握了我的一只手,拽着我往前一路狂奔,不多会闷油瓶也赶了上来。

他俩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护着我,我们仨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往前跑去。

跑了没多远,他们俩就忽然消失了。我看见自己一个人仍在不要命地往前跑,路上有很多陷阱,这回没人替我挡,我便跑了摔,摔了又跑,最后就裹了满身的血,连站都不太站得起来,可我看见自己即使跪在地上,却仍在往前爬。

我就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这短暂一生的起落,看着我最后就像是不要命的飞蛾,即使没了翅膀却仍义无反顾地往前扑。可是前方并没有火种,我抬头看去只望见一片死寂的黑。

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我看着地上匍匐的自己,心里不由得疑惑,于是我也走到他的身边,朝他的身前看去。

原来如此,我早该知道的。

我轻轻笑了笑,心里却涌起无数哀怜,为了地上的自己,为了这场诅咒般的宿命,或许也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闷油瓶。

我看着他,他便也看着我,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吴邪,可是两个人就好像都没有看见他一样,只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彼此。

我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但他的眼中仍是毫无波澜,无喜亦无悲。我想问他,你也看到刚才那一切了吗?他却移开目光,抬起脚慢慢地朝地上的吴邪走去。

此时再看,我才知道吴邪不知何时已经老去,他的头发变成了一片银白,身上的皮肤也像枯旧的树皮。闷油瓶在他的身前蹲了下来,托起他的身体,提醒他往回看,我于是也回头,就看见了许多人站在我们身后。

这些人,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却还在我的身边陪着,他们见我回头,就朝我咧开了笑。

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滚烫的情感,这情感来的太过浓烈,灼烧得我眼眶发烫。然后“刺啦——”的一声响,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被打破的玻璃一样裂成无数块碎片纷纷掉落,连带着我也掉了下去,一同坠向无边的深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从古潼京回来就这样了,那时候他已经读取了太多的信息,我和花儿的分析是,他可能承受了太多来自于过往的仇恨和阴暗情绪,就造成了一些问题……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也在控制了,之前他说已经快好了,我们瞧着也没啥大问题,就信了他的鬼话,这半年你是不是也没察觉出什么问题来?呼,小狗崽子倒是会装,怕他这段时间是一直在装着忍着,以前也没有这么严重的……”

“你知道,他不是能够化解情绪的人,半路出家,有些事情没人教他,千年的恨意不是说抗就抗的,他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身体上的情况我也是这次才发现的,哑巴,不是我吓你,这回真的有点棘手……”

意识一半清醒一般昏沉,迷迷糊糊中我只听见了黑瞎子欠扁的语气,什么叫棘手,我心道,别没事吓他。哦,没事,大概吓不着,这种听起来仿佛命不久矣的话也只能吓吓我。

过了半会,黑瞎子好像说完了,我听见闷油瓶轻轻“嗯”了一声,又别扭着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房间里就没了声音。我原本还在懊恼,黑瞎子刚才说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没能听清,正暗骂他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就感觉有人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侧,温温凉凉的,有些痒。

我想问他,你怎么来了?又想说,没事的,你别听他们瞎扯,也别因此有什么负担,不就是十年么,我愿意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身体就好像被千万吨巨石压着,沉重的要命,我试了试,连眼皮都掀不开。

“吴邪,”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语气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紧接着,脖颈就贴上了他温热的吐息。我意识到,他正慢慢地俯下身抱我,还把脸埋进了我的脖颈间。如果放在平时,他这么对我我早就已经原地跳起来了,可是现在我浑身上下哪哪都动不了,只能乖乖躺平了任由他抱着,听他附在我的耳畔,一声一声地叫我,

“吴邪,吴邪,吴邪……”

我想拍拍他的肩,说你别叫了,我受不住,可是鼻尖一酸,颈侧就滚下了一颗滚烫的泪珠。

心上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了一个口子,倏忽间过往万千岁月从中踏过,全身上下都像扎进了细密的尖刺,我疼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肢体已经麻木,唯独颈间一滴泪依然灼热,也不知道是来自于我的,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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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时间,他们其实也就异地了一天加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