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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半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拨出那通未接来电。我知道这通电话来自于谁,大概也能想象出他会对我说什么样的话,可是现在我还不想处理他。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常平重新整理了一遍账单,列出一串长长的名单,现在这个份名单就在我的手里。
我从头看下去,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二十来个马盘,拢共丢了五十四件东西,从九月份到现在,也不过半年的时间,吞吐这么大的数目,也不怕噎死自己。
吃过晚饭,我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又稍稍整理了形容,便往前厅去了。厅里已经站了大约二三十个人,待我落座后这些人就相继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八个大盘口的当家,分成两批分别坐在我的左右两侧。
右边四位是喇嘛盘的当家,主管下斗拿货,对应的左手边四位就是马盘的当家,主管运货销赃。这八个大盘口往下,还有十几个小盘口,分别归属于他们几个,小盘口往下,就是大大小小的店铺,这就是吴家产业的整个体系分布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把茶杯放回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站在我身后的坎肩就清了清嗓子,对着堂下道:“请各位交账。”
底下的人神色各异,但也不敢拖延,纷纷把账本掏了出来,捧到手上。常平就从右往左一本本地收好递到我身侧的小桌上。
连夜做出来的账本,能有什么可看的。我从中随意拿起一本瞧了瞧,果然与我先前猜测的一样,都是些虚假的账目,每件被他们偷偷拿出去卖了的古董后面都注明着待售。我拿起这账本在手中随意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那方螭龙钮碧玉玺的记录,而后便将账本翻开扣回桌上,手指在那玉玺的图片上点了点,瞥眼瞧了瞧坐在我左手边第一位的老头。
这老头姓文,是我三叔还在的时候就入行的老人,如今也快六十了。当初我接手三叔的盘口重新整顿秩序,老人下台,新人上任,各个都想踩我一脚,只有他经营的小盘口还算安分,所以后来当我站稳了脚跟便有意扶持他,平日里对他也最为敬重。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老头见我瞧他,竟也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体直接迎上我的目光,脸上笑得无比慈祥:“三爷,这账本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着他脸上挤开的皱纹就觉得一阵阵的恶心,便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到文叔铺子里的这方螭龙钮碧玉玺有些眼熟,跟我前几日入手的那件有些像。”
话音刚落,坎肩就捧了个木盒子出来。那老头一见到这木盒子身体都僵住了,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我心中冷笑一声,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玉玺取了出来。
我手里把玩着那方玉玺,面上装出十分疑惑地样子,将玉玺跟账本上的图片不停地比对,苦恼道:“这几百年前的玉玺,怎么还能是量产的呢?呀,文叔你瞧瞧,连玉玺后面这道裂纹都一模一样呢。”
我这话说得十分轻松,说完后却猛地将那玉玺往桌上一扣,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再抬起头来,堂下坐着的人全都噤若寒蝉地抬头看着我,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惊慌恐惧。我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集中到文老头身上,寒声冷道:“文叔不如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头闻言浑身一怔,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我看他抖抖索索地正要站起回话,却忽然神色一变,脸上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但片刻后便又化成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刚要站起的身体稳稳地坐了回去,再瞧着我的目光已经与刚才的模样不同了。
“三爷怎能这样污蔑我,”那老头缓缓道,“这螭龙钮碧玉玺明明还在我的铺子里好端端放着,您可不能随便找一个赝品就来治我这莫须有的罪啊,我老头子年纪大了,可担不起喽。”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走了进来,手里也捧着个木盒子。“真正的螭龙钮玉玺就在这里面呢,三爷若不信尽可以比对比对。”
我点了点头,示意常平把那盒子取过来。他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打开后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我的面前。
里面果然也是一方螭龙钮碧玉玺,我将这方玉玺也取出放到桌上,与我小花无意间得到的那方放在一起,果然两方玉玺一模一样。我抬起两方玉玺,仔细比对了一遍后面的裂纹,心里不由得猛地一沉。
文老头的这方玉玺的整道裂纹是裂在内部,虽然看着是像裂在表面,但始终隔着薄薄一层保鲜膜一样的玉,而我的这方玉玺的裂纹,却是裂在表面的。这么细小的一道裂纹,其实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而我们也只有账本上的一张特写照片可做参考,裂纹表里层位置根本不可能看得出,于是脑子里便有了先入为主的这个概念。可是文老头和他的手下,包括经手这件古董的喇嘛盘的伙计,肯定都无比清楚这条裂纹的正真位置。原来沈家人的手艺竟然已经精湛到了这个地步。
或许是见我半天没有说话,脸色又实在难看,身后的坎肩已经往前迈出了一步,手悄悄地往后摸了摸,已经快摸到腰间里的弹弓了。我知道在这个距离,不论一下子会发生什么变故,只要我稍微点个头,文老头子肯定是没法站着走出这间屋子。
可是我们今天不是来打架火拼的,现在一旦真的动起手来,我相信坎肩和常平两个人一定可以保我周全,可是这样一来,吴邪伪造赝品,污蔑手下盘口的事情就会坐实,到了那个时候,人心才是真的散了。
我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文老头,就见他仍是笑意盈盈地盯着我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中国人做什么事都讲究师出有名,有理大过天,现在的情况道理已经完全偏向了文老头这一边,接下来他只要随便再添油加醋地撺掇几句,我多年经营的影响力和威慑力就会失去效用,那么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我的势力便会受到重创。
所以,我现在要堵住他的嘴,因为我想揍他,也要师出有名。
我给坎肩打了个眼色,又转过头来重新审视堂下坐着的这些人。他们神色各异,有的害怕,有的兴奋,还有的无动于衷。心里的疲累一阵阵翻涌上来,我心想这便是我埋身其中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势力,我一寸一寸地熬,也只换来个这样的结果。
我整了整神色,正想说话,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骂道:“好你个老不死的文鳖孙,三爷这些年如何待你的,你还敢倒泼三爷一身脏,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呸。”那人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又对我道:“三爷您说要怎么做,只要您一句话,南边三个盘口任凭差遣。”
我抬头一看,说话这人四五十岁,位列左边第三位,长得憨厚老实,矮矮的还有些胖。这人之前也只是一个盘口的小老板,跟了我五年才走到几天这个位置,因为爱酒如命所以被人喊叫酒三。他说完这些话脸憋得通红,我都疑心是不是脖子上那串粗大的金项链勒的,但是看着我的一双眼睛里却灼灼地闪着光。
紧接着,右手边的几个喇嘛盘也相互打了个眼色,坐在第一个的人就站了起来,“三爷,这事出的蹊跷,怕是有小人在搅局,这些天各个盘口都不太平,还是先查查清楚再做打算。”他这话说得十分保守,但也足够了。
酒三听了这话还要辩驳,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瞥眼瞧见文老头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心里不由得暗爽,可是事情到此还没有处理完,我还得撑住吴小佛爷的面子。
“告诉花儿爷,可以了。”我对着常平道。常平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小花早在十多年前就告诉过我,做事不能不留后手。
单靠这一方玉玺去跟文老头斗,太不保险,所以今早吃过饭以后,小花就带了人出去,循着之前整理出来的线索计划先追回一批被偷卖出去的古董,再趁着我查账的这会功夫,直接杀到其中一个出问题的盘口,揪一个人赃俱获。
仿一方螭龙钮碧玉玺对沈家人来说或许不算难,多费点精力就是了,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那么多的古董,我不信他每一件都能做的天衣无缝。况且,现在看来,螭龙钮碧玉玺只不过是用来引我上钩的把戏,那事情就更简单了,光是想想我就知道现在留在各盘口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什么模样。
事不过夜,从前这是我三叔的规矩,现在也变成了我的规矩。
过了小半会,常平就带了几个人走了进来,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他身后的那几个人怀里抱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一共六个箱子,六十多件东西,一半赝品,一半真货,常平让人一对一地把东西摆好了放到地上铺着的绒毛地毯上,转头对我道:“三爷,都布置好了。”
我点点头,此时再看那文老头就见他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不停地发着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其余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酒三瞧了瞧地上的东西,愣愣地指了其中一件青铜器对我道:“三爷,这,这……”
“这里面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一半是在底下盘口收缴上来的,一半是我买回来的,你们猜猜,真的是我买的这些,还是盘口铺子里的那些?”
这话我是玩笑着说的,可是厅堂里一时静得可怕,话音落后我只听到了一连串细碎的吸气声。
我笑了笑,又去看文老头,轻声道:“文叔,不如你先猜猜,底下哪些东西是从你的盘口拿过来的?”
这老头似乎已经完全僵住了,闻言理也不理我,目光直直地盯着身前的几件古董。
“行,您不说,我就替您说了。”我才刚说完这句话,坎肩就掏出那份名单递给了我。我接过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往下念,念到最后堂下已经跪了两个人。马盘这边除了刚才替我讲话的酒三,现在就只剩一个文老头还在死死地盯着我,神色无比怨毒。
“我吴家的规矩在你们入行的那天就已经知道了的,偷一件,一只手,你们与沈三联合,偷了我整整五十四件东西。你们说说,想怎么还?”
“联合外人,弄虚作假地构陷我,文叔,你又说说,应该怎么罚?”
跪在地上那两个人闻言立即抖如筛糠,连叫着“三爷饶命”,文老头却似乎已经缓过了那个劲来,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就骂道:“吴邪,你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兔儿爷,你为个哑巴张折损了我手底下多少兄弟,吴家早晚败在你手上,个恶心的走后门的,喊你一声三爷就真当自己是爷了?我……啊!!!!”
只听“呼——”的一声响,坎肩手里的弹珠应声打出,文老头惨叫一声捂着脸跪倒在了地上,身前的地毯瞬间就染了血。
我冷笑这看他蜷缩在地板上连连惨叫,而剩下那两人似乎都吓懵了一样,趴在地上没了声音,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门外的伙计听到里面的动静已经有些躁动,我朝常平使了个眼色,他转身就走了出去,不多会外面又安静如初。
我起身慢慢地走下去,在文老头身边蹲了下来,伸手往他耳后一摸就摸到一个小型的电子仪器,我把那东西凑到耳边,只听得一阵滋啦啦的电流声响。
我握着那东西,随手拎起手边一个仿制的青铜器就朝文老头狠狠砸了下去。此时我人格里最黑暗的那一面已经被激起,心里的爆裂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死死忍着,砸了一下就把青铜器丢出去老远,而后拽起还在惨叫的文老头。
“谁准你这么说的,”我听见了自己冷得要命的声音,“谁他妈准你这么说他的!”
他颤抖着掰住我的手臂不断地哀嚎。血液染上了我的袖子,我看着那血迹,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手上一个用力就将他甩了出去。
我站起身,太过强烈的情感冲击让我感到了一种熟悉的眩晕感,于是往后靠了靠,忍着没让人瞧出来。
“以后,谁要是再敢对张爷说一句废话,犹如此案!”
身后的桌案上应声碎开一个洞窟,在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的指骨碎裂的声音,可是过度的愤怒并没有让我干觉到任何疼痛,我回头看了一圈这屋里的所有人,转身朝外走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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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注:这段来自盗八结尾三叔对铁三角的总结:
“我告诉你们,就是他以后把我的所有产业全部毁掉,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是我吴家的产业,我想让他败在谁的手上,就败在谁的手上。我今天到这里来,不是来求你们同意的,而是来知会你们一声。谁要是再敢对张爷说一句废话,犹如此案!”
吴邪用他并不完全结实的拳头,砸穿了书桌。那一刻,他的愤怒并没有让他感觉到指骨碎裂的剧烈痛苦。
我想了想,再没有比这个更坚决,更符合吴邪现在这个状态的表述了,所以就用了这段,但是现在的吴邪不可能撇下吴家不管,他就是来平事的,所以就隐去了前半段,用了最后一句。
以下为碎碎念,可以不看了:我对这个状态的吴邪真的爱得不行,为什么会写这篇,也是因为我慢慢地发现,现在的同人文似乎有点弱化吴邪的趋势,然后前段时间又重新翻了原著,看了一下当年的那些神仙文章,真的觉得,自己之前从来没有真正表现出吴邪这个人物性格里最难得的地方。
想想我当年喜欢上他的时候,也绝不只是因为他的天真无邪,单纯可爱,而是这个人物身上的那种韧劲和决绝,就像三叔说的,他是一个柔弱的像水一样的男孩子,但是请不要忘记,在严酷的寒冬,最没有形状的水,也会变成坚固的冰。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吴邪。
写这篇其实蛮难的,感觉每次都在ooc的边缘游走,故事性也不强,可是我其实好喜欢,就是那种终于对得起吴邪的喜欢。这话绝不是说写甜饼不好,有关于这两个人的,无论是雨村的温馨日常,小心翼翼的通窗户纸过程,乃至那些可爱的架空故事,等等等等,我都好喜欢,只是我突然好想认真地说一下,我当时是因为什么才喜欢上的这个人物,喜欢上的瓶邪。我知道自己笔力还十分有限,看这凄惨的热度就知道选择写这个故事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可是相比于热度,会让我感觉到值得的是,那天我在评论看到有人在说铁三角,说起他们原来和现在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人理解了一样。我在努力了,也感谢大家的支持。
最后高呼,三叔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