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到杭州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我没让坎肩把我送回杭州的居所,直接让他把车开到了本铺。
隔着老远我就看见大门口有五六个人在守着,等到车停稳了,一个跟坎肩差不多身形的人走过来帮我把车门打开,片刻后递过来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恭恭敬敬地喊了我一声爷。我扶住他的手下了车,看着门前两盏大红的灯笼,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坎肩从门的另一侧绕了过来,我看他俩对视了一眼,接着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恭迎三爷归位。”
许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我本以为再次听到时还会感到陌生,可是很奇怪,在“三爷”这两个字落入我耳中的那一秒,我竟感觉自己飘飘忽忽的魂灵忽然就落了地,倏忽间所有的不安与犹豫都被牢牢罩住。
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不知怎的又想起当年我为了救出闷油瓶和胖子,孤身一人跑到长沙去找潘子帮忙。最后我戴上那张人皮面具,变成了三叔的样子,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三爷。
恍惚间耳畔又想起了那首荡气回肠的红高粱,我定了定神,知道还有人在默默地看着我,护着我,这大红的灯笼便是他在替我照亮着前路,于是心里暗道:小三爷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
我知道今晚这周围一定满是眼睛,明里暗里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可是我并不在意,兀自挺直了脊背,在一众伙计的簇拥下热热闹闹地进了门。
小花就在厅堂里等着我,脸上显露出几分疲态,抬头看见我还忿忿地瞪了一眼,似乎是嫌我来得太晚了。
“这是刚整理出的账本,你看看。”他说着便把桌上高高一摞账本都推到了我的桌前,就像是甩开一个烫手的火星子,“我当初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答应接手你的盘口,一摊烂账。”
我闻言随手翻开了一册账本,看了几眼就知道小花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来的路上我也看了几册,虽然里面也有些漏洞但总归问题不大,可小花这里的账本简直是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了。我翻了翻上面的日期,发现这个账本的记录最新已经到了今天,可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正月里盘口不会查账,要留到开春二月才一起查,原意也是想让兄弟们都安生过个好年。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就看到一行红色的批注。
“知道你们的规矩,所以我来的时候也是只问他们要了上个月的账本,想看看各盘口最近的经营情况,坎肩去的时候也给你带了几册,你看了吗?”
见我点了点头,小花又道;“那就是最先要过来的那一批,但其实已经做过手脚了,最开始我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来,于是又给各盘口传了回去,本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是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件礼物。”
小花说着,叫人从后面取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我。我接过盒子拨开锁扣,就看见里面躺着一方小玺。这是一尊螭龙钮碧玉玺,价格其实也算不上特别昂贵,我看着那方玉玺,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就问小花:“这是由底下马盘出的东西?”
小花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个东西是一个从北京过来杭州谈生意的朋友带来的,他家是做餐饮的不懂得古董市场,就想拿过来让我估估价,我就给他看了看,最后在这玉玺的左后方发现了一条裂纹。”
我依着小花把那方玉玺翻了出来,果然在小花说的位置看见了一条细小的裂纹,我又望了望小花,就见他从桌上抽出了一册账本,翻开其中一页展开放到我身前。
那一页上面记录的是就是一方螭龙钮碧玉玺,底下注明了出土时间,形制大小,朝代,估价等等信息,最下面一排小字还注明了文物存在的缺陷,旁边附上几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是缺陷处的特写,我看了看,那图片上的裂纹与我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又去看他的状态栏,上面写着:待售,而记录日期直到今天。
明明是在铺子里待售的东西,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小花经商朋友的手中,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花看了眼我脸上的神情,接着道:“我后来沿着这条线往下查了查,发现不止这个一个盘口,其他盘口也都有问题,就要求他们把往季的账本都交上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把各个盘口的联系,近段时间的吐纳挨个做了比较,最后整理成了账目总汇,就是你刚才看的那本。红色的批注是他们在原来账本里的记录,你自己看吧。”
小花说完就打了个哈欠,我看他是真的累了,便让他回去休息。他也不跟我客气,揉了揉肩膀就往厅堂后面走。
我仔仔细细地看完了小花整理出来的总汇账目,又翻了一遍桌上其他几季的账本做对比,等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昨天扶我下车的那个伙计一直在旁边陪着,忘了说,他其实是我的另一个心腹,名叫常平,三年前和他的弟弟常安一起被我招入门下,性格跟坎肩简直算得上两个极端,平时虽不太爱说话,但办事十分靠谱得力。
“爷?”或许是见我神色疲倦,他颇为担忧地喊了我一声,我摆摆手示意无事,他便走过来替我捏了捏肩膀。他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十分合适,我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舒服得差点睡过去。
“您今天还查账吗?”过了半响,我听见常平问道。
“查,”我道,“通知各个盘口,晚上准时过来。”
“嗯,”他应了一声,又道:“早饭已经摆开了,花儿爷也起了,您要不要也过去用点?”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看了一晚上的账,恶心到现在,哪里还吃得下什么东西,常平便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替我捏肩。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串呼啦啦的声响,似乎有人朝我跑了过来。
我掀开眼皮,就见常平拽住了那人的衣领,训他没大没小,按着他的肩膀就要给我赔罪。
被他按住的这个小孩今年也就十六七左右,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然而性子却咋呼,看被常平制住了手脚不能动弹就嚎道:“哥,放手放手,捏着我骨头了,”一面又朝我喊道,“吴邪哥哥,救命救命。”
常平听他这么喊我,便往他头上扇了一下,又训了一句没大没小。
这就是常平的弟弟常安了,当初我看中了常平这个人有意收他,他提出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要带着他弟弟过来,还要我答应会好好照顾。
且说这个常安虽然性子皮了些,但是天分却很好,之前黑瞎子来我这里,见到这小孩就直夸他骨骼长得不错,是个好苗子。我后来被他烦得没法,就问了问常平的意见,结果买一送一,让黑瞎子一起带了他和苏万两个徒弟,现在也算是我的小师弟了。但他却不喊我大师兄,被他哥训了无数遍的没大没小,也喊不出“三爷”这两个字来,总撇撇嘴嫌喊得老,转头又叫我吴邪哥哥。
我身边多的是吝啬言笑的伙计和老奸巨猾的狐狸,却很少有这样鲜活欢快的小孩,就是养着看也觉得好玩,而且他们两兄弟,一个常平,一个常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这是个很好的兆头,于是对他也格外宽容些。
我又瞧了他两眼,瞧得他都快要哭了才转头对常平道:“行了。”常平依言放了手,他得了自由又蹿到我身边,连道:“吴邪哥哥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后院里摆了早饭,花儿爷叫我来喊你吃饭了。”
我说不去,他又叽叽喳喳地闹了半天,闹得我头疼,无奈只好起身往后院里走。起身的一瞬间我瞥见他在身侧举起手指,朝他哥偷摸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在心里笑了笑,只当没看见。
07
吃过早饭,我就让常平和坎肩去准备晚上的事,自己则回到后院的卧室里补眠。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到我再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屋子里的窗帘拉的很严,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也不知道是睡到了什么时候。
我支起身体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一看,居然才下午一点,屏幕上有几通未接来电提示,我解开屏锁,就看到短信箱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提示。我点进去看了看,发现这条消息居然来自闷油瓶。
“吃饭了吗?”他问,发出时间是在半小时前。
我眉心一跳,连忙戳开未接来电提示。一共五通未接来电,三通来自胖子,一通是个未知号码,还有一通是闷油瓶的。
我抬手按了按心口,竭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又深深呼了几口气,而后按下了与闷油瓶的通话键。
通话铃声才刚响起,那边的人就接了起来。
“吴邪。”他淡淡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仍是无波无澜,可是我仰头看着昏黄的天花板,心里却几乎有了流泪的冲动。或许是没听见我的回应,那边又喊了一声,“吴邪?”,语气里似乎含有几分急切。
“嗯。”我应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立马明白过来,他压根看不见我,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就问:“小哥,你在做什么?”
“喂鸡。”他道,然后那边停顿了片刻,接着我就听见了叽叽喳喳地鸡叫。我一想到他一脸严肃的把手机伸到正在埋头吃食的鸡崽中间,忍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边又没了声音,我猜他应该收回了手机,便道:“我还没吃饭,早上睡了一觉就到现在了,不过睡之前吃过了早饭,小哥你吃饭了吗?”
“嗯,”他道,这就是回答我已经吃过了,过了几秒又道:“要吃饭,你胃不好。”语气里有种莫名地威严和坚持。
其实我早饭吃的不多,现在却也不觉得饿,这是我的身体惯性。以前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往往会忘记吃饭,最开始还会觉得饿,常常饿得胃疼,可是后来习惯了,就没什么感觉了,胃里的毛病也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
我没想到,他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记得,甚至还专门发信息问我:吃饭了吗?
我揉了揉肚子,一时间竟真的觉得饥肠辘辘。
“好。”我应了他一声,只觉得喉咙又涩又哑,真担心再这么下去真就流出眼泪来,便问他胖子呢?
过了几秒,我就听见了胖子的声音,连着问我这边情况怎么样,事情棘不棘手,要不要他支援,等等等等,我一一地答了,告诉他这边什么都好,他应了几句,又跟我聊起其他事情来。我们唠了小半会,就听他突然拍了拍大腿,哎呀一声道:“我还约了村头老李打牌,让小哥跟你说吧,他还在我旁边等着呢。”
我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似乎真就看见了闷油瓶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听我跟胖子说话的样子,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那边闷油瓶已经接过了电话,但似乎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一时间便沉寂了下来。
“pi,pi”我听见胖子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听着有些模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紧接着,这瓶子真就一板一眼地对我说:“胖子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见远处胖子似乎痛心疾首地嚎叫了一声,脸上不由就露出了笑来,“很快。”
挂了电话,我愣愣地在床上呆了几秒钟的时间,不由自主地就又翻出了先前闷油瓶发过来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吃饭了吗?
我看了半会,又想起刚才闷油瓶给我打的那通电话,倏忽间心里就涨满了酸涩,这感情来的太过强烈,一时间冲击得我眼睛发胀,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缓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指还悬在闷油瓶的名字上面。
你也是在意我的么?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道。
并非我胡思乱想,对么?
也并非我,一厢情愿。
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