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5

刚吃过晚饭就要走,胖子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但我与他之间毕竟有着十几年的交情,听到我提起了黎簇,就明白我是非走不可了。起先他还打算跟我一道回去,我好说歹说地劝了半天才勉强把人劝住。

之前一直没有留心,是在去往长白的路上我才发现,他的鬓角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我知道,若不是为了我,他或许早就安定了下来。我又想起当年初入墨脱时,他从巴乃赶过来陪我冒险,我问他为什么,他玩笑着说:您都“天真的二次方”了,在您被开方开掉之前,我得来拯救您一下啊。

十年前是没有办法,除了胖子我再找不到其他可靠的同伴,可是现在不同了,既然吴小佛爷可以赌上所有的身家把哑巴张从那道破门里接出来,那么我就能够押上所有的赌注换他俩平安无虞,年年岁岁长。

走的时候,胖子和闷油瓶来送我,其实也送不了多远,坎肩的车就停在院门口,来回不过几步的距离。胖子还是不放心,一直叮嘱我别逞强,别犟,实在不行就往回打个电话,他跟小哥立马就能飞到杭州给我撑场。我听着这话就觉得好笑,心想怎么像是家长送小孩上学时说的话:要是被同学欺负了,就回来告诉你爹,老子揍不死他丫的。

他自己说说也就罢了,还非要闷油瓶应和。我看他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闷油瓶的肩膀,差点把人拍得一个踉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虚。

从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闷油瓶似乎不太高兴。他整个人的状态都紧绷着,周身的气压低的很,甚至还破天荒得给我夹了两筷子菜,而且还都是肉片。虽然我现在已经可以接受吃一些肉了,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抗拒,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我还以为他不会搭理我们,谁知道经胖子这么一拍,他竟抬起头来目光幽幽地盯着我看,看了半会,就在我准备下跪求饶的时候,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别逞强。”

胖子听他这么一表态,就仿佛找到了强大的靠山,扑上来摇着我的肩膀又细细碎碎地说了好些话,最后还从厨房里包了一块腊肉给我,说想家的时候就尝尝味。我拎着块腊肉哭笑不得地上了车,最后朝他俩挥了挥手就让坎肩发动了车。

我隔着车窗往外看,就看到在璀璨的星空下一座座相连的高山黑影被我们抛在身后,回头一望,雨村已经变成了一块被无数暖黄灯光晕着的玉石,就仿佛天上的星辰陨落此处,我还想再看看我们的家在哪里,可惜已经看不清了。

坎肩见我神色疲倦,就问我要不要先睡上一觉,说完了还递给我一张毛毯。他开车一直很稳,村口正在修路,地上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可刚才我们经过的时候我都没有感受到多少颠簸。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回去之后还需要我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来应对,我知道我的确应该睡上一觉补眠。

可是我睡不着,脑子就像被人下了蛊,来来回回地播放着刚才闷油瓶同我说的话,别逞强。

说来也奇怪,这不过是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我摸了摸心口,竟感觉酸涩的厉害。倏忽间又回想起在这几个月的相处里,我所见到的他的模样:

不去巡山的时候也会早起,早上我被胖子叫下来帮忙做早饭的时候他才晨跑回来,大冬天的也只穿着一件连帽衫,脸上还有未干的汗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还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露水味道;

吃过饭他被胖子派去院子里喂小鸡崽,端着个印花的搪瓷茶缸,从里面抓出一把细细的米面撒到地上,然后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守着鸡崽吃完,觉得不够了就再撒上一把;

屋前的院子被胖子辟成了一块菜地,我和他被支使着到镇上买菜苗种子,我问他想要种什么,他看了半天从旁边的摊位上拎起一株白色山茶花递了过来,回去后我们就种了满院子的山茶,被打完牌回家的胖子捂着心口骂了一个晚上;

前些天我央他教我机关秘术,他受不住我的苦苦哀求,过了两天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看笔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练字,见我实在看不懂了就放下笔走过来解释几句;

不下雨的时候他出门钓鱼,钓了一下午拎回来满满一桶鱼,之后我们仨花式吃鱼吃了一个星期,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闻到鱼味就想吐;

下雨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屋檐下,一坐就坐好长时间,我问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无聊,他摇了摇头也不说话,我于是也在他旁边坐下,陪他一起听滴答滴答的雨声,余光里瞥见他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眼睛

……

够了,已经够了。

我捂着脸低低地笑了两声,声音大概不太好听,直笑得坎肩一脸莫名。我看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就觉得好玩,可是现在也没有心情再去逗他了。

“账本带了吗?给我看看。”

我抹了把脸,再睁眼的时候一颗心已经完全沉寂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