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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先前可能是因为光线不太好,进了屋我才发现坎肩的脑门上肿了好大一块红印,此时被屋里的灯光一照便显得又红又亮,已经到了再往他手里塞个寿桃就可以cos寿星公的程度。

“怎么搞得这么难看。”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见他哭丧着脸,嗫喏道:“刚才院里黑,张爷没看清……”

我啊了一声,转头就去看闷油瓶,结果这位大爷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到我们这边,进了屋以后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此时正在和他的天花板老情人深情对视呢。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还特慷慨地分给了我一个疑问的眼神,衬着一张清纯帅气的脸,模样无辜又纯良。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到底没敢把“你误伤我伙计了,道歉”这样胆大包天的话说出口,只得转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坎肩的肩膀,认命地去厨房取冰块。

任由我怎么说,坎肩还是不敢在距离闷油瓶三米的范围内坐下,我心道闷大爷要是真下了死手,你现在就不在这里了,这个程度顶多也就是逗你玩玩,怕个屁,一点吴家伙计的风度都没有,于是也懒得管他,把毛巾包好的冰块往他手里一塞就瘫倒在了沙发上。

累,真的特累,闲了几个月的时间,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这几天跟着闷油瓶跑了一趟,只觉得小半条命都没了。现在一放松下来便感觉腿脚酸软,头脑发晕。我掀开眼皮,就见坎肩站在我身前,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着我,又时不时瞥眼去偷瞧闷油瓶,似乎为难到了极点。恍惚还听见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估摸着是胖子在做饭了。

我知道坎肩有话要对我讲,我也知道我还有数不完的事情要处理,今晚走出了这扇门,我又要做回那个说一不二的吴小佛爷,但是真的太累了,让我再歇一歇。

就这样又瘫了三四秒的时间,我就感觉屁股下的沙发垫震了震,再一瞥眼,余光里就瞧见的闷油瓶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想往我这边走。我立马坐直了身体,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也站起了身。

“到我房间里来说吧。”

我对坎肩道,抬脚错开他就往楼上走,路过闷油瓶的时候,我见他似乎微微皱了皱眉,也不知怎的又惹他不高兴了。我想了想,还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小哥,坎肩来跟我说点事,待会就下来了。”

我见他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就好像刚才的不悦只是我的错觉,于是便也不再管他,径直往楼上走。

坎肩这次倒没有空手而来,我刚在桌前坐下就看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恭恭敬敬地递到我眼前。

信封很厚,我打开了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叠照片。我从中抽出一张,待看清上面的人后只觉得心头一跳。

照片是在一个茶馆里拍摄的,视角由下往上的倾斜,灯光有些暗,画面里的有两个人坐在桌旁谈话,看着气氛似乎还谈的极其融洽,而这两个人我都无比熟悉,一个是北京沈家的三公子,另一个是黎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制住心底的烦躁,又去翻看其他的照片,果然剩下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这两人的内容。在最后一张照片里,我看见黎簇似乎正准备踏进沈家老宅的大门,或许是发现了偷拍者的存在,他忽的回过身朝着镜头的方向,脸上裂出一个让人心里发寒的冷笑。

真是孽债。

心里忽然烦躁得厉害,我伸出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无用,又下意识地去掏衣兜,想要抽根烟冷静冷静,结果掏了半天只拎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这才想起回来的路上闷油瓶嫌我抽烟呛,抖掉了我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我用力捏了捏那烟盒,又泄愤一样狠狠甩到桌上,就听坎肩沉着声喊了我一句。现在他已经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了,我摆摆手示意无事,又接着去掏那信封,最后从里面取出几张纸来。

那是几张便笺,看着笔迹是小花亲手写的,里面大致列出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几个重点盘口发生的比较大的事情。小花做事细腻又利落,把涉及的人物、时间,事情的起因、影响包括初步调查的结果和处理办法都写的明明白白。

这些事情,我多少也有些了解,可是看了小花的列出的笔记才知道,传到我耳里的消息真假参半,对方只把事情的大体轮廓递给了我,让每件事在逻辑上都能独立发展,却抹去了连接其中隐晦却又关键的细节。

我掂了掂手里的几张便笺,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坎肩,坎肩神色一震,头一低,作势就要往下跪。我一看他这样就烦,动不动就搞得像个黑社会一样,活像还在接受青春叛逆期洗礼的中二少年,忍不住啧了一声,他便也不敢动了,头虽然还低着,却偷偷地瞥眼瞧我。

他这么一低头,额前那处又红又亮的肿包就正好对着我的视线,场面过于滑稽,我忍了半天,好险才没有在这么严肃的场面下笑出声来。

“办事不力,”我道,“下半年的分红就别想要了。”

坎肩这人的性格是典型的打蛇随棍上,听我话语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便又嬉笑道:“东家,下半年还远着呢,扣上半年的吧,您知道我没有存钱的习惯,得给我留点余地过年啊。”

我冷笑一声,道:“今年都给我过成这样了,还敢想着明年的事呢。现在这个情况,我估摸着上半年也扣不出什么油水来,不够教训。”

坎肩闻言眼睛一亮,整个人都起了劲头。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到底是做一行的人,又跟着我胡作非为了这许久,一时间肯定是吃不惯冷菜冷饭的。地底的一切,奇珍异宝,诡怪见闻,乃至极度的刺激与紧张都对这些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再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现在我的盘口处处受制,底下的人蠢蠢欲动,只有亮出了足够的资本,才能完全掌握住对局势的控制权。

如果是放在十年前,我大概也会露出同坎肩一样的神色,似乎浑身上下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就是捱了一刀捅也还能捂好伤口继续跟人玩命,可是现在,我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心底却只感到一阵阵的疲乏和厌恶。

真要说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逃脱的宿命,我任由人拖着拽着,依次走进一个又一个命运的圈套里。十年前,是为了寻那些捉摸不透的迷局,十年里,是为了破局,为了闷油瓶,而十年后,我还得为了所有被我拉进这趟浑水里的人。

我自知不是什么良善无辜的人,可从来也不曾怀有恶毒暴虐的心思,怪只怪命运弄人,当年错身一脚误入棋局,偏偏资质有限,只能一寸热血一寸丹心的熬,熬到灯枯油尽时,再偿一偿前半生造下的孽债。

可能是我的无力表现得太过明显,静了半响,我听见坎肩又小心翼翼地喊了我一声“东家”。我顺着话音看了眼他,就见他一脸担忧地瞧着我,我心道这伙计还是不成,怎么就爱露出这副仿佛我大限已至的神情,不吉利。

我本是想训他,或者好歹安慰一下他,说我没事,但再开口时,我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竟冷得要命。

“说说吧,”我指了指照片上的黎簇,“这位黎小爷是怎么回事,沈三又是什么个情况。”

04

要真论起来,老九门与沈家另有一段渊源。

京城的沈家与长沙的老九门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不过相对于九门,其行事作风要低调许多,家族表面上从事的主要是对文物的鉴定和修复,但背地里做得却是仿制仿造的勾当。据传沈家人都有一双巧手,仿出来的东西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不论是哪个朝代,什么样式的东西,只需要给他看上一眼正品就可以就完全复制。他们家在鉴定这一方面又有能人在,里外一联合,基本上就控制了市场。

当年新月饭店名声大噪,一夜之间拍卖了许多稀世珍宝,据说其中还有一些是早已绝迹的东西,因此就有人猜测是沈家人在背后做了手脚,此后沈家与新月饭店的联系一直都很微妙,有点类似于共生的关系。后来张大佛爷又娶了尹新月,沈家也因此与九门扯上了关系。

沈家人行事历来聪明保守,他们家的人做事从来不自己出面,只喜欢寻找摆在明面上的组织机构来做代言,因此也很少会在道上显露出自己的踪迹。当初时局动荡,九门和新月饭店都收到了不小的冲击,后来九门没落,新月饭店也转向低调,沈家却毫发无伤。先前我听小花讲起,早在十几年前,新月饭店就已经被沈家的势力渗透,如今掺和在里面的利害关系复杂的很。

前几年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的顺利,我几乎求访了道上的所有势力,从古潼京回来以后就曾与小花一起去过新月饭店,也就是在那时见到了这位沈三公子。

沈三沈三,顾名思义就是排行老三的意思,本名沈清则,是沈家最小的儿子。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明明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却偏爱穿颜色黯淡的唐衫,明明人长得清俊,眼睛里却时常透露出一股子狠戾,这种冲突感在他身上汇成了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气质,让人本能的感到危险,不由得想要远离。可能是他的野心和眼底的张狂太过明显,与沈家一贯的低调并不相符,是故相较于他的两个哥哥,他在家族里并不算得宠。

这样的人,想要获得什么样的东西是再明显不过了,可是真正让我感到忧心和无力的,是他身边的这个孩子。

我看着照片里的黎簇,听着坎肩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地告诉我。这个新来的黎小爷借着沈家三公子的庇护,行事狠辣果决,一步一步直逼着我的盘口来。我听坎肩的意思,在小花去往杭州之前,他也只是截截货,挖挖墙角,鼓动鼓动人心,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可是在小花到达杭州之后,他就像是收了什么刺激,前天夜里还险些闹出人命来。

所以这次坎肩过来,也是小花的意思。我相信以小花的手段,对付这么个小屁孩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他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选择了回避,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如果黎簇的目的在于把我逼出山,而小花则顺了他的意,他是想让我自己去看看。

我在心底笑了笑,道小花还真是明白我,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应该由我自己出面。是我把黎簇拉扯进了这场阴谋里,我教会他方法和手段,却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让自己从中脱离出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没有教会他原谅与释怀。

我看着这张脸,看着他眼底疯狂的执念,看着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阴冷狠戾,心底的愧疚不停地翻涌而来。我想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在干什么,苏万拜了黑瞎子做师傅,每天除了念书就是学艺,虽然时常哼着苦累,但身上却有一种鲜活的朝气,初一早上还难得早起跟我讨了一个红包;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活在各种软件图纸的折磨里,混过一科考试就觉得如获新生,能跟院里面最漂亮的女孩子说上一句话就能高兴好一阵,可是黎簇呢?

如果没有遇上我,他绝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不应该被圈禁在恨与怨的牢笼里,他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是我毁掉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东家,”坎肩又喊了我一声,神色有些为难,“小九爷说他那边事情还多,希望您能早点回去,您看明天咱……”

坎肩跟我的时间并不算不长,但也足够了解我过去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了,早先我决定陪闷油瓶和胖子回雨村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太赞同,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总之与利这一字逃脱不开,只有少部分人是真的希望我能暂时停下来歇歇,坎肩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他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我最终还是会回去的人,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今天见我这样也是不忍心,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下去吃饭吧,估计也差不多了,”我道,“胖子的手艺不错,你难得吃上他做得饭,吃完晚饭,我们就走。”

他似乎没想到我竟能这么快就下决定,一时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但到最后也只是应了声好,转而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

我摇了摇头,道留着吧,说不定还能回来的,于是便起身往楼下走去。

饭菜的香气在楼梯上就闻见了,我才拐过一道弯,就撞见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闷油瓶似乎正想上楼叫我吃饭,见到我来眸光闪了闪,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晃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听他缓声道:“吃饭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坎肩本想跟他打个招呼,可惜颤颤巍巍一个“张”字喊出来,就收获了一道毫不留情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闷油瓶似乎是故意这么对坎肩的。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坎肩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不由得就感到好笑。

“行啦,习惯就好,他就那样。”

我见坎肩委委屈屈地点了个头,神色还有些发愣,又想起刚才闷油瓶赌气一样的神态,阴郁了许久的心情竟莫名开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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