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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头咽下最后一口酒,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桌上七倒八歪的人,莫名就觉出了几分自豪,自己竟是最后一个还能算得上清醒的人。胖子就趴在我右手边的桌上,都喝成这个德行了还不老实,手里勾着酒杯往我身前送,嘴里嘟嘟囔囔地吵着还要喝,我笑骂着踢了他一脚,踢完人便老实了,鼾声打得雷响,看样子是彻底睡死了过去。

电视里女主持人穿着大红的礼服款款走上了舞台,满脸笑意地说着串场词,那场面看着尤其拥挤,齐齐整整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个个笑得活像脸上开了花,瞧着喜庆得不行,我于是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这才发现已经快要零点了。

在雨村,零点的时候是还能点爆竹放烟花的,胖子老早就承包了这项工作,说是好久没点过炮了,正好借此过过干瘾。我想着便推了推他,这人却睡得死猪一样沉,没办法,我晃了晃脑袋,心道你可别怪我抢了你的炮,而后便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团圆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些人是好久都没有过了,刚开始长辈在的时候,大家都还收敛着没敢太放肆,等到他们离席回了房间,一个个的便都暴露了本性,明明话也没说多少,酒倒是一杯接一杯的灌。胖子平时嘴贱话又多,今晚倒也没说上几句,只道都在酒里了。

既然都在酒里了,哪里还能扫了兴头。喝了大半夜,我肚子里也没少灌进酒精味,现在看路都是模糊的,就觉得那门在眼前转啊转啊,就跟头顶的吊灯似的。哦,也不对,吊灯一般也不转。我想着就眯着眼睛瞧了瞧头顶的灯,想看看他到底转是没转,却忽然感觉手臂贴上来一只温凉温凉的手掌,紧接着有人在我耳边模糊地喊了一声。

“吴邪。”

我于是顺着声音去看他,可能是被刚才的灯光刺激的,视线还有些模糊,瞧着这人就像是在我眼前发光一样,真好看。

我听见他似乎低低地叹了口气,就问我,要去哪。

“点炮。”我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开心得不行,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来,光是想想就会感叹很憨的那种,“好日子,过年了。”

在我的身后,电视里已经传来了倒数的声音,十、九、八……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扶着我往外走。我明明是想自己走的,却活像没了骨头,腿脚软的不像话,一个劲地往闷油瓶的身上靠,还好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耐心见长,到底忍着没把我这个酒鬼推开,真就把我扶到了院子里。

我听他的话,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看他把先前就放在院子里的鞭炮一卷一卷地抻开铺在地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来。这打火机看着怪眼熟,像是我之前弄掉的那只,不过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心情去追究这只打火机的来源了,只听背景音里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他利落地点燃了引线退到一边,眼前噼里啪啦就炸开了音响。我正想提醒他还有烟花要点,他倒是迅速,回身几步顺带就点燃了烟花,而后小跑着回到了我身边。

“砰——”的一声响,天空中就炸开了一朵绚丽的烟花,然后就像是一声号令,无数朵烟花倏忽间全都在空中炸开了来,热热闹闹的,把原本黑寂的夜空染得五彩斑斓。村子里的狗受了惊扰,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我转头瞧了瞧闷油瓶,就见他正抬头看着满夜空的缤纷色彩,神色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我莫名地就觉得心头一酸,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疑惑着俯身低下头来,用眼神询问着我,怎么了?我一笑,就朝他吼了起来:

“小哥,新年快乐!”

吼完我就不管他了,转头也去看漫天繁花,过了好半响,我才听见他似乎是悠悠地回了句,新年快乐。

我想我可能是真的喝醉了,不然周围那么吵闹,怎的就让我听见了这句叹息似的话来?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从不敢认真地醉上一场,此时却觉得,那些欠下的清醒都在此时还了回去,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兜转着他宁静的脸庞和那句似梦似幻的“新年快乐”。我顺着暖黄灯光回头去看了眼屋子里的那些人,真行,一样倒得横七竖八,这样响的动静都没能吵醒他们,警惕心都喂了小满哥了。我砸吧砸吧嘴,明明是想骂几句人的,但话到了嘴边,却顺顺溜溜地吐出一个“好”来。

醉也要醉得有个限度,夜里的凉风一吹,离家出走的思绪又顺着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回来。

我点了一根烟,让尼古丁的味道混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进入我的肺部,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很好的静心方式,抽了不过口烟的功夫,脑子里那些热闹的声响就完全沉寂了下来。

小花就是这个时候走到我身边的。我知道他有话跟我说,只是顾忌着今天的日子,不想惹我不开心。但是老话怎么说来的,该来的总要来的,我今天已经攒够了高兴和运气,还不如就现在说吧,就当中和一下,不然人都要飘上天了。

我和他相伴着往山上走去,慢慢地就走到了村子里的祠堂,并排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期间我一直在抽烟,小花皱了皱眉,好像不太高兴,我看他开口正要说话,便递了一根过去,他于是就朝我翻了个白眼。我可太熟悉他这个动作的含义了,再不收敛,接下来也别谈事了,光是骂我他就能碎碎叨叨地念上一整晚。

见好就收。我迅速地取出嘴里叼着的烟,按到地上,看着那个火红的光点倏地闪进黑夜里,便整了整神色,严肃道:“说吧,什么事。”

小花又翻了个白眼,笑骂了一句德行,接着就划开他的手机,给我翻出了几条信息来。

从头看到尾,我大概也就明白是什么事了。

从长白山下来以后,我就带着闷油瓶和胖子来到了雨村。早在我们动身之前,名下的盘口就被我分成了两个部分,原本有一小部分是要请二叔帮忙打理的,但是他老人家以养老退休的名头拒绝了我,说什么也不肯接手,于是就只能一股脑的推给小花。

这部门的产业虽然占比小,却是整个体系里的要紧部分,里面有好多老人在,当年也是看在我爷爷和三叔的面子上才勉强接受了我。往后我也曾好好地经营了几年,虽没有做到风生水起的地步,但好歹也能够维持原状,好不容易混到顺了老家伙们的眼,我便入了墨脱。

当时的情况并不稳定,还是请的二叔出面才压下了局面,这些年为了完成计划,没少从他们身上刮油。这次去长白山,大家都当是这件事情的结束,又看我浩浩荡荡地领了那么多人,还以为能捞个盆满钵满地回来,顺便振兴振兴“家族企业”,没想到我这个半吊子竟这么不负责任,不仅什么东西都没捞着,自己还撂挑子不干了。

虽然这些老家伙们先前看不惯我,但怎么的我也算是吴家独子,只当是费点力,扶个阿斗起来,但现在给了小花,性质就不太一样了。

一来小花的重心毕竟在北京,天高皇帝远,杭州的盘口到底照顾不过来;二来小花到底做得是明面上的生意比较多,况且手底下也不缺能人巧匠,这么一来,杭州这边的地位和收益就下降了许多。近来又听得杭州新来了一位什么小爷,处处针对着我的盘口经营,还直接明示了要开高价挖墙角,这么一来,人心自然就不稳了。

“你不回去也不行了,”黑暗里我只能借着月光看见小花一点挺翘的鼻尖,他的声音混在寒风里,有些凉,“吴邪,走了这条路,就不是那么容易回得了头的,这么些人,你不能不管。”

我知道的,小花说的,我其实都知道的。我在心里苦笑了下,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个一两个月的,却不想来的这么快。脑子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才闷油瓶的脸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缘深缘浅,也只能陪你到这了。

“你帮我查查那个什么……小爷的来头,然后去杭州,再替我几天。”

“干嘛。”小花转头瞥了我一眼,“您还忌讳着新年不见血?这才多久不见,真就念上佛了?”

我闻言推了一把他,他顺着我的力道侧身闪过,就笑了,“不是舍不得吧?”

“别,”我道,“舍不得你还差不多。刚给人夹了喇嘛,钓鱼。”

小花听完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只道:“知道了,那你快些完事,我劳务费太高,怕你付不起。”

我们又笑骂了几句,便不再说话了,各自掏出手机刷起了朋友圈。从上往下翻过去,都是些祝福和许愿的话,只有黑瞎子在零点的时候还更新了一张图片,上面写了一个穷字,配文是开年接活,等开饭。

我和小花几乎是同时点了赞,两个人对视一眼,噗嗤便笑出声来。师傅还真是好师傅,知道徒儿有难,千里送人来了。

我顺手划开黑瞎子的聊天图框,跟他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