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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青玄几乎一整晚都都没怎么入眠。

天光刚刚亮起,几缕熹微晨光透过残破栏板洒进城隍庙后殿,师青玄翻了个身,索性睁了眼,便正好瞥见蜷缩在自己身侧的那小小一团。小团子紧紧闭着眼,漆黑纤长的睫毛乖顺地搭下来,好像两片扇形的蝶翅,小孩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加显得面容白皙,整张脸看起来好似一个柔软的糯米团子。师青玄怔怔地盯着瞧了一会,心下无法言说的怪异感觉更甚,哪怕是相对几百年的人,这般样子的挚友,真真是头一回见。

距离极近,近到师青玄几乎可以看清小孩儿脸上细细的绒毛,他盯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小孩柔软细嫩的脸颊。

手刚触上那微凉幼嫩的肌肤,那两片扇形的睫羽随之轻颤,如振翅的蝶,然后,陡然被捏了脸的小贺玄缓缓睁开了眸。

“。”

师青玄你一定是脑子进水了吧!他一脸悚然地飞快撤回了手,一边如是心想道。

若是换作过往的“明仪”,定然是早就一掌拍开师青玄乱动的手,再冷冷地呛上几句,可眼前这个变小了的糯米团子,除了继承了贺玄那话少的冷酷劲儿,竟是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反应。

“我不是故意的。”师青玄盯着贺玄那初醒还带了些茫然的眼,解释道。

小贺玄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师青玄,仿佛在眼神告诉师青玄他知道了。

“……不生气?”师青玄愣了愣,又问道。

闻言,贺玄歪了歪头,蹙着眉思考了片刻,摇了摇脑袋。

“那你不怕我是坏人?”师青玄有些好笑,这般单纯良善,一脸好欺负的样子,说出去怕是不会有人信这居然是那绝境鬼王。

贺玄又摇了摇头,抿了抿唇。

师青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脑海中瞬间将方才的想法挥散,他默默想着,这般模样的贺玄,还是不要让旁人知晓为妙。

“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师青玄弯了弯唇角,浅浅梨涡在唇畔浮现。

话音刚落,刚刚还一脸无所谓的小孩儿睁大了眼,牢牢盯着师青玄,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才蹙着眉头,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他道,“想不起来,不知道问什么。”

师青玄唇边的笑便僵住了,对话好似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连空气都凝滞了起来。

“老风你要死啊,大清早嚷嚷什么呢!”师青玄尚在思考如何应对,身后一阵吵嚷喧哗,说话的正是昨日见师青玄领着小孩儿回来时,打趣的那中年乞丐。

师青玄心下一松,吐了一口长气,才又恢复了笑脸,笑道,“你那么远能听清什么!”

盛夏炎热,不少乞儿贪图夜风的清凉,干脆拖着草席睡到院子里去了,偌大的后殿倒是宽敞了不少。师青玄平时休息的那一隅天地本就极靠里,方才两人说话又轻,断然不会打扰到睡在门口的乞丐。师青玄心知这人不过是在给自己解围,连忙感激地应道。

中年乞丐摆了摆手,往师青玄那边又瞅了一眼,喷道,“小孩儿表情恁凶!你快把他带出去,天气这么好,窝破庙里作甚!”

师青玄狐疑地转过头,却只来得及看见贺玄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神情。

说是外出,但其实也没地方可去。

他总不能拉着贺玄上街行乞去吧……

流落人间许久,当最为现实的生存问题摆在眼前,曾经做神仙时那些骄傲矜持与自尊心,通通不过是无稽之谈。跌落尘世三载,近千个日夜,师青玄自认为早就抛开一切,再无什么好在意好害怕的,却在牵着小孩儿的手,站在熙攘街头时萌生了退意。

哪怕早就在污泥地里打滚了无数次,哪怕明知这化作孩童的贺玄什么都不知晓,但一旦想到若是让贺玄瞧见自己随大流混着一堆乞丐中,瑟缩在街头的模样,心底那久违的羞耻感便无法控制地浮现了上来,滚滚热意涌上双颊,师青玄面皮发烫,有些不安难耐地抬头瞧了一眼天际烈日。

破天气,大清早就这么热。

“去哪里?”身侧的小孩儿拉了拉师青玄牵着他的手指,抬头糯糯地开口。

便在此时,身后茶楼传来一阵响动,醒木拍击在桌上发出清亮的声响,随后便爆发出满堂的欢呼喝彩,师青玄微微一愣,循声望过去,心中一动,伸手握紧小孩儿的手,两人便一齐向茶楼走去。

若是过往,师青玄断然是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但此时实在没地方可去,他只得摸了摸兜里单薄的几枚银钱,牵着小孩儿,穿过层层人群,捡了张极靠后的地方落座。

清晨出来吃茶看戏的人不算少,视野位置俱佳的小桌早就被人占了,两人所在位置只能看见说书人的半个身子,但也正因如此,忙碌的小二才无暇顾及这边一大一小二人。

师青玄先将方才在街上买的热腾腾的饼塞到贺玄手里,一边又狠狠地在心里唾弃自己。囊中羞涩,只能买一个,但若论他二人,明明是身为凡人的师青玄更需要进食一些才是。

现做的葱油饼外表酥脆,表皮是漂亮的金黄色,饼上洒满了翠绿的葱花,淡淡的香气四散开来,飘入鼻息之间,师青玄顿时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连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说书人身上。

“……要说那水师三年前陨落,其间机缘可大有讲究……”说书人洪亮的声音穿过人群,直击鼓膜,在猝不及防听见那两个字时,师青玄几乎是瞬间僵住了,瞳孔也瞬间收缩成极小的一点。

师青玄瞬间停滞了呼吸,却又在身体无法承受的时候猛然放松,大口地开始喘气,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下半身却恍如生了根,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不过是民间一些鬼怪乱谈而已。

师青玄在心底这般思量着,希冀着,身体却微微地发起抖来。

说书人见卖够了关子,整个茶楼的人都将视线移了过来,才满意地点点头,抚了一把那并不存在地胡子,抑扬顿挫地继续道,“水师实乃被那绝境鬼王,黑水沉舟所折。绝境鬼王,乃几百年才出世一只的强大妖鬼,实力高深莫测,可与那血雨探花一战高下!”

“要说这黑水沉舟,与水师有何仇怨?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位神仙,风师娘娘了。”

师青玄脊背一抖,皱了皱眉,放在桌上的拳头握紧,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世人都知水师大人和风师娘娘乃天作佳偶,珠联璧合,真乃一对神仙眷侣,可那黑水沉舟爱慕风师娘娘已久,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才痛下杀手!”

“……”

“风水二师伉俪情深,誓死不从!三人鏖战三天三夜,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那段时间,凡是进入海域的渔船,皆有去无回!最终,绝境鬼王黑水沉舟使那狡诈之计,将二人引至南海,布下陷阱,才成功杀害了风水二师,致两位神官就此陨落!”

“…………”

醒木再一次拍在了桌上,又一阵满堂欢呼响起,其中不乏夹杂着一些催促下文与询问结果的话语,每个人脸上洋溢着一般的喜悦与欢欣,那是听到精彩故事的特有神情。

“乱讲什么?那黑水行事光明磊落,又如何会做背后阴人这种下作手段?”

满堂欢欣瞬间消退,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朝着声音源头望了过去。

前面师青玄还耐着性子听着,毕竟凡间将风水二师传为一对早就不是新鲜事,可越听到后面,一股莫名的愤怒便涌上心头,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愤懑地辩驳了起来。

“黑水沉舟盘踞南海多年,莫名入水者皆尽数送了回去,又何尝戕害过凡人性命?”师青玄神仙清亮,一句话刚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地,余光扫过一旁犹在小口小口啃着饼的贺玄。

旁人的神情或不解,或愤怒,或看好戏,只有他,仿佛置身事外般的孤独与疏离,面容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小孩子该有的淡漠神情,似乎外界一切于他并无干系。

师青玄心中一抖,酸涩感觉瞬间翻涌而出,任由其如潮水般淹没内心。

又是一声醒木,如惊雷般在大厅炸响,说书人不满地瞟了过来,冷哼道,”臭乞丐凑什么热闹?你讲还是我讲?你这地儿呐,真是什么人都有。”

后半句是对呆愣在一旁的掌柜说的,掌柜如梦初醒,连忙吆喝着小二来赶人。

师青玄也不留,这次是低下头去看着小贺玄,对方却已经会意地站了起来,乖乖地站到了师青玄身侧,任由他牵着向外走去。

短暂的插曲很快便被茶楼中的众人所遗忘,些许骚乱之后,又恢复了一派热闹的气息,有好事者冲着台子大声问道,“那黑水沉舟后来如何?其他神仙没报仇?”

师青玄脚步一滞,这一停顿,那说书人得意洋洋的声音便飘入了耳中。“此战损耗极大,那黑水沉舟也就此淡出人们视线,别人都猜,怕不是爱慕之人已死,心愿破灭,灰飞烟灭了罢!”

“你为什么哭?”小贺玄清亮软糯的声音响起,微凉细腻的指尖抚上师青玄脸颊,拭去那一道浅浅的泪痕。

“我没……”师青玄愣了愣,下意识抚上面容,竟果真摸到了一手的湿意。

二人从外面回来之后,师青玄便坐在了后院中巨大的桃树之下一声不吭发着呆。那些决意要深埋在记忆中的名字和事件被再次提起,带来的冲击是强大而震撼的。

“我,我有个朋友。”师青玄低低地开口,声音晦涩而低哑。最好的朋友,但也是杀害最敬爱的兄长的凶手便在眼前,却要开口来述说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样的感觉当真怪异,实在奇怪。但,今日所听闻所发生,退成小孩儿模样的贺玄的出现,这两日发生太多事情,太多情绪,撑得他心脏几乎要爆炸了,若是不宣泄出来,他觉得他会疯掉的。

“我这个朋友,他以前是天上的一个神仙,他有个很爱他的哥哥,爱到为了帮他摆脱妖怪的纠缠,不惜触犯禁令,找了另外一个本来也能当神仙的人,把命换了过来,他才成了神仙。”

“但是这个被换了命的人,因为好运气被拿走了,过得很不好,也连累了家人,最后他变成了鬼,假扮成了神仙,跟我朋友做了好朋友,我朋友很喜欢他,认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最后,他复仇了,杀了换命的哥哥。”

“我朋友……他,他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做,一边是好朋友,而另一边是至亲。于理,他们罪有因得,于情,血浓于水,亲情,友情,都没办法割舍。”

师青玄低低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是满溢的忧伤与难过,他抬眼静静看着面前小孩模样的贺玄,心情反而愈发沉重。

“恨他吗?”贺玄歪着头,漆黑的眼瞳中闪动着一丝奇异的光彩。

“……什么?”师青玄微怔。

“你朋友,恨他吗?恨那个人。”仿佛执拗地要知道答案,贺玄目光从未从师青玄身上离开过,一眨不眨地盯着微微发愣的人。

“应该是要恨的。”闻言,师青玄低笑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缓缓开口,“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把我扮成女孩子,每次都被街上的小流氓欺负,是我哥,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赶跑。”

不知不觉,师青玄话语中的主语换成了自己,二者却都恍若未闻。

“后来,家道中落,哥哥沉迷修炼,我小时候执拗,非要去给他送饭,就被白话真仙认出来了。再后来,那条长长的山路,每次都是哥哥陪着我走过去的。”

“为了摆脱白话仙人的纠缠,本来就不富裕的我们,钱都花在了请各种江湖道士,世外高人,现在想来,不过是关心则乱,那么几个钱,哪能请到真正的高人呢。”

“换了命,飞升了,白话真仙也彻底消失了。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做水师的他,潜心修炼,发展势力,不过是为了在上天庭无人再敢欺负我们兄弟俩。”

贺玄小小的身躯坐得极直,脸上神情专注而认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师青玄,听他缓慢述说着。

“可是……我又如何去恨呢?本该享受风光恣意人生的是明兄,本该顺利飞升独得世人万千供奉爱戴的也是明兄。被抢了命格的是他,因为我而遭遇横祸的也是他。”

明知道明仪不过是贺玄披了几百年的一个伪装,但师青玄就愿意这么唤他,就好像这么叫了,有的事情便不是假的了。

“万事皆由我所起,那日他说的没错,若我不只是天资平庸,若我能凭本事飞升,若我能直面白话真仙,克服那恐惧,也便没有之后种种。”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心里畅快了,哪怕明知眼前的小孩儿并没有任何记忆,师青玄还是望了过去,盯着小贺玄的漆黑双眸,继续道,“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

正午的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地面投上一片斑驳,微风吹过,光影跳动,树枝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偌大的院中空无一人,万籁俱寂,耳畔响起的,只有风的声音。

小贺玄眨了眨眼,颇有几分安抚意味地摸了摸师青玄的头顶,这样一来,倒是反过来的,显得好像师青玄才是那化成了小孩儿的人。师青玄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肚子却在这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

“……”

小孩儿愣了愣,拍了拍衣服下摆站了起来,踮着脚便试图去摘那树上的毛桃。

师青玄有些无语地看着小贺玄的动作,看他踮着脚蹦了几下也没够到那丛低矮的枝叶,有些好笑地将人揽了过来,按到了怀里,没好气道,“说了没熟,涩得要死,等几个月吧。”

小贺玄似是不太习惯这般近的身体接触,却也只是不安地扭了扭胳膊,察觉到两人的力量差距,便放弃了,微微转了个身,便将头埋入了师青玄的胸口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