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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第六十一章

信鹞的飞行轨迹既然是确定的,肖战也就不会漫无目的地寻找。他沿着有可能遇到信鹞的路线慢慢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在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他突然站住了。前方不远的地面上,躺着一团东西----支短箭穿胸而过,血流浸润了羽毛,已经成了黑褐色。

信鹞竟然死在了这里!

肖战赶忙上前查看。信鹞浑身僵硬,已经死了许久。脚上还绑着一张纸,解下来一看,正是姬何方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

信鹞原来根本没能飞出皇宫,更别提送信了!他们再怎么等待都是徒劳一一大燮的援兵根本不会来!

肖战将短箭拔出来,仔细端详。这短箭通体漆黑,尾翼上刻了两个篆字一一无。

是这根箭的名字?还是射箭人的名字?

信鹞得了信件,顷刻就会飞上高空,能够抓住这个时间一箭将它射下来,却又不被自己和王一博发现的人……

这人武功想必很高。

大燮的信鹞从狼邺皇宫向外传递消息,能拦截这消息,该是多么大的功劳?能够将这份功劳弃之如敝屣的人……他根本不在意狼邺朝堂上的功名利禄!

不仅是功劳!他连这封信都没有拆下来看过,说明他早就知道信中内容是什么了!不是对整件事都熟悉在心,谁能做到?

无……

以“无”为名的一根箭,一个人……

那黑袍黑斗笠的身影一下子闯进肖战的脑海。

无名!

这个人就是龙野!就是他,从时机到实力,再到对事件的了解。除了他,还能有谁?

肖战只觉背后冒出一阵冷汗。方才他和王一博还在庆幸,有龙野的鼎力相助,他们一定能够顺利逃脱。可现在,连龙野也倒戈相向,成为了冉逸的走狗?

他要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王一博!不然,以王一博对龙野的信任,万一在自己回去之前就与龙野碰面,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肖战抓起短箭,连同姬何的血书一起收在怀中。谁料到,他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脚下一震一一紧接着,丹田中的玉瑶功法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怎么回事?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正在内宫之中……难道,有人启动了祭坛?

难道献祭,现在就要开始了?

可一震之后,地面又再次平息下来。像是有人触动了祭坛,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但肖战知道,玉瑶功法最邪恶的部分,就像是一只不知餍足的凶兽。一旦将它唤醒,没有得到血的祭祀,它是不会再次沉睡的!

就算是有人误将血滴洒在祭坛上也是一样。若是再等上一个时辰,依然没有得到血祭。那么祭坛就会将歃血之人当做祭品,吞噬殆尽!

祭坛旁。

“呜呜呜呜……”

鹿鸣山被绑在了祭坛之上,不住挣扎着。

他两眼都是泪水,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向在场唯一一名清醒的信任之人一一姬胤求救。可他嘴里被塞上了布卷,又被绑得结结实实,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无功。

姬胤心中也有些不忍。他背转身去,不去看鹿鸣山的凄惨样子。

一一我能怎么办呢?冉逸若是此次成功,谁还能阻拦他?他掌握了邪法,能够一次杀许多人!若是他派人潜入我大燮重镇,就凭借这邪法就可以拿下要塞哨所了!

固然他暂时还肯听我的。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大燮与他狼邺之间互惠互利,彼此实力制衡。甚至,大燮还隐隐压制狼邺一头。要是他真的有了这么强横的实力,我们之间还能这样平和?

实在是可惜……我救了他一次又一次,最后却要亲手推他去死!

姬胤往冉逸方向看了一眼。冉逸却也在看他。眼神里沉静无波,没人能看出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姬胤转开了视线。

一一谁能想到,玉瑶功法最终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真是大意了 ……还好这一趟来,是在他成功之前,就

有机会阻止他。不然,真的叫他杀了阿战,夺了功力……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姬胤正想着,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他微微一个踉跄,勉强稳住了身体。

那感觉,倒好像身体里什么东西迅速被吸走了一样。

——莫非,是自己方才空手夺刀,出了太多血?

姬胤抬起手看了一眼伤口。伤口虽然血肉模糊,但还不算太深。血流也已经止住了。

——看起来不像。或许,是因为要牺牲了清羽,心中有愧吧。而且今日一天都太过劳累了。

姬胤又是一声长叹。他将血肉模糊的掌心背在了身后,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发现,祭坛上那诡异的花纹上,涂上了血的颜色。像是呼吸般一明一暗,闪着不详的光泽。

可冉逸一直在看他。看到了他那些微踉跄,和似乎突然疲惫的面容,冉逸眉间渐渐拧了起来。

他一只手支着额头,眼睛从姬胤的脸慢慢下移,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刻在自己脑子里。他的视线在姬胤背后握起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一一然后他的视线猛然转向了祭坛。

那血色闪动的频率更快了。

冉逸的脸色瞬间变了。

肖战回到凉亭之上。他才一露头,王一博就迫不及待地将他搂进怀中。 “你回来了!可找到信鹞的踪迹了?”

“没有。”

肖战想了想,还是隐瞒了事实。但他神情不对,又怎么能瞒得过王一博的眼睛?

“阿战,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不行,我现在就得送你出去!”

“不是,我们现在不能走!王一博,你知道冉逸多么疯狂?祭坛不仅是……”

“我不管他多么疯狂,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王一博也是急了,方才他就提心吊胆,后悔自己怎么答应让肖战单独行动。想要去找肖战,又怕自己走岔了路——若是肖战回来看不到自己,该多么着急?

好容易捱到肖战平安归来,却是这样一个态度。他有些生气了,将那人一把锁在怀中,

“你是走也罢,不走也罢,都得跟我离开!不能叫你任性了!”

肖战猝不及防,当真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见王一博情绪有些失控,肖战当然不能让他感情用事,挣了几下,

“你别闹了,王一博!若是我们现在走了,这内宫中所有人都是有死无生!”

“先把你送到宫外的狼邺铁骑队伍中,我才能安心!到时候,该救的我自然会回来救!陛下再凶残,我也不信 他这么会功夫就会将人都屠杀干净了!”

“我不是说这个……”

二人争间,却听啪地一声。原来,肖战怀中揣着的黑色短箭掉在了地上。

王一博见了它,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怔愣地放开肖战,俯身捡起那短箭。

“无名箭,见者无名——阿战,你从哪里得来的?”

“方才去找信鹞的路上,我……捡来的。”

“这是陛下身边最神秘的斥候部队才会有的短箭,短箭无名,斥候也无名,他们除了效忠于陛下,为他执行最 严苛的任务外,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又怎么会留下短箭被你捡到?”

“斥候?深入敌后,刺探情报的那种斥候么?”

“是,也不是。无名自然可以去刺探情报,但他们更可以隐姓埋名,去‘制造’情报。君主希望情势往哪个方向 发展,他们就会潜伏到目标身边,向那方向努力。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君上的任务,为此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王一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幸好你只是捡到了一根箭,而不是与一个无名扯上关系。要是被他们盯上了,他们一定会制造周密的陷阱, 将你送到他们所要的结果那儿去。等到他们现身的时候,就是他们收网的时候一一那时候,他们一定布下了天罗 地网,叫你插翅也难逃。”

肖战听着,心跳也越来越急促。

王一博口中龙野的经历也在他脑中连成了一线。

……在玉瑶与狼邺边境上独自居住……十年前救了王一博……认他做大哥……跟随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万死不辞……狼邺铁骑……肝胆相照……武功高强……在宫门外,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接应王一博……

王一博说,“有龙野在,我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王一博说,“他们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叫你插翅也难逃......

……信任……背叛……无名!

肖战脑中嗡嗡乱响,真相却在一片混乱中浮出了水面!他浑身一抖,惊出一身冷汗,脑中却瞬间清明了。一一龙野若真的是冉逸的人,对方必然准备了天罗地网,等着王一博上钩!所以王一博不能去,甚至不能听说一点风声,不然,谁能拦得住他?

一一但是他肖战却必须去!不然,这内宫中无人能够生还,他的友人还在其中,更重要的是,若当真叫冉逸的玉瑶功法更进一截,下一次自己未见得还能够阻止他!

想清楚了一切,肖战突然转身,用力抱住王一博,捧着他的脸用力 亲了上去。

“阿战?”

王一博疑惑的声音从二人唇齿间传出来,有些含混不清。他追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什么……”王一博才说了一句,肖战一只手就按在了他小腹上。他眼睛蓦然睁大了,

“我丹田内……这是什么?”

“这是玉瑶功法的波动。”肖战声音里透着沉重,“我们在马车上那一次,虽然你未能将功力给我,但我们之 间功力流转了几个周天。你的内功也不免带了些玉瑶功法的特征。而这功法强悍无比,甚至能在修炼者之间引发 共鸣。”

“阿战,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寒毒要发作了。而我,需要你所有的功力。”

肖战不出意外地见到王一博的双眼睁大了,那是惊愕夹杂着绝望。

“你的寒毒……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不是一直都很稳定吗?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啊!”

“是因为冉逸。他修炼玉瑶功法,带来的波动引发我体内功法的共鸣一一丹田内功力不稳,寒毒自然蠢蠢欲 动。王一博你知道吗,冉逸马上就要开启祭祀,波动只会更大……说不定我的寒毒会被他即刻引发,那我就必死无疑了!”

肖战对王一博说谎了。确实,冉逸的功法波动挑动了他体内的玉瑶功法,但是完全在他的控制之内。寒毒确实蠢蠢欲动,但除非他自己放松控制,暂时并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但是他需要去救人。若是想要阻止冉逸,就必须有完整的玉瑶功法一周天的功力一一若是往常,只要他说, 王一博就一定会答应他。但如今,只怕他才一提出要求,王一博就会猜到他想干什么!

“必死无疑?”

王一博脸色立刻变了。那是深深的恐惧。肖战心中一疼,却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面孔,

“所以需要你将功力给我,才能够让我压制住寒毒。你可愿意?”

“……好。”

王一博神情有些异样,却毫无犹豫。他紧紧抱住肖战,掩饰自己心神剧震,

“该如何给你?还是像之前……那两次?”

之前那两次?

肖战一愣,突然反应过来。

“却也不用……”

然而却打住了话头。

肖战突然想到,自己虽然是骗王一博,本身玉瑶功法带来的波动是不足以致命的。但他要去做的这件事,却十有八九不能平安归来。

今后,也许再也见不到怀中这个他深爱的男人了。

“是,还是要我们……”

肖战话没说完,王一博已经捧住了他的脸颊,近乎虔诚地亲 吻了上去。他像是供奉一座神灵,那样小心翼翼,又满怀着爱 意。

肖战眼睛里渐渐有泪水涌出。

一一抱着自己的这个人都没有问一句,功法传过会如何,是不是会让他送命?就这么义无反顾,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__当然他也不会知道,这也只是个借口。若不是让他心中震动,失了防备……现在这个不敢妄动功力的自己,怎么能彻底制住他?

“一博……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

王一博停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温柔,

“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肖战一只手插入王一博发丝。他咬着牙,忍着泪水。他下不去手。

可是突然,身下又是一震!丹田内玉瑶功法再次汹涌而动,这是祭坛的共鸣……肖战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抬手,在王一博颈后一敲!

这一下又稳又准,王一博毫无防备,直接晕过去了。

“对不起,一博。”

肖战又说了一句一一从头到尾,他都是骗人。明明答应了不会以身犯险,答应他会全身而退。但他还是不能看着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却只独善其身。

何况,玉瑶功法本来就是从他手中,流到冉逸手里的啊!若是他不阻止,日后必然是生灵涂炭……再无宁曰!

玉瑶功法在二人之间循环一周天,贪婪的功法还想要将王一博自己修炼的功力也一并吸取殆尽。但今时不同往日,王一博丹田内没有缠绕在最深处的寒毒作祟,肖战哪里还容得功法放肆?

强行斩断与王一博的联系,肖战也是满身大汗,几乎力竭倒地一一似乎是感受到祭坛的波动,这功力也愈加不好控制。肖战稍微歇息,将衣襟系好,把王一博扛到内宫之外,找个隐蔽的角落藏起来。这样就算自己失败,整个内宫的人都沦为祭品,王一博也能活下去。

王一博躺在那里,眉头微皱。肖战在他双眉间亲了一口,泪水滴在王一博脸上。然后他从王一博靴筒中抽出小刀,将一缕乌发从肩头剪断,打了个结,系在王一博小指上。

一一说起来,也算拜过堂的。结发赠你,也算是表了我的心意了。

然后他起身,直接去往方才关押大燮人的宫殿。

“傅大人?”

侍卫都有些奇怪。为何傅大人去而复返?但他们没有多问,只是疑惑地行了礼。 “陛下有令,将内宫中几处山石草木挪走,还有些亭台刻字都不要了。”

“内宫?”

侍卫们有些迟疑。

“陛下不是严禁我们进入内宫?尤其傅大人所说的地方都与陛下寝殿很近。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

“无妨。这是陛下瞩咐的。他对那些东西都看得生厌了,说是不想再见到一一你们若是再磨蹭下去,耽误了时 间,等到陛下休息过了出来时,还没能完工……”

肖战这几句话,将侍卫们吓得一阵激灵。冉逸的脾气秉性他们都是知道的,若是惹他不悦,怕不是要平白送命?

“是,傅大人。我们这就去!还请傅大人在陛下那里代为美言几句,别让陛下责罚我们啊!”

“你们只管去。我不会让你们受累的。”

肖战说完,目送他们走到相应的地点,开始动工。

就在说话的时候,那震动又两次来袭,而且间隔是越来越短了。肖战面色凝重,往王一博藏身角落那个方向远眺一眼。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向寝殿而去。

寝殿内,冉逸呼吸急促。他脸上已经是绷不住的焦躁一一以他日常阴沉压抑的神态来对比,现在的他简直太过失态。

姬胤也察觉不对,向他的方向看好几眼。可他却不知如何,只觉得身体有些沉重,头也有些昏沉。他下意识伸手捏了捏眉头,却不防手上的残血抹到脸上——瞧悴的脸色配上发黑的血迹,看上去更令人心惊。

突然,姬胤感到有人一下子拽下他的手,略显凉意的手指在他脸上一擦,将那血迹都擦去了。

“冉逸?”

“现在就开始祭祀!”

“什么?”

“你和我一起……快过来!”

一一冉逸他想干什么?是疯了不成?

玉瑶功法太过邪恶,早就让姬胤心生警惕。见到冉逸强行将自己拉向祭坛,姬胤更觉着不对,他用力一挥手,想一把将冉逸推开。谁料到,他的手竟软弱无力,不仅一点都没有推开冉逸,反而是自己两腿一软,几乎跌倒。

这是怎么了?

姬胤两手扶住祭坛,更觉得头昏眼花。他这时终于发觉不对,凝声问道,

“冉逸,你算计我?”

一一联系到冉逸方才反常的表现,姬胤在心中已经转过千百念头。自己的状态绝对反常,十有八九是有人做了手脚!

一一可若真是冉逸,他想做什么?

“我算计你?你……”

冉逸见他脚下虚浮,本来伸手扶他一把。此刻听了这话,一气之下用力一推一一谁料,姬胤一个踉跄,半身都倚在祭坛上。

祭坛的花纹又是一闪,其中血色似乎更加鲜艳。可姬胤的面色越加青白,两相对比,更让人心里发寒。

冉逸原本气得双手发抖,想要将姬胤丟在一边。见此场景,他怀着愤恨向侍卫们低吼,

“把他给我扶起来,送到祭坛边,绑在主位上!”

“主位?”姬胤更加吃惊,“你要让我主持祭祀?那你自己……”

“将他的嘴也给我堵上一一我不想再听他说一句话!”

姬胤一下子安静下来。侍卫塞入他口中的布卷被他咬住,然后吐了出去。

__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但自己好歹身为一方君主,若冉逸真的要算计自己,起码临死前不能慌乱哭 叫,有辱大燮的脸面。

“你们不必堵上我的嘴。我身为大燮君王,言出必行一一我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对不住,这是我们陛下的命令。”

那侍卫并不买账。从地下捡起布卷,就要再次塞入姬胤口中。姬胤蹙起眉头,却没有再与他废话,而是转向冉逸,

“你一定要辱我至此?”

“我说了,不想听你说话!”

“冉逸!我好歹是一方君主!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是我……”

“那又如何?”

“你! ”

两人一时僵持。却不想此时,众人头顶上那一方沉重的石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祭坛本就在地下,这石板就是出入的门口。祭坛的事本来就是绝密,整个寝殿附近连一个人都不该有的。现在,石板门竟然被人冲撞开了?

众人都万分惊愕,一起抬头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