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冉尘沉默了。那原本就很苍白的脸已经越发惨败,毫无血色。他咬了咬嘴唇,
“太子殿下,你对于玉瑶功法最为了解,若还有什么隐情,你就一并说了吧。”
“好。”肖战不再犹豫,“玉瑶功法本质上是压榨你身体的潜能,苦修之中得到顿悟。像我这样,不依靠外人 的功力,也能有所获益,只不过必须极大的艰辛与痛苦。玉瑶功法的效果,引得无数人垂涎;可修炼他的痛苦, 又不是人人能够承受。所以,他提供的另一条途径,就更加诱人。”
“那就是不劳而获一一吸收外人的功力,让他人承担艰辛;或者通过酷虐的刑罚,让他人替自己承受痛苦。前 者可以让你提升功力,后者则可以提升体质,长寿不老。”
“既然只要他人替自己承受痛苦就可以,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自己的血亲?”
“因为玉瑶功法不是一劳永逸。练武功的,总想进一步提升修为;求长寿健康的,随着时间推移,总会发现自 己又开始有衰老的趋势。但这世间谁能够无休止的武功进境?谁又能真的长生不死?通过玉瑶功法来达到目的, 所要付出的代价却会越来越大。”
“所以最初,皇兄只是嗜好杀人。到了后来就非虐杀不可了。”
“是这样没错。”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挑自家兄妹下手?”
“你还不明白吗?”
二人相顾无言。冉尘何尝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相信。
一一不愿相信,血亲献祭比其他人的死亡,更能让冉逸得到他所想要的。
——不愿相信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甚至自己的手足同胞,在他兄长眼里,却早已不是活人,而是献祭的材 料!
“我之前也说过,这条路就是在压榨身体的潜能,去改善一时的状态,是一条不归路。我看冉逸年纪轻轻,又 不像身负高强武功,可他却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一一想必他是身患重疾,用这法子来续命。若是不停地吞噬武学高 手的功力,也许还能维持较长时间。但是冉逸他吞噬的都是普通人,最初还有效,随着时间推移会渐渐失去效果……”
肖战语气越发低沉,
“他手中没有全部的玉瑶功法,不知来龙去脉。但他知道,功法渐渐失去效果,他就快要死了。”
一一也是因为这样,冉逸才这么急着颠覆玉瑶,想要得到玉瑶皇族,得到其余的功法……
一一甚至今日不惜与大燮撕破脸,插手大燮使节馆,也一定要捉拿自己!
理清了来龙去脉,肖战不禁有些同情的看了冉尘一眼。只见冉尘面如死灰,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方,许久 都不曾动一下。
“照你这么说,对皇兄而言,我该是比那些兄长们更好的材料了。”
“同父同母,同胞血肉——确实走投无路之下,你是他最好的选择。”
“枉我从前还以为,他虽然这样对我,但迟迟不肯杀我,是多少顾及着血肉亲情,现在看来顾及血肉亲情不 假,只是……”
一一只是在他眼中我跟他们不算是个人,更不是什么他的亲弟弟。我只是一个材料,一个能帮他治病,帮他 续并替他满足他欲望的材料罢了。
一一可我宁愿他像对待其他兄弟一样冷酷无情将我一刀斩杀,而不是今日听说了这个消息……
——原来皇兄一直将我当成什么“献祭的材料”,哪怕暂时对我放过一马,也只是为了等待最好的机会,择机 吞噬!
偏殿中,冉逸微微偏头,盯着姬胤。
“那么现在,你来也来过了,劝也劝过了。现在,你要死在这里了。如何,心中可有不甘?”
“没什么不甘。我相信,我还是能够劝说你回心转意,放弃这些邪法的。”
“难道你想说,你远道而来,将性命都送到我手上,都是为了帮我?”
“当然不是。”姬胤沉呤片刻,轻声说道,“我只是为了帮我自己。”
冉逸闻言,嘲讽地笑了一声。
“说的也是,你姬胤,除了自己和你那大燮皇位,心中怎么放得下其他?”
“你说的对。我心中,没有什么能够与我大燮祖宗基业相提并论。”
听了这话,冉逸唇边露出一抹阴沉的笑。那笑像是从他半张脸上绽开了,化成一个不祥的嘲弄。
“也包括……你这唯一的胞弟?”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姬胤的眼神从姬何身上掠过。
他方才已经仔细确认过了,知道姬何除了身上染了些脏污,脸上还有些擦伤,并没有其他伤。他又了解自己 弟弟的性格,猜得到大概是他想要逃跑,被狼邺人制服了一一也许用了些蒙汗药,但他确实安然无恙。
但是所谓安然无恙,只是暂时的。
若是自己现在的回答有一句不对,冉逸不知道会当着他的面,如何折辱姬何。
姬胤能赌的只是冉逸不会随便动自己的性命。但若是能够在精神上折磨自己,冉逸大概是很乐见其成的一一 毕竟,自己曾经那样利用过他。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
“他,也是我袓宗基业的一部分。”
“他是我的皇储。”
姬胤字斟句酌地说着,
“他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若是你杀了他,就是断了我的后路。”
一一姬胤当然知道,若是这话对别国的皇帝说,几乎是将他的弟弟推上死路。还有什么,比同时除掉邻国的 皇帝和储君更为简单的灭国方式吗?
“当然,我有妃嫔。但她们的父亲,才是我娶她们的原因。我根本没想过诞下皇子。”
一一若是这些话被传出去,姬胤一世英明,定会毁于一旦。
“所以,你若是杀了他,也等于杀了我。”
——但姬胤知道,冉逸不是别的皇帝。
一一他更不会让这话传出去。
“你不是说,你已经有了皇子,就算你死在我这里,他也可以继承大统?”
“我是骗你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当着你那么多臣子的面,我总不能太过示弱。好歹我也是一方君主。”
姬胤看着冉逸的眼睛。冉逸一直没有说话。姬胤知道他在挣扎,而自己只能耐心等待。
片刻后,冉逸挪开了视线,挥了挥手,那几个将姬何带来的人又将他原路送走。也许是关在某个不知名的房 间,姬胤想。
但起码,这个弟弟现在安全了。
一一姬胤知道,他再一次赌臝了。他再一次,骗过了冉逸。他再一次,将冉逸控制于股掌之中。
一一接下来,他则要想办法去接近,他真正想要了解的那些东西。
“方才,你说我‘不敢’去你的寝殿,是因为你在里面搞你那些续命的东西。”
姬胤思索着,谨慎地将话题拉到正题,
“是开玩笑的,还是当真的?”
冉逸摇摇头,讥讽一笑。
“我的寝殿,跟你大燮皇帝那温香软玉在怀的寝殿,自然很不一样。”
“是吗?其实我的也是一样。”
“是么?你也心疾严重,朝不保夕?”
姬胤忽略了冉逸赤裸裸的嘲讽,轻声笑道,
“从来高处不胜寒,同为君主,也就只是你会懂我的感受。我的寝殿也很冷清。夜半时分,更是空旷。至于什 么温香软玉……”
姬胤声音放低了,靠近冉逸,
“这辈子我也没让哪个女人在我的寝殿里过|夜过。”
冉逸唇角讥讽的笑意加深了。但姬胤却察觉,他看起来比方才高兴了些。
“若你想看,就跟我来就是了。”
“说起来,我来时就听说你与你那弟弟过从甚密。这些年了,你那些异母兄弟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却不但 活着,还常常进宫与你相伴。只是……我也总听到些传闻,说他也是不久于人世。”
“……是真的么?”
“怎么,你对我弟弟很感兴趣?”
“也不算是。但既然来做客,总要问候一下主人的亲族。而据我说知,你在世的亲人,也只有他一个了吧。 “若你真的这么在意……”
冉逸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嘲弄,
“你总有机会见见他的。只要那时候,你别后悔就好。”
狼邺皇宫之中,帝王寝殿底下。
强烈的光线映照进地宫,在地面上分割出一块四面见方的光明。其余地方,却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冉尘恰好坐在光与暗分割的交界处。他瘦削的身体微微颤抖,能看出他忍耐着心中极大的痛苦。肖战心中 十分不忍,想要劝劝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渐渐的,冉尘的颤抖停止了。他抬起头,他眼中再无迷茫,更无痛苦,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从前,我心中想着的只是怎么逃离皇兄,活着逃出去。可后来认识了龙野,我想要的就多了起来。我希望能 逃出去和他在一起,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一那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永远不会被皇兄找到。我们可 以共度余生。”
提到龙野时,他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点温柔神色,但很快那一份温柔不见了,他的声音也越压越低。
“可为什么只有我该东躲西藏,为什么我生下来就该忍受他这样折磨,为什么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就要时刻 担心会被他夺去?难道我命该如此?就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弟弟?”
冉尘语气虽然激烈,眼角却通红了。他眼中噙着一丝水汽。肖战看出他是真的难过,这是多年压抑下的爆 发。
“好,我答应你,我会帮你。”
肖战郑重地说,
“毕竟他是用玉瑶功法酿成了恶果,我本来就有责任阻止他。”
“谢谢你,太子殿下。”
“不必言谢。冉郡王,我这是助你一臂之力,更是完成我的心愿。我要将这邪法收回,不让它再为祸一方。”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肖战沉吟道,“冉逸对玉瑶功法的应用多有错漏,明显没有全篇。他这样强行推 进,此刻想必已经反噬严重一一想来他也受到许多煎熬,应该十分难受。从他对我玉瑶功法的渴求,可见他已经 到了强弩之末。既然已经到了极限,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将你……”
“也许皇兄他是为了得到玉瑶功法后,选择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时机。毕竟,除了我,也没有哪个与他血脉共生 的弟弟,可以供他摧残了。”
一一是啊,总不会是舍不得我这个碍眼的弟弟死去吧。
如果说以前还有这种妄想,今日得知真相,冉尘已经对冉逸完全断绝奢望了。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隐约传来人声。远远地,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尖声呼喊一一“陛下驾到!”
“是皇兄回来了!”
冉尘反应极快,用力按上他身边一块凸起的小石块。很快,轰隆隆的声音再次响起,地宫外的青石板缓缓挪 动,与地面摩擦,声音令人牙酸。
“太子殿下,你快些藏好!等皇兄进来了,你就不能再说话了,动作也要极轻。虽然这地宫内外不能听得太 轻,但还是隐约能听到动静一一被皇兄发觉你在这里,一定会酿成祸患!”
冉尘这番话却提醒了肖战。眼看青石板就要完全并拢,肖战心念一动,从地上捡起一块极小的石子,手 指一弹!那石子急速飞出,正好夹在石板缝隙当中。在石板摩擦声中,又传来微不可查的一声咔嚓,像是什么夹 在石头中间的东西被挤碎了。可那石子只是被挤成几块,却没有成为粉末。最终,石板停滞了,一条细不可查的 缝隙出现在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间,透过那缝隙,漆黑的地宫中出现了一线光,正照在地面上。
“不要完全关闭地宫门。”
肖战悄声对冉尘说,“留一条缝,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你不是说,冉逸很快要对你下手了?说不定能 得到一些关键的线索。”
冉尘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可若是这样,你我行动更要谨慎。尤其是太子殿下你,万不能发出声响。虽然你藏在深处,但万一皇兄临时 起意想,就很难躲藏了。”
肖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一声不吭,用手指了指地宫深处——
门外已经传来阵阵脚步声。伴随着吱嘎一声,寝殿门被推开了。
他们能听出,冉逸已经步入这座寝殿。从现在开始,他们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来,肖战也必须躲在黑暗深 处,安静地等待。
二人屏息等待着。不久听到有人将沉重的殿门推开,一连串脚步声清晰地响起,经过的地宫门边,向寝殿方 向走去了。
一直等到这脚步声完全消失,肖战才轻声说,“听起来不止一人。冉逸会带谁来?”
“我也感觉十分诧异。皇兄从不曾带人踏入他的寝殿一一这么多年,进入他寝殿后还能活着出来的,除了我也 只有傅大人。”
一一但显然,这一次并非二者其中之一。
“可惜他们没说话,一点线索也没留下。”
“但是冉逸身上确实有玉瑶功法的波动。”肖战沉思道,“我修炼玉瑶功法多年,绝不会认错。这功法,他到 底是从何得来?”
“这个问题,太子殿下,你不是应该比谁都清楚?”冉尘惊奇万分,“这功法只有你们玉瑶皇室才有,除了你还 掌握在谁手里?你想想这个答案岂不是一目了然?”
“正因为此,我才困惑。”肖战蹙起眉头,“现如今这功法在玉瑶皇室中早已失传。”
“怎么会?”
“玉瑶功法到我手中之后,我略一翻阅,就发现其中不妥。我三弟对太子位虎视眈眈,他又是个贪心不足之 人,我很怕他想办法得到玉瑶功法,修炼邪术,为祸百姓一一所以我当机立断,将玉瑶功法中的内容全部默记于 心,原本早已毀了。”
“毁了?! ”冉尘也十分惊讶,“那皇兄手中的……”
“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要么这是你们狼邺皇室早就得到的抄本,却不知何故,到他这一代才开始修炼一一但 这也说不太通,玉瑶功法是玉瑶皇室最大的秘密,内容又如此骇人听闻,若是你家先祖得到不会就这样搁置一 边,不拿来谋求好处。”
“又或者……”冉尘推断道,“除了你手中原本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版本流传于世?”
“没有了。”
肖战一边说,心中却是一动一一他突然想起有其他抄本,只不过并不是全本,只是几页残片!
“其实……这世上还有一本残本,是我托付一位绝对信任之人替我保管。那时听说我要将功法原本销毀,父皇曾派人对我说,其中有一部分绝对要留下来,因为它当中藏着我们玉瑶的一个大秘密一一不是藏在文字中,而是 藏在那本书册中。”
“所以你将它留下来了?”
“原本是在我手中的,但我三弟五次三番纠缠我索要……我怕惹出事端,就告诉他我已经全本销毀,然后将它偷偷寄存在那个人手中。”
“既然如此,这残本是他流传出来无疑。”
“不可能!”肖战断然否认,“我们从小熟识,知根知底,他的性格又十分妥帖。这样事关重大的事情,我是万分信任,我不会托付给他的。最重要的是他位高权重,身边守卫深严。其实我的知交密友还有几个,但若是我 将这些东西委托给别人,只怕给人带来杀身之祸。唯独给他,不会让我担心他的安全。”
“太子殿下,你想的真是十分周到。可如果真像你所说一一他位高权重,身边守卫森严,想从他那里偷东西, 可是太难了。那么……”
一一那么这玉瑶功法,到底是怎么泄露到外面的呢?!
姬胤一路沉默,紧跟着冉逸的脚步。他们一路走进寝殿,绕过层层走廊,最终来到冉逸的卧房外。
冉逸的卧房四周燃着无数蜡烛,香炉中烟雾渺渺,整天房间如在幻境。
很是奇怪,明明也遵循着帝王礼制,装饰繁复华丽,甚至四周摆放的几只熊熊燃烧的暖炉。可姬胤依旧感觉 到了冷,这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冉逸偏头望他一眼,嘴角衔着一丝笑意。
“怎么,怕了?”
“你所说祭坛设在何处?”
“就在这底下。”
冉逸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榻。他扳下床榻前那一方烛台。很快,轰隆隆的石头摩擦声中,一个地洞入口显现在 二人面前。
一一冉逸竟然真的在榻前建了一个密室,放置这祭坛!
即便心中惊讶,姬胤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冉逸一步步走下地洞。他心念转动:
一一肖战将那些东西保存在他手中,已经十余年了。他对那些邪恶的功法谙熟于心,但是他从未曾在任何 人身上试验过。据他所知,肖战修炼时,也将这些伤人害命的血腥部分都跳过去了。现在看来,这让肖战不 至于早早夭折在那份邪恶之下,但也给肖战的内功埋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
一一而冉逸,是姬胤所知道的,睢一一个大规模试验玉瑶功法最血腥部分的人。他有着疯狂的心灵,更有实 现疯狂的能力。
一一所以,冉逸这些年到底发现了什么?玉瑶功法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神奇?
可当姬胤真的走入了刑房,这位久经风浪的君主却完全愣在当场。他记得那残片中,记载了如何用玉瑶心 法,强行夺取功力高强之人的内功,为己所用。甚至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手段,极为强横。
但他却不记得其中有说要将人残忍切割,甚至凌|虐致|死的片段啊!
但现在这房间中,断臂残躯有之,刚巨斧早有之,而且虽然早就不见血位,却依然清不掉那隐隐约约萦绕在 鼻的血腥味。
至于中间那一方祭坛,上面粗大的铁链上锈迹斑斑。可仔细看去,铁链上还有着光亮色泽一一那些暗红色的 锈迹,只怕并非真正的锈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姬胤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环视着这巨大的刑房,还有周围形态各异,用途不同,但同样阴森可怖的刑|具。
一一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自己床榻之下,布置这样一个刑房!
“冉逸,你是真的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
一一也许从多年前你将那玉瑶功法遗漏在我身边起……从你将我推回了步步惊途的狼邺皇宫,却还要我活下去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可避免的走向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