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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冉逸浑身紧绷,盯着姬胤。他的呼吸声几乎震破了他自己的耳膜。他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膛中跳动,一下又 下。

但是对面的姬胤却很冷静。他甚至还笑了笑。然后坐在了一边的太师椅上。

“今天的事情,没必要成为我们两国的争端。你认为呢,冉逸?”

“玉瑶国被我狼邺灭国,两国之仇已经是不共戴天。玉瑶太子既然胆敢潜入我狼邺王都,就该做好被活捉的准 备。”冉逸冷冷一笑,“这与你大燮何干?”

“毕竟,大燮与玉瑶是盟国。我怎么能看着阿战死在你手上,却不加以救援?”

“盟友?”

冉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身为盟友,你们大燮不也看着他们被我狼邺亡国,并没有施以援手吗?”

“那不一样。我虽然是君主,但总要对大燮上下负责。开战一事,不能够轻举妄动。”

“你总有借口,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姬胤,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冉逸一字一顿,

“说吧,你肯亲自冒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

“我能有什么目的?”

“多年前你将玉瑶功法残片留在行宫别院,让我看到。恰在那时,你却让侍卫长给我带来赠言,叫我一定要活 下去,甚至还写了信,送来一颗枫丹……”

“所以?”

“若是我当时稍微有些犹豫,也是你的信和赠言,将我推向这一条道路!可现在……”

“冉逸,你这样讲,却很不通情理了。我当年救了你,收留你,临行前还赠送给你价值连城的枫丹。我对你绝 对只有善意、好意,却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那玉瑶功法残片,是阿战留给我的东西。我确实将它放在行宫中,但你是自己偷偷翻阅,又偷走了它们, 是不是?难不成是我蛊惑你去读,去学,去偷?! ”

“你! ”

“你将那东西拓印下来带回狼邺,偷偷修炼。我也是听说你宫中兄弟接连死于非命,才起了疑心。再之后,你 在宫里做了些什么事情……不必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原本姬胤对冉逸态度温和,这些陈年旧事一句也没有提。但是此刻,他脸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说话也不再那 么客气了。

冉逸的脸色也随着他话中谴责意味的加重,而逐渐变为青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又像是含着极苦的黄 连,却根本吐不出。

“……那是我心疾日重情况下,能够活下去的唯一一线生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一一要不是你说你希望我活着,我也许不会走上这条梦魇一样的血路!可现在,你却要在我已经无路可退的 时候,叫我不要继续走下去?

“要不是我,你又如何?”

“你姬胤是什么样的人?做人无懈可击,做事面面俱到!你会无意中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将那么重要的东西遗 漏在别院?又这么凑巧,正好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是我百密一疏,最终将东西偷走的,也是你自己。”

“今时今日,你敢不敢对我说一句一一你将那玉瑶功法残片留在那里,没有半点有意为之?”

冉逸激动到了顶点,声音都有些抖。姬胤看着他,目光中不知道是同情,是感叹,还是其他什么。

“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总该变了许多。冉逸,我却没想到,直到今天,你居然还要苦苦追问这个问题……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到如今,你为何要自寻烦恼?”

“……你不要管我是不是自寻烦恼!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一是或者不是?”

“若是听到这个,你会开心些的话一一你就当我是故意为之吧。你也可以将你这些年所受的苦,做下的孽,都归结在我身上。”

“姬胤!”

“只要你心中舒服些,我都无所谓的。”

这些话看似大度,却最为敷衍,连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冷心冷肺的随意。冉逸听了,自然更加激动。他气得手 指都有些颤抖。可他毕竟已经是一位杀伐决断的帝王一一最终,他还是挣扎着将情绪再次压入心底。

“姬胤,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一定要得到肖战。”

“谁说你无路可退?冉逸,我可以给你枫丹啊。”

“你可以给我枫丹……哈哈哈哈……你可以给我枫丹!”

冉逸一双眼几乎通红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说你可以给我枫丹?若是你肯救我,为何当年你不说?”

一一为何当年,你没有将我留在大燮?

一一你不是什么侍卫啊,你是大燮的太子!若你真的想留下我,你难道做不到?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姬胤处变不惊,

“当年,你想让我给你能保你一生的枫丹,我也做不到。”

“……你也不可能给我。你以为我到了今日,还没有看透?”

“哦?你看透了些什么?”

“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狼邺来的废物。空有个太子的名头,却什么都不懂,连禹王那种货色都能够将我置于 死地。若我不能顺利登上皇位,证明我的价值,你怎么会将这样珍贵的枫丹,贸然投注在一个废物身上?”

“你这话说的有失偏颇了。”

姬胤笑道,

“我第一次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烂泥里,马上就要死了。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你还是个太子。若说没用,那 时候的你不是更加没用?”

“但那时候,我就用枫丹救了你的性命。冉逸,你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

冉逸何止记得?这件事仿佛萦绕心上的一块伤疤,一直叫他不能释怀。

在多年尔虞我诈的君主生涯里,他一一想透了当年姬胤的计策一一利用也好,造势也罢,总归从人心到势 力,那一次的冉逸是完全落在姬胤股掌中了。但唯独一条,他却一直不能够想清楚:

若是其他一切都是姬胤所设计好的,但他被禹王设计,逃命半路心疾发作,几乎死在池塘边……这件事,姬胤是根本不可能预料到的!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救了自己?

“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不为什么。”

姬胤脸上显出了些柔和神色,

“只是,看了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死在我的面前。”

冉逸顿住了。这间客厅颇有纵深,日光从窗外打进来,已经成为浅淡的昏黄色。姬胤的脸笼罩在这暖昧的光 线中,乍一看过去,竟好像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似的。

但冉逸知道,这也不过是错觉。

自他认识姬胤开始,就总是一厢情愿,总是错觉连连。说起来,也是昝由自取一一不然,他何以走到今日, 泥足深陷,却又不能自拔?

肖战和鹿鸣山,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姬何急得一身是汗。他已经将地下暗室都找了个遍,却根本没有线索。他又在使节馆里大大小小的屋子里找 了几圈,依旧是全无所获。

这么个使节馆,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想要藏住两个人并不是做不到。可问题就在于,那二人又不是 木头。肖战武功高强,若不是出自自愿,谁能不声不响将他们藏起来?但就算他们自愿藏起来,看到是姬何来 找,也不可能不出声啊!

难道这两人已经出了使节馆?

不,不可能。现在狼邺御林军将使节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走掉?

可如果他们还在使节馆里——他们会在哪呢?

等等,他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找过!

那就是被冉逸的随从们占据着的正门附近。所谓灯下黑,难保他们不是趁乱去了那边!

想到这,姬何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招呼傅琰,

“我们不如去正门……”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愣在原地。

傅琰人呢?

方才姬何跑的太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人有没有跟上自己的脚步。可现在大惊之下,他突然想起,似乎 那个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确实有一阵子没有响起了!

傅琰去哪了?怎么连他也失踪了?

正门旁,冉逸和姬胤依然在正厅内。二人不知在做些什么,很久都没有出来。狼邺的那些大小官员们早就有 些焦躁了,却没人敢去打扰皇帝。

“陛下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 ”一名将领与身边的文官窃窃私语,“要我说,大燮的皇帝来到这里,那可是千载 难逢的机会!直接将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这个……”

那文官也像是很赞同他的话,捻着胡须说,

“我也觉得陛下见他这么久,不甚妥当。但是陛下的脾气……谁敢去劝?”

说着,这两人却不约而同抬起头,往前面看过去。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一却是刚从使节馆深处绕回来,回到队列前端的傅琰。

“傅大人!”

文官清清嗓子。可傅琰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在发呆。这可与他平时风格大不相同,但文官没有细想,而是 又叫了一声。

“傅大人!您回回头?”

“啊? ”傅琰像是惊醒了一样回头,看了看那两人。他点点头,“什么事?”

“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能不能去劝劝陛下?总这样耽误着也不是个事。现在大燮使节馆被我们重兵围住,时 间长了,恐怕会引起民众议论。”

“这个……”傅琰沉呤片刻,“恐怕不合适吧。还是让陛下自己决定吧。”

“是是是……”那文官点头哈腰。虽然很奇怪傅琰为何突然这样推脱,但是他还是明智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但不知为何,傅琰的语气做派都让他感觉到一些怪异。他不由问道,

“傅大人,您嗓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是不是病了?”

“没有,没有。是刚才与大燮睿亲王谈判,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哑了。”

傅琰哈哈地打了个马虎眼,就转过头去。面对无人的方向,他长长出了口气。

恰好在此时,姬何也从后面赶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傅琰,不由刹住脚步。

“傅大人!”

他高声喊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善。一边的狼邺官员都抬头看他,像是很不满。但毕竟此刻这使节馆的主人还 是这位大燮睿亲王,使节馆内又等于是大燮领土。所以众人都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姬何也不管旁人,三步两步凑了过去。他低声质问,

“你怎么自己跑了?”

“在下……”

一一这傅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对!有些沙哑,还有些怪异……

这念头在姬何心中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接着问,身边一个人轻轻咳嗽一声,

“咳咳!”

姬何一抬头,立刻将傅琰的异样给忘记了。站在二人身边的,正是那位面白无须的太监!傅琰之前依据他的 面容做了人皮面具,打算用来给白清颜做伪装的!傅琰不是说,他已经将那太监给“处理掉了”么?为何他还好端 端地站在那里?

难道……他正是阿战所假扮?

姬何突然冒出个想法:会不会是傅琰在自己之前找到了阿战,已经让他易容,又把他带了过来?

可是就算他找到了阿战,阿战又怎么会任凭他摆布?

更重要的是……鹿鸣山呢?他又在哪里?

姬何心中惊疑不定。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不敢问得太明显。才想伸手将傅琰抓到一边去问个清楚,傅琰却 突然微微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一一这是叫他不要行动?

姬何抬起头,顺着傅琰视线看过去,正看到冉逸一把推开大门,从正厅走出来。

冉逸眉头紧锁,面上阴沉地似乎要滴下水来。整个狼邺官员队伍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即将 到来的狂风骤雨。

“傅琰。”

冉逸声音很低,却带着根本掩盖不住的冷意。傅琰却像是没有察觉,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陛下,有何吩咐?”

“将大燮睿亲王请到皇宫暂坐,其余官员也都带走一一就连一个‘侍卫’也不许放过!”

什么?

狼邺官员们都惊呆了。陛下的意思,难道是要硬性扣押在场所有大燮人,甚至包括睿亲王,和那位伪装成侍 卫的大燮皇帝?

陛下不怕挑起战事,引发祸患?毕竟大燮可不是什么小国,它的综合实力还在狼邺之上!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

一时间,求告声此起彼伏。但是冉逸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声音就像是被他的目光冻住了,突然小 了下去。

“你们带人将这使节馆彻查一遍。这馆中出现的所有人,都不要放过!”

“……是,陛下。”

“你开什么玩笑!”

姬何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他从队伍中冲到冉逸面前。狼邺御林军刷地上前,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了他。

“你们狼邺未免欺人太甚!老子是来出使的,不是向你们称臣来了!你们凭什么扣押我?真是岂有此理!” “睿亲王。”

冉逸声音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若是不服气,便敞开使节馆大门,叫我狼邺军队进去搜查。”

“那不可能!”

一一别提鹿鸣山可能还藏在使节馆中哪个角落……就算确定他安然无恙,姬何也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啊!

“好。你们姬家,嘴都这么硬。那就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冉逸声音越发冰冷,他大手一挥,

“将睿亲王给我绑起来一一若有抵抗,死活不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姬何本来还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束手就擒,听到那一句“若有抵抗,死活不论”之后,他脑子里像是轰地 一声,一股热血就烧上了额头。

真是岂有此理,虽说是形势比人强,但他堂堂大燮亲王,戎马半生的兵马大元帅,一生不怕唯战场!

一一你若是要来绑我,叫我受那屈辱,我倒宁愿拼死一搏!

眼有几个狼邺人想要来捉他,姬何真的动起手来。他是赤手空拳,但他凭着一股血勇,一时间也不曾落 了下风。尤其对面的狼邺兵并不敢真的“死活不论”一一若是真的砍伤了这位尊贵的大燮睿亲王,到日后兴师问 罪,难保不会人头落地啊!

两边你来我往,对了几招,却不想姬胤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姬何,住手。”

……皇兄?

姬何骇然回头,见姬胤从正厅里走出来。此刻,他神色淡然,站在一边。

姬何忍不住大声控诉,

“皇兄,他狼邺欺人太甚!这是我大燮使馆,怎么,他想来就来,想抓人就抓人?”

“谁说他想抓人就抓人?”姬胤声音坚定,“这件事,是我同意了的。”

“什么?”

“他不过是想请我们大燮使节馆上下去他皇宫中坐坐一一那好,我们就去坐坐。”

“皇兄?! ”

姬何难以置信,

“这等屈辱……”

“不过是去做客而已。姬何,遵我口谕。”

既然是“口谕”,那就说明现在姬胤是以“皇帝”而非“兄长”的身份在说话。如此一来,姬何是听也得听,不听 也得听了!除非,他要在狼邺人面前闹一出兄弟阋墙的丑闻!

姬何气得眼睛发红。可面对他最敬重的皇兄,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停手了。

“将睿亲王带回去。”

冉逸发话,旁边的狼邺士兵不敢怠慢,围上来想要将姬何手脚绑起来。姬何眼睛一瞪,一脚一个,把他们都 踹翻在地上。

“我看你们谁敢?”

狼邺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他们的皇帝陛下。

只可惜,此刻冉逸一双眼睛只顾着盯着姬胤,根本没空搭理这些士兵。见到皇帝陛下牙关紧咬,不知是喜是 怒,士兵们更不敢多嘴,睢恐惹祸上身。姬何大摇大摆站起来,他们也没敢再上去自找没趣。

姬胤环视一圈,目光在傅琰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太监身上不着痕迹地地扫过。

傅琰刚才与姬何谈条件的时候,姬胤也在一边,所以也听到了人皮面具的事情。但他不露声色,最后将视线 转回冉逸这边,却不防与冉逸眼神相对。

冉逸眼神里像有什么爆裂的情感在熊熊燃烧。但对上的姬胤的眼中,却只有一片静默的虚无。最终,姬胤只 是微微一笑,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姬胤发了话,冉逸也不再耽搁。他手臂一挥,

“把他们都给我带回宫去!”

不消片刻,使节馆内的大燮人,以及跟随纪宁而来的将军府侍卫们,都排成一列鱼贯而出。虽然他们没有带 上脚镣手铐,可随身兵器都被上缴,身边又有狼邺御林军的严密看守一一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实与囚徒无异。

狼邺百姓们聚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少人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笑话他们。姬何心里别提多憋屈 了,几乎将一口牙都咬碎了。

“睿亲王,这边。”

不知什么时候,那白面无须的太监蹭到他身边来了。可姬何光顾着生气,根本没注意到他。他上马车的时 候,正好听到人群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他更窝火了,扭头吼了一句,

“我看谁在笑?不要命了——是不是?”

这一声吼,当真把百姓都吓到了,当真一下子没了动静。哪知道,姬何扭头回来,恰好一脚踏空,差点从马 车上掉下来一一这一下,方才那声狮吼带来的威慑却不见了,百姓们笑成一团,声音比刚才还大。

“睿亲王,你小心些!”

那太监赶紧伸手扶住他,嘴里还在叮瞩,

“这要是一脚踩空,说不定要跌断腿骨。睿亲王,你看着些脚下。”

“给我滚开!”

人家好心好意,但姬何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将人搡开。那太监大概没预料到他会 用这么大的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

“哎哟!你推我?”

姬何根本没理会那人的质问,自顾自上了马车,在一边坐下。跟着他上来的是几个全副武装的狼邺兵,最后 竟是那位白面无须的“太监”一一那人身上还带着跌倒时沾染的尘土,神情很是不忿。他狠狠瞪了姬何一眼,在马 车对面坐下了。

姬何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推倒的人是他。

——这个太监,真的是阿战所扮吗?

姬何很想试探地问问。可马车上那就几个全副武装的狼邺兵,正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看。姬何暗骂一声碍事 “你们跟上来干什么?太挤了!都滚下去!”

几个狼邺兵动也没动,那“太监”却起身就想往车外走。姬何赶紧一伸手,

“我说他们呢,可没说你。”

那太监胳膊一甩,直接将他手甩掉了。姬何心中一阵嘀咕,

——这是……生气了?

一一也是,方才他来扶我,我不但不领情,还将他推倒。生气也是正常。不过说起来……怎么觉得阿战气量变小了呢?若是往常,他绝不至于这样就生气的。

“咳咳……”他咳嗽一声,算是发个信号。那“太监”果然扭头看了看他,却翻了个白眼。

一一果然生气了!阿战什么时候脾气这样坏了?这要是自家那个小神医,倒还正常点一一阿战该不是让王一博那个混蛋给带坏了吧?

但姬何也知道刚才确实是自己不对。只是此刻,要表现得太过善意,只怕那些侍卫们要起疑心。他想了想, 突然想起少年时经常玩的一个游戏来一一 唇语。

不出声音,只用嘴唇动作来传递信息。虽然能够传递的话语有限,但他们少年时都挺当回事,姬何尤其学的 认真一一因为这些贵冑少年混在一起,除了贪玩,也还是要学些治国经略的。姬何从小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顽 皮起来不好好温书,还多亏肖战给他用唇语传递答案。不然,答不出先生的问题,责罚事小,丟脸事大啊。

想起这一茬,姬何又咳嗽一声。果然,对面那位又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姬何嘴唇立刻动起来一一 “方才是我不对。我是心中太憋得慌,并不是有意拿你撒气。向你道歉,行不行?”

对面人一愣,像是没料到他居然会道歉。眨眨眼睛,那“太监”迟疑地点了点头。他嘴唇微张,也用唇语回答,

“没事。”

一一他果然能看懂! 一定是阿战没错了!

姬何信心大增,继续用唇语说道,

“所以傅琰找到了你们?是不是他给你换了人皮面具?”

对面那人神情更加迷惑了。姬何不等他做出反应,快速问道,

“阿战,那小言呢?你换装成了这太监,他去了哪里?”

这时候,那“太监”终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了。他眼珠一转,嘴唇轻动,

“他……他是藏起来了。他不跟我们一起走,之后也就自己离开了。所以你不用想着找他,找不到的。”

“藏起来了?藏在何处?我看他不在暗室里,各个房间我也都找遍了,没有他的影子。”

“他既然藏起来,当然不希望被你找到。现在狼邺和大燮的人都走了,他一定再次逃走了。说起来,你也不要 管他,让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开什么玩笑!”姬何一下子紧张起来,“使节馆外的狼邺暗哨不可能这么快撤掉,他会被发现的!现在局势这 么危险,他怎么这样胡闹?”

“在他心里,这边再危险,也不会有你身边危险。你还是不要管他了,让他走吧。我看他一点也不想跟你在一 起。”

姬何蹙起眉头,怀疑地看了看“太监”。

“阿战,莫非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总之,他想离开你,心意是很坚定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再逼迫他了。而且你是皇子,不是以后还要娶妃的?何必一定要戏弄他?干脆一别两宽,对你们都好。”

“阿战,你是不是听王一博说了些什么?”

“……王一博说了什么?”

姬何反应很大,叫对面人有些出乎意料。他顿了一下,问道,

“王一博若是说了什么,不还是你对他说的么?”

姬何细细想了一会,摇摇头,

“不对,虽然我确实对王一博说了,这些事情只是逢场作戏,但我是今日下午才对他说的……那时你们都在暗室里,怎么会这么快传进他的耳朵?而且我们说话的地方距离你们都很远了,也不可能听到……”

“逢场作戏?”

对面的“太监”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果然是个负心薄幸的王八蛋!我……我堂弟肖战不跟你牵扯,真是太正确了!你以后别想再见他,更不要再骚扰他了!你……你……”

他气得嘴唇发抖,姬何很费力才分辨出他唇语都说些什么。他赶紧解释,

“阿战,不是这样……我只是用来刺激王一博,我近期也没有选王妃的打算啊!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对小言说!不然我下次想要骗他回大燮,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好不好?”

“近期没有,以后有没有?骗他回大燮——你不用费力气了,他不会跟你回去的!”

姬何越说,对面那人好像越生气。最后,他干脆直接叫停了马车,径自离开,像是一分钟也不愿与姬何待在 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