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清晨,王一博早早起床洗漱,按照礼制换好外袍——今日他该去大燮使节馆赴宴。虽然这一次醉翁之意不在 酒,主要目的是为了将肖战安全护送到使节馆。但既然名义是作为狼邺接待方的代表去进行外事活动,这一番 表面功课还是要做的。
换好衣服,他回头看了看肖战。
肖战也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他穿的是一身将军府侍卫服,这也是他今日的假身份。
看着肖战穿好软甲,戴上头盔,王一博忍不住叮嘱道,
“你一定要小心,外面很可能有陛下派来的眼线。”
“我明白。小言他之所以不曾回来,就是因为被刺客偷袭。他从大燮使节馆托人给我送个了口信一一那日他一 出门,就遭到了袭击。而且,袭击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你们狼邺皇帝的手下!”
“只怕,陛下早就派人,们日日都在监视我府上动静。我多日不出门,这一次出来,他们一定会严密监视。这 次你假扮成我的侍卫,举止千万不要引人注意。”
“我知道的,你放心。”
“我猜陛下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就到使节馆去。若是他为了找到破绽,特意弄出些意外,你也万不可轻举妄 动。”
“好的,我明白。”
“还有,就算他们……”
“好了,一博,我真的明白。”
好脾气如肖战,也忍不住打断了王一博。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
“就算我们筹划好了一百种应对方式,你们皇帝也可能使出第一百零一种招数一一毕竟他在暗,我们在明,其 实是防不胜防。一博,你放松些,我会小心的。咱们随机应变,如何?”
“话是这么说,可我真怕你有什么闪失。”
“一博,你我都是战场上打过滚的人,也都知道,既然与皇权作对,就不可能毫无风险。但既然必须要去面 对,你也不必这样焦虑。我自己也一定万分小心,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了。好不好?”
其实,这些道理王一博何尝不知道?
只不过,今日这一出门,就要与冉逸正面对抗一一从此之后,就是步步惊心。若是他自己,再危险十倍他都 不会这么紧张。但他身后的,是他心尖子上的肖战啊!
“若是可以,我真希望你不用担任何风险。”
“你说这话,是看低我的自保能力吗?”
肖战向他眨眨眼,笑道,
“你放心,我身为你们将军府的‘侍卫’,不但自保无虞,还能保护王将军你呢。王将军,这话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但是,我不用你保护。”
王一博望着他,眼神中涌动着些说不出来的情|愫,
“阿战,本将军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一一本将军自己,你全不必管。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务必保护好本将 军心爱之人,不能叫他轻率行动,更不可让他身陷险境——你记住了么?”
这一次,肖战没有再笑。他看着王一博,神情温柔。
片刻,他郑重点头,
“遵命。”
“你千万要记得。”
“我会记得。但是一博,我对你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你也是一样。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绝不能轻率行事,不能身陷险境,不能……”
一一让我担心。
恰在这时,管事跑了过来,
“将军,马匹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是否要出发?”
“好,出发吧。”
王一博翻身上马。身后两名侍卫,再往后才是肖战——为了不叫他显眼,王一博特意将他放在侍卫队的中列。 等到下人推开大门,王一博一马当先。才出了将军府,一支暗箭就嗖地一声,直奔他面门而来!
“切莫轻举妄动!”
性命攸关,王一博却根本没躲!他先回头喊出这一句话,才顾得上躲闪一一然而这时,暗箭已经到了他面前。 “将军!”
四周一片惊恐的呼喊。王一博凭借过人的武功与惊人的直觉,才算勉强躲过一箭穿脑的命运,与当场殒|命也只 是擦肩而过。那箭头深深扎进他肩膀,箭尾几乎整根没入他血肉中,一时间,血流如注。
“将军!你受伤了!”
身后众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王一博咬着牙握住箭柄,直接将其撅断了。他任凭那箭尖留在肉中,命令身后那两个侍卫,
“你们去给我追查刺客!其余的人,跟着我去使节馆一一这没胆色的鼠辈,只敢用这种下|流手段!不能叫他看 轻了本将军!”
那两个侍卫领命而去,肖战也从队列中挤到了王一博马前。
“你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肖战满是关切,可王一博只看了他一眼。
“本将军没事。不过是点小伤,有什么好问?大燮使节还在等我去赴宴,大概已经等急了一一儿郎们,跟紧 了!”
说完,他策马向前而去。他肩膀上的血还在不停流着,这一转身,温热的血滴直接溅落到了肖战脸上。
肖战用手一摸,染得掌心一抹红。
他一边紧紧跟上王一博的马匹,一边扭头看向对面那条小巷一一他突然想起来了,那群暴民来袭击将军府 时,傅琰就站在那一处指挥!
这次的刺客,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如果真的是他,他到底意欲何为?五次三番要置王一博于死地,他真的只为了取王一博性命,还是别有目的?
对面。
小巷旁,一座不起眼的废弃民居中。
傅琰透过砖墙上凿空的一个空洞,正向外望着。见到肖战转头,他唇边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愧是你。果然感觉敏锐。若不是我买下了这间宅子,又将里面改造过了,还真容易被你发现踪迹。” 他这番言语说得怪异,又透露着亲|昵。但旁边的人却恍若无闻。傅琰若有似无地向那人方向瞥了一眼一一那 人身材高挑,在室内依旧带着斗笠,根本看不到容貌如何,更别提是什么表情了。
一一看起来,是个沉得住气的。
傅琰心中暗自猜测,面上却不表露。这人的身份,傅琰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出身狼邺铁骑,却向陛下投 诚。陛下这一次派他协助傅琰来彻底收编狼邺铁骑,还要抓住玉瑶太子肖战。
——可这人可靠吗?难道他是陛下来钳制自己的暗哨?
——如果是这样,自己关于小战的计划……做起来就困难多了啊。
“王将军,果然对自己下得了狠手。这样一支倒钩箭头进了体内,知道硬拔怕是要生生剜下一块肉。干脆就不 拔了,直接带着去了使节馆一一在街面上时间越少,我们应对的时间也就越少。只是能对自己下这样的手,也只 有这武将出身才做得到了。”
傅琰一边说,一边试探地看那人。果然,关于王一博的话题,撬开了那人的嘴。
“若是形势需要,将军可以直接斩断自己的手腕。区区一支短箭,又怎么拦得住他。”
“这样说来,你认为我今日行动不会奏效喽?”
“在你口中,王一博将军仿佛是个英雄人物。”
“征战十年,平定玉瑶。傅大人,王一博将军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英雄二字。”
“那你为何,还要背叛他?”
“……”那人沉默片刻,道,“我有需要全心效忠之人。”
“是陛下?”
那人再次沉默,许久才开口,
“正是陛下。”
“可你这次奉陛下的旨意来协助我,表现得却不算积极。莫非,你虽然口中宣称效忠陛下,可实际出身狼邺铁 骑,所以心里也还是偏向王将军那边?”
“……傅大人,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多问。我奉陛下的旨意,保护你性命,再帮你拿下玉瑶太子肖战。这些我替你做到,至于其他,你不必管这么多。”
傅琰笑起来。他看得出来,这人心中必然另有沟壑,绝对不能小觑。他继续试探道,
“陛下只说你是出身王一博手下,也得他信任。但是却忠君报国,愿意帮我们找到玉瑶太子的踪迹……你可认识玉瑶太子的相貌?方才过去那些人里,有他踪迹没有?”
“……没有。”
“当真没有?事关重大,你可看清了?”
“当年从玉瑶回狼邺途中,我也见过玉瑶太子的面。确实没有。”
“……这样。”
傅琰心中暗自计较起来一一这人大概确实是狼邺铁骑的一名将领,武艺也算不错。但是他既然不认识肖战,那他大概不是王一博心腹,最多像他所说,在归途上见过一两次面。
不然,肖战易容后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这次却突然侍卫装扮出现,他若是出入将军府,就算不知肖战身份,也一定会发现不妥。
“说起来,我听说有人在狼邺铁骑中散布谣言,煽动些不忠不孝的兵士,要愚忠王一博,却是背叛陛下了。你听 说这事情没有?”
“……有所耳闻。”
“怎么,你是王一博的得力属下,没有人去煽动你吗?”
“傅大人为何这样问?这是不相信我?”
“当然不是。我只是有些忧心。我是个文官,又才做了狼邺铁骑的监军,根基不稳。很怕不能彻底收服这支军 队,辜负陛下厚望。”
“傅大人放心。我会严密监控形势,抓住是谁在煽风点火。若是有了头绪,自然来与你汇报,将反贼一打 尽。”
“那再好不过了。”
傅琰不再说话。他继续盯着外面,一直到王一博一行人走光了,连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去。之后,他站起身, 从容地走出这间低矮的民居。
“我们回去准备一下。时候不早了,王一博也该到了使节馆了。等他们聚齐,我们还得登门去,送他们个惊喜 呢!”
王一博一路往使馆而去。他走得很快,肖战知道,他是怕在街上逗留久了,会节外生枝。
他是为了保护他。
甚至派那两名侍卫去搜查,也不过是找个借口。因为将他们打发走了,他才能顺势叫肖战紧随身后一一这 样,要是再有变故,王一博就可以及时护住他。
肖战跟在王一博身后。他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那人的背影一一王一博流着血的肩头,占据了他整个视线。虽 说是皮外伤,但看那血流如注的样子,大概伤口也很深。
箭簇还留在血肉中,一博又这么快地赶路,一定很疼吧。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更没有草草包扎一下。
刚才遇刺时,王一博没头没脑的那句“切莫轻举妄动” ——旁人也许以为这是对侍卫队的命令,只有肖战知 道,这是对他的警告一一只是为了提醒他,千万别去救助,别在暗处的敌人面前露出破绽。
也是为了多说这一句提醒,王一博失去躲闪的最佳时机。这利箭加身的痛苦,一博是为了他而受。
本来,王一博肩头流下的血流,只是染透了一块衣裳。可在肖战眼睛里,这血仿佛扩大了——血泊似乎飞快 扩展到王一博的背上,那是王一博在玉瑶天牢里,受酷刑时流下的血;又扩散到了腰腹,那是在玉瑶后山时,为了保 护他而杀死斥候队,重伤流下的血。
这些年来,王一博伤害了他许多,却也保护了他许多……
“到 了!”
这响亮的一声,将肖战思绪打断。他前面的王一博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身后侍卫前去通报,很快,姬氏兄 弟就迎了出来。
“王将军,你可真是贵客迟来。说好了的时辰,这都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我还以为……你肩膀怎么了?”
姬何碎碎抱怨着,走上前来。这时候他才看清王一博肩膀上的伤,瞬间变了脸色。他方才那半真半假的抱怨, 大概这一个时辰都有些提心吊胆,怕是来路上出现意外。而王一博的伤,怕是坐实了他这不好的预感。
“怎么搞的?”
“不知何人放暗箭,却叫我平白倒霉。我已经派人去查,到时候捉到这贼子,直接扭送九门提督司一一胆敢在 王都里乱动刀枪,真是没有王法了!到时候一定要把他们都给我送进大牢去!”
轻描淡写,王一博将自己受伤的事情推给王都治安。姬何知道这使节馆正门外人来人往的,的确不方便说这 些。他嘿嘿一笑,也闭嘴了。不过那双眼睛可没闲着,把王一博身后那些人打量了个遍,最后定在肖战身上,飞 速抛了个媚眼。
肖战才点点头,还没等开口,就听唰地一声一一
一件纯黑大氅突然劈头盖脸飞过来,将他整个人都蒙在里面。那大氅上染着血迹,还带着王一博身上的温度。
“替我抱好衣服!”王一博粗声粗气地嘱咐着,“跟紧了,别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肖战你一时无语。真是奇怪一一王一博对姬何反感,他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当年姬何曾经绑架过他,还动了刑罚。可是,他知道自己与姬何是多年老友,怎么连自己与他说话都这么反对?
肖战将大氅从自己头上拽过里,抱在手里。这时候,王一博与姬何已经寒暄过了,双双进了使节馆。肖战默默跟在后面,随他们一路到了正厅。
“带王将军手下的人去休息,就留下一个伺候就行。”
姬何眼睛在这一排侍卫中扫过去,眯起眼睛冲肖战一笑。
“眉清目秀的,我一看你就喜欢。那就你留下吧。”
肖战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王一博。不知为何,他觉得王一博脸色有点发青。
这边王一博带来的侍卫被打发干净,另一边,使节馆里的下人也都被姬何赶走了。这时候,姬何一改方才的懒 散,迅速跳了起来,将门窗都关好。
此刻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了。
“这算怎么回事?将军府离这里才多远,这又是王都城内——谁干的?是狼邺皇帝?”
“我猜是他手下。但是只是一支暗箭,没有什么后续动作,只怕别有图谋。”王一博扒开肩上衣襟,看了看伤 处,“却是个带倒钩的箭头,还好,箭头上没有涂毒。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要是涂了毒,就得当场处置,还不一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姬何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刀。王一博接过去,用烛火在刀刃上烤了烤,就要挑开皮肉。
肖战一下子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带倒钩的箭头,你就要自己处置么?小言在哪里?姬何,叫他来!”
姬何的眼睛又眯起来了。他意味深查的打量着眼前这两人。不过那两人这次都没注意他。王一博反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背,柔声道,
“不过是根暗箭。我自己处置就好。”
“若是你自己能处理,方才在街上,你为何不拔出来!是不是上面带了倒钩?”
肖战低下头,双手捧住王一博的胳膊仔细端详。他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姬何那眼神是越来越奇怪。
一一不过是个皮外伤,至于么?
姬何心里不住腹诽。终于忍不住了,他咳嗽一声,
“咳咳,我说……战。你盯着它,那箭头也不会自己跑出来吧。就用小刀一挑,手起刀落,就完事了。”
哪知道,肖战听了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一脸惊奇。那样子,像是很奇怪他为何还在场?
“我叫你去找小言,你怎么还不去?”
“怎么还愣着?小言不是在你们使节馆中么?”
“他是在。可是……战,真的有这个必要么?咱们三个哪个不是领兵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哎哟哟,这突然啊,成了深闺里的大小姐了!巴掌大的一根小箭,啧啧——行了行了,你别瞪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姬何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过风凉话归风凉话,他倒当真去找鹿鸣山了。可他这些话说完,就把那两个人单 独留在这里,搞得这房间里的气氛也一下子尴尬起来。
肖战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神情不自在起来,双手依旧捧着王一博的胳膊,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 是。
偏生王一博在一边,还要添油加醋,
“你心里紧张我?”
“担心我?”
“其实我没什么事。这箭头不算深,用小刀画个十字形,将箭头挑起来就没事了一一你看着箭头根本就不深, 不然我哪能行动自如?阿战,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的,这只是皮肉伤。有什么好担心?”肖战脸上更为窘迫,却强自辩解道,“我只是心上过不去。毕 竟你这是因我而受伤,我当然应该担起责任,照顾你把伤养好……”
“——我整个人都为你而活。”
王一博突然插了句嘴,可是话说的不明不白。只是他语气炙热,眼神里都像发着光白,叫肖战心里一震。但他 强自按捺下去,低头装作没有听到。
“我是说,我整个人都为你而活。”王一博凑近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心是为你而跳,呼吸也为你而呼吸—— 我活着都是因为你,这可比受伤严重多了。阿战,你也应该担起责任,收留我在你身边啊。”
话说完,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肖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开他,或者该说些什么一一还好,鹿鸣山和姬 何终于到了。
“王将军,听说你受伤了?”
鹿鸣山大踏步走了进来。姬何跟在他身后,吊儿郎当地背着个新药篓。
“出门的时候叫人暗算了。”王一博回答道,“倒不算重,就是中了一箭。”
“我看一下。”鹿鸣山挤开肖战,端详着王一博的臂膀。
“还好不算太深,画个十字形,将这箭头拔出去就好。只是我手里没有麻药了,要等上一阵子一一王将军,你捱得痛吗?”
一一“你何时才能熬成新麻药?”
——“又不是娘们,要什么麻药?”
肖战与姬何异口同声。姬何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颇玩来地看着肖战。而肖战的眉头却皱起来了。两 个人一起转向王一博方向,他神色倒是坦然。
“我不怕痛。劳烦鹿神医了。”
“一博,你也没必要逞强。我见过小言熬制麻药,半个时辰就好了。”
“没事,阿战——你要是担心我,就留下来陪我。”
“我……”
肖战略一犹豫,姬何已经抢先开口,
“我们战哪有空陪你,我们还要去商量正经事儿呢!”
说完,他伸手揽住肖战的肩膀,半搂半推将肖战推到另一边。
王一博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抿着嘴唇,恶狠狠的望向姬何一一姬何也不甘示弱,充满敌意的看向他,两人之 间气氛立刻剑拔弩张起来。
“怎么,睿亲王要管我们的家务事?”
“不要脸!战是我们大燮的贵客,你不过是狼邺招待的一名官员,少来这里套近乎,谁和你‘家务事’? ”
“莫非,睿亲王一定要搞到兵戎相见?”
“真是笑话!老子统帅大燮几十万大军,怕你不成?”
眼看二人当真要动手,突然从一边传来一声吼,
“你们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想打架的滚出去,别在我的地方碍眼!”
鹿鸣山发话了,姬何的气势立刻矮了一截。可他还不甘心,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可是我们大燮的使节馆……”
鹿鸣山又回头瞪了他一眼。姬何眼珠一转,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