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将军府中本来人就不多,平时都畏惧王一博的威严,不太敢在他面前乱逛。唯一一个常常伺候左右的管家,这 几日又不在府中。因此,王一博从北苑偷听回来,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半日。期间赶走了三个来奉茶送饭的侍女,再 没旁人敢来打扰他了。
不知不觉,已经是天黑。
虽然已经过了多半日,王一博依旧觉得心如刀绞。
一一阿战,真的会对他弃之如敝屐吗?
——如果他真的会……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按理说,若是阿战真的要抛弃他,他应该生气的吧。但此刻,他只觉浑浑噩噩,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
他像是陷进了一个毫无生机的泥淖中,难以自拔,也不想自拔。或许就这样沉下去,也是一件好事吧……王一博扪心自问:就算肖战舍弃了他,他能做到同样舍弃肖战吗?能看着他在毒发的地狱中煎熬,看着他 在濒死的境地中辗转?
不,做不到的。若是重逢之前,也许还有些残存的恨意,能让他在肖战面前撑起一副架子。可现如今,那 人亲口说,当年不是他将自己送进天牢。一瞬间,仇恨分崩离析,再无立足之地。
最开始他其实是狂喜的。他不能恨他了,也没必要恨他了,对阿战的爱毫无芥蒂,再次熊熊燃烧 一一不,这爱根本就没有灭过!
过去的事情说开了,是不是就可以再次在一起了?
一一那一瞬间,他只顾得庆幸阿战没有对他做什么。却忘记了,他曾经对阿战做过些什么。
一一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在一起这种事,从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最初肖战在山洞中的那一个轻吻,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但后来,在相处中,他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了。
肖战是个恋旧情的人,对于二人的过去,王一博也能看出他的无限留恋。
但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而肖战的未来,并没有邀请他王一博参与。
一一他会不会,永远都不再接纳自己?
一一罢了。在肖战面前,他从来只能一败涂地。
他想将这条命送给肖战,何尝没有自私的考虑?他知道肖战是个多么重情的人,日后知道了他王一博为自 己而死,这一生,都不会释怀。那样他王一博,不就能永远在那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吗?
若是活着不能得到肖战,他愿意用死,来换取在那人心中永生。
他不怕肖战恨他,他只怕肖战对他心思冷淡,由衷希望自己消失。他更怕,最后消失的是肖战自己。 一一肖战他,为什么不愿将另一种解毒方法说给自己听?是怕自己缠上他?还是……
王一博将脸埋在手掌中。
他已经不敢想了。
此刻,屋子里空无一人。天色晚了,却没人来点灯。只有天上月色照下一轮清辉,映在地上。空空荡荡,仿 佛王一博的一颗心。
月色真的美,将他的心也照亮了。可月色再美又怎么样呢?它终究不属于人间,只是一闪而过。
就仿佛他的一生,从来是在黑屋里徘徊。虽然他心中的明月也曾伴他左右一一但肖战,终究不能属于他 吧。
王一博忍不住啜泣出声一一他呜咽的声音太小,也太破碎。最后,他似乎用什么东西死命捂住了脸,这点声音 也听不到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门外那人在房前停下。想来是第一次拜访,那人连敲门有些迟疑。他敲了几下,没有得到回应,就停了下 来。
王一博却没有听到一一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切中,早就无暇分辨四周的声音。
“一博……你在里面吗?”
门外那人声音犹豫。他不确定自己来对了地方,这问询声也带着踟蹰。声音很轻,却好像一记雷霆,将王一博从头到脚定在了原地。啜泣一下子停了下来,王一博依旧捂着脸,保持着坐姿。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 动也没动。
“一博?”
门外人的声音更加迟疑了。“你是不在?还是不想见我?我……”
又停顿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息。
屋里屋外都太静了,就连屋外人转身离去的步子,都显得那样沉重。
“我在!”
就在这一瞬间,王一博一跃而起,飞一般的扑向门口。他用力太大,门被他一下子撞开——不但如此,他还撞 到了肖战身上,两人差点一起跌倒。
“阿战!你来找我?我刚才没有听清楚……我也没想到,你会肯来找我!”
王一博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用力拽着肖战的手,像是怕他逃走,但肖战没丝毫没有要逃的意思,他只 是站在原处,定定的看着王一博。
月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一一无论是泛红的眼眶,悲伤的神情,还有藏在心底不能磨灭的爱意。
“一博,你怎么了?”
“我何曾怎么了?我怎么也没有怎么!”
王一博慌乱地掩饰着。但话出了口,他终于意识到,肖战一定已经看出了什么。他赶紧胡乱地举起袖口擦了 擦脸。
“你说这个?我只是……有些鼻塞。大概是昨天吹了风,不小心感染风寒。”
“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只是偶感风寒,我为何要骗你呢?”
“若你不是骗我,就是有事瞒着我。”
“这话从何说起?我……”
王一博心里更慌了。他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你今日来找我,是来兴师问罪不成?莫非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可肖战听了,神情却越发难过似的,低下头,也垂下了眼帘。王一博也不知道自己说错 了什么。见肖战他这个样子,他也愣住了。
一阵风吹过,风声中,肖战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是错了。我又何曾不是错了?只是我没什么好气你的……若是生气,也只是气我自己罢了。”
“阿战……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肖战凝视着王一博。过了一会,他终于下定决心。
“我今天来,是想求你给我一样东西。”
“要一样东西?”
认识肖战这么久,王一博还从没听他开口向自己要过什么东西。他十分惊讶地问道,
“你想要什么?”
“……却只怕你不肯给。”
“你怕我会不肯给?”王一博更加惊讶,又觉出几分荒唐,
“你要什么,我会不肯给?莫说是一样东西,就算十样,百样,你只管开口一一你只要开口,我绝不会推拒——”
“我要你的命。”
“……什么?”
“我说——我想要的,是你的命。”
今晚的一切,都出乎王一博意料。
他没有想到肖战会肯来他书房外找他,没想到肖战会开口要什么东西,而他居然要的是自己的“命”,这 更是大出他的意外。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怕是与上午鹿鸣山的话有什么关联。
——大概,肖战想通了。
他愿意与自己一场交欢,换一个功德圆满。寒毒消了,自己死了,之前十余年的恩怨纠葛算是有了一个了 断。
之后,阴阳两隔,前尘不再一一肖战解了毒,再逃到大燮去,从此海阔天空,生命中再没有王一博这样一个 人了。
一一他想了一天,终于下了决心了么?这就是他最后的决定?
王一博看着肖战,慢慢笑了出来。他甚至松了口气。若是他心爱之人亲自判了他一个死刑,他就欣然赴死。 ——不过是命。
——你要?给你就是了。
——为你,我不论做什么,都是甘之如怡。
一切想法都在电光火石间。王一博很快给出了答复,
“可以。”
“你答应得真痛快。”
“这是自然。”
“为什么不再多想一想呢?你甚至都没问一问,我拿你的命,是要去做什么?”
“既然是你要,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反正无论如何都要给你……做什么又有什么区别?更没什么好问的了。”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
肖战像是在咀皭这句话的分量。他脸上浮起一个难以形容的笑,轻声问,
“这条命,若是我不要,你也一定要给我的。是不是?”
“是,我说过,我甘之如饴。”
“那若是,我不肯要呢?”
“如果我说,我不稀罕你的命……你要怎么办?还是要硬塞给我吗?”
话说到此处,王一博已经搞不懂肖战的用意了。可最后这句话触痛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叫他后退一步,定 定看着肖战。
“你是不是想说,你厌恶我到了这个地步,就连我的命换来的解毒,你都不想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意思?阿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若你不想我在你身边,你就当我是赎罪吧,给我个补救的机 会。不然我这个余生,又该怎么过?”
“可你要是一意孤行,你要将我的余生置于何地?”
“你为我死了,我整个下半生,能够好好过下去吗?王一博,你想过没有!”
“……所以,你不是来要我的命的?”
“方才你亲口允诺过,这条性命给了我。怎么,这么快就要变卦了?”
“我不是变卦……”
——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王一博彻底糊涂了。他的眼神也出卖了他。肖战看着他,神色中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这叫王一博越发惶 恐。最终,肖战叹了口气,忍不住伸出双手捧住王一博的脸颊,用力揉了揉。
“有时候,我真不知你是真的蠢,还是在装傻。一博,你一定要活活怄死我,你才开心么?”
“我何曾……”
“你这样一心求死,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会很开心?一博,你为什么一定觉得我要你的命,就是要糟蹋了它 ——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你方才亲口说了,你的命都是我的。我不要你替我解毒,我也不要你死。你活着带我离开狼邺吧。
“怎么,你不答应?”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欠我的。一博,我家破人亡,举目无亲。这难道不都是怪你?”
“……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补救啊。”
“补救?你犯了罪过,就这样一死了之,就算补救了?就算完了?”
肖战说到此处,是咬牙切齿,眼圈都泛着红,“都是你的错,害我一个人形单影只,肩上又背上这样沉重的 担子。你呢,不但不来替我担一些,反而要加上最最沉重的一副!让我一个人看着你死一一还是为了我而死!然 后你居然说,这是来赎罪,是来补偿我?”
“一博,我却不知道,你恨我到了这个地步?”
“我怎会恨你?我爱你都来不及!我只是不知道……怎样你才能够原谅我——”
“那你现在知道,如果你为我死了,我不但不原谅你,还会更恨你。”
“那么,你还打算去自寻死路么?”
肖战盯着王一博,盯得他后背都出了汗。见肖战眼神越发严厉,他赶紧摇摇头,这才换得了一个赞许的颔首。
“……可是……”
“怎么?”
眼看着肖战的神色又要严厉起来了,王一博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你方才说‘更’恨我一一果然,你现在还是恨我的么?”
肖战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看看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你叫我怎么能不恨你?那我岂不是毫无心肝?
“……那……”
“又怎么?”
“那你为什么还不让我死?”
“莫非,你是觉得我一死了之,太过便宜了我,干脆叫我留着一条命在,你以后好想个办法折磨我,才能解了 心头之恨?”
王一博一边说着,眼睛里都发出了亮光。就算肖战是个瞎子,也能看出他根本不信自己口中的话——不过是 故意胡说八道,想引得肖战忍不住反驳罢了。
这样幼稚,叫肖战又好气又好笑。他抿着嘴唇不说话。可王一博不依不饶,
“你说啊,是不是这回事?要是真的想这样折磨我,那我不如还是找个机会,一死了之……”
“……一死了之!好不好?”
“出城之后吧。”
“什么?”
肖战没头没尾一句“出城之后”,叫王一博一头雾水。他追问几声,肖战才抬起眼睛看着他,
“出城之后,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愿意叫你死。”
告诉你为什么,我想让你陪着我……
……活下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听出些弦外之音了。王一博心底像是万千烟花齐齐绽放,他何曾想到, 肖战竟然能够给他这样一句允诺?!
肖战果然还是放不开他!既然这样,未来……未来他们……
王一博忍不住,颤着声音问道,
“阿战……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认为……”
“不可以。”
“你若是没有活着出城,今晚的一切就都不作数。什么明天,什么未来,甚至什么过去……统统都没有了。我心里对你就只有怨恨,再不会有其他。”
“你既然能够这样抛下我,我又何必顾念其他?”
“我明白了。”
一一你今晚特意走这样一趟,也不过是怕我死。不管是死在解毒的时候,还是死在出城的路上。
王一博是真的明白过来了一一是啊,自己若是铁了心算计你肖战,一心替你传功解毒,你也是防不胜防。我 知道你还在怨我,也知道你本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再度接纳我。可在这份犹豫中,你还是来了,说了这样多,只是 为了叫我不要死。
也不知道你下了多久的决心,又受了多少煎熬担忧,才肯走这么一趟。
当然,你依然怨我,到现在也不肯吐口。但是你越怨我,却越能映衬出别的东西一一终究,你还是放下这 怨,亲自来来找我了啊。
一一这背后的东西,不堪说破。
也不必说破。
可这一句话,未曾说破,却胜似说破。王一博要是再不懂,就真的对不起肖战这一番苦心了。
王一博心里腾地升起了一股火焰,烧得他从头到脚都热腾腾的。也许是他看人的眼光太炙热,肖战也显得有 些不自在了。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霜寒露重,你还要回去?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不会打扰你。但是我也想好好看看你。”
“等出了城,你想看还有许多机会。”
“……知道了,一定活着出城就是。”王一博不觉失笑,“你也不用这样耳提面命地提醒着我。我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人不约而同,都停住了话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已经没有话可说一一也或者是,没必要说了。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吹过,吹得肖战背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这次出门太急,也没有披上厚重的衣衫。 方才是心里着急,不觉得冷,但此刻二人话头说开,就有些抵不住了。
“你冷?”
王一博半边身子挪到了上风处,替肖战挡住寒风。可这样一挪,他就恰好将肖战环在怀里。他低下头,恰好能看到肖战一头乌发,和露出的半个耳多。此时那耳尖上冻得有些发红。
“我不冷。”
“若是不冷,怎么耳朵都冻红了?”
王一博略弯下身子,用脸颊试了试肖战的脸上温度,却是凉的。尤其是鼻尖处,更是被风吹得冰凉。他皱起 眉头,一边推开门,另一边就将肖战整个人抱在怀里,不由分说地抱进了屋。
“我……”
“你若是不愿和我在一个屋檐下,我可以走。但外面太冷,我不能放你自己走回去一一若是病了,又该如何是好?”
王一博十分强硬,
“只是有一条,你想赶我走也可以,但得等我替你暖和过来才行。这边是我的书房,也有床铺被褥,等你暖和 了,你就在这里睡下。”
“一博,我觉得……”
“我不管你觉得什么。你听我的,行不行?”
“行。”
肖战回答得干脆。王一博倒有些意外——他印象里,肖战虽然随和,和遇到自己真心不愿做的事,可从没 这么好说话。他眯起眼睛,疑惑地看着肖战。肖战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笑道,
“一博,我本来也没有一定要走一一我是想说,这房间真黑,你该把蜡烛点起来。”
“哦。”
这下,反而是王一博不好意思了。
“那你也不讨厌我替你取暖……”
“我不讨厌你。”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在厌弃我,我只是以为……”
可他才说了 一半,肖战就打断了他。
“我说,我不讨厌你。”
“所以你做的事情,我也不觉得讨厌。
“……从来没有过。”
王一博听懂了肖战的意思。他的胸膛里,那团火烧得越发旺了。可他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一一我做错 的时候,欺辱你的时候,对不起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么?
可他不至于蠢成这样,心知这问题绝不该问出来。谁料,肖战却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眼帘低垂,睫毛微 微颤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王一博的心突然不安起来。莫非,阿战他,也是想到了那些不堪的回忆?
“……不过,我说不曾讨厌过,却不是说不曾恨过你。”
——但这也意味着,就算我最恨你的时候,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王一博从这话里听出了另一层含义。那是连肖战自己都没有参悟到的真心所在。
爱与恨,是一对浓烈到分割不开的感情。王一博曾经以为肖战恨他入骨,绝不会再存半分爱意一一其实是大 错特错了。
爱的反面从不是恨,而是轻视,冷漠与厌弃。
但是肖战,在他王一博最为卑劣的时候,都没有厌弃过他,没有放弃过他,也没有真正讨厌过他……
一一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他也从没有哪怕一刻,不再爱他?
但王一博没有追问,更没有说破。
如果说这么多年的步步踏错给了他什么教训,那大概就是不该自以为是。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阿战还活着,他们的未来,就有着无限的可能。他不应该太着急,他只该守护着这个 人,让他好好活下去,然后——静待花开。
王一博铺好被褥,与肖战和衣而卧。他真的像之前所说,只是将肖战偎在怀中取暖,又取了又软又暖的被 褥将那人裹了严实。将那个人裹成了个蚕茧抱在怀里,不知为何,王一博心中却是如此平静。
很快,他们就双双睡过去了。说来也怪,这一觉都睡得安稳一一就好像,他们本来都担着千斤的重量,此刻 却卸下去了。
月光自然是柔柔地照在他们头上。
其实明月一直都在,哪怕天边满是乌云,月亮也在乌云背后放着光亮。就算一时遮住了,它还是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