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鹿鸣山明白了。
这次从狼邺逃脱需要冒极大风险。冉逸手段残酷,行动诡谲,王一博是怕自己万一不能活着出逃,以后就没有机会……这样的话,肖战日后毒发,也就没人能救他了。
“我一直以为,王将军还想谋得我哥的原谅。”
“我确实想……”王一博笑了笑,“我甚至还想,让他再度接纳我。”
“如今这是死了心,因为觉得我哥不会再接纳你?因此才生了轻生的念头?”
“鹿神医,你错了。正因为我还没能再以爱侣的身份在他身边陪伴,我才心有不甘……可是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并不是临时起意。只是,原本我以为十年前阿战已经抛弃我了,昨日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我突然好后悔,我们之间十年光阴,就这样蹉跎了!”
“所以我想来求一求鹿神医,你有没有法子救他,却还能留下我的命?这一条命,我本来打算好了用来救他, 其实现在我给他,我也是愿意的。可唯独一件事,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想在他身边,照顾他……”
王一博说到这里,已经是在恳求了。鹿鸣山虽然一直对他好感不足,但他也清楚,肖战对他还有所留情。这些日子的相处,也叫他渐渐改观。
但是这法子是有的,可鹿鸣上不能乱说,说到底,要吐露给王一博,肖战同意才行。
而若是肖战不同意呢?若是肖战宁愿死也不肯与王一博和好呢?
事关重大,鹿鸣山不敢乱说。他只能委婉劝道,
“其实,你们上次在军营里传功虽然失败了,也足以帮他挺上几年。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不如等一等,说不定这几年里,我就试验出两全的法子来呢?”
“若是这两全的法子这么好想出来,你怎么会眼看着他受了十年的苦?”
王一博反问一句,却叫鹿鸣山哑口无言。他想了想,又劝道,
“正像我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小心些,也未必就会死在逃亡途中,何必一意孤行?”
“就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鹿神医,我只怕我是他摆脱寒毒的唯一希望了。若是我活着陪他出了狼邺倒好, 要是我死在这里呢?我死了不能复生,他怎么办?”
鹿鸣山问道,
“难道形势就这样差,竟然是九死一生?王将军,你只要跑到大燮去,就没事了——虽然狼邺铁骑兵强马壮, 可大燮的国力也不是纸糊的。他们不能够在大燮境内搜人,你跑过去,就安全了。凭你的身手,成功机会很大啊。”
“可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王一博言辞越发恳切,
“鹿神医,也许你觉得我为人卑劣,没有心肝。其实不是的。若不是十年前我对他恨得太深,我在回程路上, 也不会做出那等暴行,更不会欺骗他。”
“但是昨夜,我却知道了一件事——十年前,他也没有背叛我。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了。毕竟,今后我的打算,还要仰仗鹿神医你成全。”
说完这话,王一博便将他与肖战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前后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鹿鸣山听。虽然他没有故意煽情,不过是平铺直叙,鹿鸣山心中依旧是惊涛骇浪,心潮翻涌。王一博说完许久,他还不能从震惊中平复下来。
“没想到你们当年竟然……这真是!真是!”
鹿鸣山连连惊叹,却想不出什么形容的话语。他从前也只知道肖战的牺牲,可此刻听完王一博的经历,又觉得他虽然之前行为可憎,却还有可怜之处。尤其是他也甘愿为肖战牺牲性命——再联系他宁愿死也要为肖战解毒的事,看起来,这一片痴心,竟然十年间都不曾变过。
“所以,鹿神医,你大概知道我心中多么悔恨了。但你千万不要以为我这次是要以死谢罪——虽然我是想要赎罪,但绝不是为了平息自己的良心。昨夜知道他不曾背叛我,我心中便一片澄明,像是突然想通了很多。我想, 只要他爱过,不曾背叛我,我所受的煎熬,我心中对他的情谊,就都是值得的。”
“那你更应该活下去,说不定我堂兄还能够再次和你……”
“是啊。若是我能够活下去……”
王一博苦笑一声,不再说了。
——是啊,要是他能够活下来,一切就都有转机。可是他能吗?鹿鸣山到此时都在劝他三思,但没有一句提到还有别的办法。
——他能够用肖战的寒毒,去赌自己的一个机会吗?
——若是别的任何事情,他都肯拿来赌,天知道他有多想陪在阿战的身边,与他共度余生!可那是阿战的身子,是他的命——他不敢赌,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输不起啊!
“你们二人,现在到底是……? ”
面对鹿鸣山的询问,王一博自己也有些迷茫。说句实话,他也不知道此刻他和肖战算怎么一回事。
“阿战……他这人性格柔中带刚,最单纯热烈不过。若是他心中还愿和我交好,他就一点都不会矫揉造作。
而如今,他却对我若即若离。我想,也许不过是因为我才从死牢里出来,他可怜我……也或者,是他对我心中还存有意一丝留恋,但也有怨与恨。他也在挣扎徘徊。”
“我还以为你会抓着这一点点留恋,死缠烂打地留在他身边。你之前,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 鹿鸣山这话说得有些嘲讽。王一博听出来了,也只是苦笑一声。
“你说的没错。可经过了昨晚……我要再这样逼他,我还算是个人吗?”
——王一博似乎又想起来昨天晚上肖战的那个拥抱。一股暖意带着酸楚,在他心中涌起。肖战透明得像是 一个精怪,他王一博,怎么舍得再用自己的自私去绑架他,逼迫他?
“鹿神医,其实我试过了。我稍微与他亲近些,他行为神态都不自在了。他也许算不上讨厌我,但若说接纳,也还差得远。”
“鹿神医,你说人这东西,是不是很奇怪?原本我们荼都城外再相遇,他那样热烈痴心,我竟然像是瞎了,不仅不知道珍惜,还处处折辱他。最终终于将他折磨得心碎了,我反而舍不下他。可再怎么强行将他留下,也没有 用啊一一我那样去逼迫他,竟然鬼迷心窍,不知道想一想!若是逼死了他,我这余生,还怎么过?”
“我本来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甘心,做鬼都要缠着他的。但是听说他其实从没有背弃过我,我心中却突然释 然了。这就够了。虽然不甘心,好歹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话说到这份上,鹿鸣山竟然听不出王一博到底是真的释然,还是万念俱灰;是心中一片清明,还是执念深深入 妄。他想了想,对王一博说,
“若是你当真这样想,倒还算良心发现了。这样好了,我找个机会与哥商量一下……”
“这事情怎么能告诉他?以他的性格,必然是不肯的!”
“王将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一一如果王将军非要将这条命断送在我哥身上,也不是不行。但也得做好准备。所以啊,你先别急,我回去筹谋一下, 行不行?”
“那就麻烦鹿神医了。”
王一博点头道,
“不过,陛下只给了我十天时间。十天后,狼邺铁骑在外策应,王都内也会有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趁乱要送走阿战,还需要洗清使节团的嫌疑一一我将要紧关节托付给龙野,料想不会出岔子。就在日间,就是最好时间。”
“我还要和大燮那边沟通好,怎么保证安全。”
“我已经安排人去沟通狼邺铁骑,到时候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这宅子不能变卖,免得引起陛下注意,但是府 中的钱财细软我都会叫人提前准备好,给阿战下半生傍身用。”
王一博居然已经筹划得这么完备?
鹿鸣山心中有点没底一一看来,王一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很难劝说他打消念头。得快点与肖战商量一下, 该怎么办?
“行,我知道了。王将军,那你先去忙你的事情,这件事就交给我,如何?”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送王一博远去的身影,鹿鸣山心里竟有些难过。他叹了口气,直接去了北苑,打算找肖战。
“哥,我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量。王一博他……”
鹿鸣山心里着急,人还没到屋子里,声音就先传进去了。但等他一只脚迈过了门槛,看到屋子里的人,就被吓得闭了嘴。
“陛陛……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一身大燮侍卫打扮,却是端庄威严,不怒自威。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大燮的君主,姬胤!
“陛下!这里是狼邺的王都,您是一国之君……”
“听说你和你堂兄都在这里,我就跟过来看看。反正抛头露面的事情都有姬何,我就权当来散散心。”
听到这里,鹿鸣山更加疑惑了一一要是姬何这样乱来,他还能够理解,毕竟那人本来就是个不按道理出牌的 无赖。可这是姬胤啊,少时那些贵胃少年,数他最为老成持重了!
“陛下,这话说的可真不是你的风格。您是一国之君,大胤之主,随意跑到狼邺来,难道不危险吗?”
“你是玉瑶皇族,大燮睿亲王的亲近之人,你随意跑到狼邺,难道不危险吗?”
“这,这怎么好比较?我不过是玉瑶皇室一个旁支,何况连国都亡了。陛下,你不一样啊!”
“小言,你还真让我出乎意料。”姬胤一手托腮,笑着说道,“我本来以为你第一个否认的,会是‘睿亲王的亲近之人’。看来你果然没有表现得那样厌恶姬何。”
“陛下!这只是因为看到陛下,我太过惊讶——姬何那种无赖,我根本没有在意!”
“但他却很在意你。这次姬何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是想将你带回大燮去。”
“他不是为了解救我哥才来的? ”鹿鸣山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姬何是将他当成手边一个揉圆搓扁的小玩 意,完全是性格恶劣才会那样捉弄他。姬何竟然还要长途跋涉把自己带回去?
——那他逃跑的路线,也必须要规划得更周密些了。万不能叫他发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