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龙野忙举起蜡烛,照着读了一遍——这却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几十个人名,还有些仓库地点。
“他说他属下可靠的人,都在这上面了。还有些兵器物资,是他长久以来预备下的。”
“但这还远远不够。”龙野皱眉,“要用这个与陛下的御林军争斗?只怕是以卵击石。何况,这王都里可不止御林军。”
这话说的没错。除了拱卫皇宫的三千御林军外,九门提督手下的几千王都军也都聚在这里。虽然这些人平时只是维持治安,战斗力一般,但也决不能视如无物。
更何况,还有最精锐的狼邺铁骑……
龙野与王一博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能不能顺利调用狼邺铁器,正是此次行动的成败所在。但现在的狼邺铁骑与之前不同,将军王一博之前身陷囹圄,监军一职却失于他人之手——皇帝在两位长官都缺席的时候把傅琰安插了进去,使得局面出现了变数。原本狼邺铁骑可以看作是王一博的私军,现在在傅琰的插手下,归属又在两可之间了。
“狼邺铁骑那里,不能够明里与傅琰对抗。这一次陛下将我放出来,一定会派人监视我。而且他明令我去陪大燮使节团调查旱灾情况,也就是变相夺了我的兵权了。”
“大哥说的是。若是陛下发现大哥你有整合狼邺铁骑的动作,一定会插手的。那样,留给我们的时间就更少 了。但想要将这任务交给那几个得力的将领,也很难办到——越是原本与我们走得近的人,此刻受到的监视一定越严密。”
“所以,这时候需要一个能得到狼邺铁骑兄弟们认可,却没有被陛下掌握动向的人,来暗中行动。”
王一博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龙野。龙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大哥就交给我就好。于公于私,龙野都义不容辞。”
“那就有劳你了,龙野兄弟。”
这件事说定了,王一博却还没走。他知道龙野必然想知道冉尘的情况。
“龙野,这次我确实见到了冉郡王,但是我们只见了一面,没有几乎多说些什么。但他心中确实还牵挂着你, 只是,他希望你不要为他太过冒险。”
龙野听完,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冉尘不愿自己身处险境。可冉尘想必也该知道,只要他还陷在皇宫这险境中一日,自己就只好飞蛾扑火般,往险境而去。
“他怎么样?伤的重么?”
“他……”
冉尘那双扭曲的腿,又出现在王一博面前。他却不忍心直说,敷衍道,
“他在陛下手里,日子谈不上多好过。但毕竟是手足……”
“这样说来,他伤的是很重了。”
“大哥,你这样含糊其辞,必然是不方便将真相说给我听。他一定受了很多苦,伤势严重,朝不保夕,是不 是?”
“这……也没有那样严重。”
“大哥,你不必骗我。他如果伤的不重,怎么会将这张纸给你?他想必是怕自己不能够活着再出皇宫,这算是孤注一掷了。他在陛下那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心里是清楚的。不然我也不会冒险夜闯皇宫。”
王一博见瞒不了他,索性说了实话。
“冉郡王精神还撑得住,身体上,是瘦的厉害,想必也受了刑罚。但最让我心里发憷的,是他两条腿,都被陛下给生生弄断了。”
却听咔嚓一声,是龙野手中那根木质长枪杆,被硬生生折断了。
“冉逸……!这个畜生!”
龙野脸上筋肉都有些扭曲,一口牙咬得瞌瞌作响。那长枪折断处露出白色木茬,刺入了龙野的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木头,但他也恍若不觉。
“龙野,你先不要着急。起码十日内他不会对冉郡王做什么。这次,陛下十分奇怪,我总疑心他别有所图。这 次将我放走前,陛下不知为何,要我用白清颜的命去换冉郡王的命。他给了我十日的期限——这十天,我们要好 好把握。”
“什么?”龙野反应超乎意料地大,“你是说,十日内不用玉瑶太子的命去交换,陛下就要对他下毒手了?”
“是这样意思没错。”王一博目光从龙野脸上滑过,“我不可能将阿战送入陛下手中,但我也不会丢下冉尘不管。就算是为了全你我兄弟之谊……”
“若你我的兄弟之谊,却要我们必须有所取舍——若是玉瑶太子与冉郡王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呢?”
龙野的问题突如其来,又分外尖锐。王一博静默片刻,回答道,
“若是我能够做到,我便是舍得这条命不要,也会替你护他周全的。”
——为了你我兄弟之间一场情谊,就算是我死,也要替你保全你心上人的安危。
可若是真到了,要在阿战与冉尘二人之间取舍的时候,他又会如何选择?
王一博没有说。龙野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目送王一博沉默着走出了房间,然后低头看着那张有冉尘字迹的纸。
龙野知道,事到临头,每个人都不得不作出自己的选择——王一博是这样。他龙野,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你出苦海。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龙野低声自言自语。他腮边筋肉都发着抖,仿佛忍耐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他将那薄薄的纸贴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
烛影跳动,他低着头。从没有人见过龙野这般软弱痛苦的样子——这一次,也是一样。
王一博从龙野房中出来,只觉得心中分外沉重。外面月光明亮,他抬头对着那轮圆月看了会,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往鹿鸣山的住处走了过去。
夜色已深,他与鹿鸣山也不算什么知心好友,按理说,不该这么晚了还去拜访。但他实在等不得了。方才肖战那一个拥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融化掉了,只剩下颤颤巍巍一颗心来,就那么露在了外面。
一想到阿战,就在他心上碰了一碰——现如今的他,心里全是嫩生生的新肉。稍微碰一碰,都是不住地心疼。
等不得,就不等了。王一博也知道,鹿鸣山最多骂他一顿,之后还是会认真听他说话的。
毕竟,他要说的,是那件关系到肖战生死存亡的大事。
“鹿神医。你在吗?”
鹿鸣山借宿将军府这些日子,王一博给他安排的是一间厢房。为了他清静些,也好研磨药材,这厢房还带着一 座清幽的小院。王一博就站在院子里,客气地问了这句。
过了一会,没有人说话。想来鹿鸣山是睡了?纪宁又敲了敲窗。
“鹿神医,你醒着吗?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
鹿鸣山依旧是没有回答。王一博以为是对方睡得太沉,正打算再敲了一次窗,却突然听到了回应。
“是王将……军吗……啊!”
那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着像是咬牙切齿,用尽力气似的。最后的尾音却骤然拔高,叫王一博一愣。他忙问 道,
“鹿神医,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听你声音有些不对。”
“我没事……王将军……你有什么要紧事?莫非是我哥有什么状况?”
这句话说得倒还正常。王一博便答道,
“他没什么事,是我有事情要请教。”
“啊!……若是你还等得及,就……就明天再说!……”
鹿鸣山声音越发急促,突然砰地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王一博越发觉得不对,迟疑道,
“鹿神医,你真的无妨?要不要我替你找个大夫来?”
“找个屁的大夫!老子就是最好的大夫!王将军,你明天再来……混蛋!滚远些!”
这时候房中又是一阵响动。王一博莫名其妙被骂了“混蛋”,颇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是他也知道,因为肖战的缘故,鹿鸣山一向是看他不顺眼的。
加上今晚他唐突来此,想必吵了他睡觉。只是没想到,这位鹿神医的起床气居然如此之大啊……
看来正事,今晚说不成了。王一博说了句“那我明日再来”,就转身离去了。
也多亏这样一闹,他心中郁郁之气却消散了大半。再回到山洞中,他静静躺在肖战身边,竟然生出些今夕何夕之感。
不论如何,此时此刻,这人就在他身边。明日的事情,就明日再说吧。
这样想着,他凑到肖战面前,轻轻地印了一个吻。然后带着这份偷来的幸福,偎在肖战身边睡着了。
王一博走后,鹿鸣山房外便只有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可若是你仔细听,房中却又传来极微弱的动静,像是谁被人按在了地上,又时不时挣扎着。
房间里。
鹿鸣山两只腿倒挂在床沿,全身的重量却都在一双手上。而那双手用了吃奶的力气,只为了捂住一个人的嘴。
此人躺在地上,被鹿鸣用力捂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的姿势,方才那响动应该就是他从床上滚落下来发出的,想必摔得不轻。可他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好像一点都不疼。
“你这个混蛋!”鹿鸣山咬牙切齿,“无耻!无赖!不要脸!你不请自来,居然赶都赶不走!你想干什么!方才还想惊动王一博,叫他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姬何眼中笑意更深。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好像在说,我被你捂成这样子,可没办法回答。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给我闭嘴!你就在地上躺上一夜好了!别来烦我!”
鹿鸣山吼完,气哼哼放开了手。姬何那张嘴才得了自由,立刻开口说话,
“方才不是叫我快些滚出去?怎么,现在不舍得叫我滚了,准我在你床边陪你睡了?”
“你! ”
明明是叫他滚到地上躺着,却被他无赖地曲解成这样,鹿鸣山更加气了。他何尝不想叫姬何滚?可是他想有什么用——又有哪次,他赶那人走,最终成功过?
越想越生气,鹿鸣山砰地一声砸在床上,拽过被子盖住了头。姬何当然不肯乖乖在地上躺着,也随着起身, 八爪鱼一样缠住了鹿鸣山。
“滚!”
“你再吼大声些,王一博就被你叫回来了。”姬何在他耳边低语,“到时候他看我们这样子,一定以为是活春|宫。 那时候你说什么可都洗不清了。”
“你! ”
“嘘……别嚷。”姬何拉起被子,将他们二人一起裹了进去。“路上走了十几天,到这里就跟冉逸勾心斗角。我累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我?”
“我为什么要心疼你!我讨厌你都来不及!快给我滚出去!”
“我折腾这么远,还不是为了来看看你?要我说,赶紧跟我回大燮。狼邺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呆?”
“狼邺什么都不好,可是没有你!大燮什么都好,却偏偏多了个你!就凭这一点,我就永远不要再踏进大燮一 步!”
“快从我身上下去!”
“阿言,你可真是无情。”
“谁无情?是我还是你? ——你不顾与我哥的情谊,是怎么算计我的?明明说好了会像兄长一样照顾我,我哥才让我跟你去大燮的!结果呢?你日日耍弄我!将我当个玩物一样搓圆揉扁!不让我交朋友!连我行医你也不许!姬何!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与你“有情”——我只恨我怎么这样倒霉,竟然认识了你,还信了你,跟 你去了大燮!”
鹿鸣山越说越恨,少年时候的满肚子怨气都发泄出来。我用力将姬何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这一次,姬何却没有再动作了。
“你当真这样恨我?”
“恨死你了!滚出去!”
“……恨死我了,还是恨不得我死?”
鹿鸣山一时语塞。他虽然见到姬何就生气,也不至于希望他去死。可是这时候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他也就撑着一口怨气吼道,
“恨不得你去死!你快去死了算了!”
“……若我真的死在这次出使半途,你愿意跟着战,离开狼邺吗?”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鹿鸣山知道姬何此人套路颇深,只怕哪句话说错了被抓住把柄,姬何又要欺负他。所以他哼了一声,
“等你死了,我再考虑吧!”
出乎鹿鸣山意料的是,姬何点了点头,从鹿鸣山身边拽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竟然就躺在地上睡了。鹿鸣山吃惊之余,又有点忐忑,反而半天都睡不着。
直到了后半夜,姬何从床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
“地上太冷。阿言乖,让我在你这儿暖一暖。”
“滚去你的使馆暖……啊!放开!”
鹿鸣山一顿扑腾,可最后还是没能拧过姬何,只好咬牙切齿地默许姬何躺在他的床上了。
——这人果然是个无赖,太不可靠!
鹿鸣山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无赖姬何比刚才那个反常的姬何叫他觉得安心多了。不一会,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山洞中。
在肖战身边,王一博是一夜沉眠。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睁开眼,正看到一道日光从洞口斜斜照了进来。
晨光明亮而温柔,照在面前那人身上,连他原本漆黑的乌发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王一博看得失了神,直到肖战回头,才算晃过神。
“阿战……”
“我在。”
清清浅浅一句话,却让王一博骤然心头一动。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手指从肖战发丝间穿过。
“那时候你最喜欢弄我的头发。就连有时候束发整齐,你也一定要弄乱了不可。”肖战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喜欢同我捣乱。”
“其实,只是因为弄乱了,我就可以亲手再替你束好。”
“……你这些奇怪的心思,一向多得很。”
“现在也不少。”王一博坐起身,“来,阿战,我替你束发。”
肖战有一瞬犹豫,最后还是答了一声好。王一博就坐到他身后,伸手替他将头发拢在一处。没有木梳,他就用手指将这长发梳弄开,最后用发带缠绕几圈,束在了脑后。
“好了。”王一博扶着肖战的肩膀,叫他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他仔细端详一番,笑道,
“头发梳的实在不怎么样。还好你长得好,眉清目秀,倒是能弥补一二。”
肖战又是浅淡一笑。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到外面一片吵闹声。
“哥你在哪里?你人呢?王一博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快出来!”
这是鹿鸣山?王一博与肖战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往山洞外而去了。
不远处那个站在北苑里直嚷嚷的确时是鹿鸣山。他身边那个叉着腰笑嘻嘻看热闹的,不是姬何又是哪个?鹿鸣山越喊声音越大,但是第一时间发现肖战这二人的,却是姬何。
“阿呦!昨夜里半夜来坏我好事,谁想到你自己倒对我们战……”姬何意昧深长地吹了一声口哨,“战呐,此人朝不保夕,说不定明天就被他们狼邺的皇帝给拉出去砍死了。你理他作甚?来来来,不如跟阿言一起,随我回大燮去吧。”
一边说,他一边去拉鹿鸣山的手,却被鹿鸣山狠狠甩开了。
“那个要跟你去什么大燮!你个混蛋,滚开些!”
说完,他扭头冲王一博嚷道,
“你昨晚说要求我一件事,是什么?我都答应你!但是有一条,你给我把这个混蛋赶出去,不许他再踏入这将军府半步!”
王一博实在不知面前这二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够将鹿鸣山气得这样暴跳如雷。但他最在意的是,鹿鸣山贸然就把自己昨夜去找他帮忙的事情说出来,阿战心细如发,会不会察觉有问题?
他忙看了肖战一眼,果然那人也在看自己。但还没等他开口遮掩,肖战先说,
“既然你找小言有事,你们就先商量吧。姬何,你来,我们也叙叙旧。”
不知为何,王一博从他语气中听出来点不快。但是他也无暇多想,便拉着鹿鸣山到了一边。
“你与大燮的睿亲王,怎么这么不对付。”王一博见鹿鸣山还气哼哼,不由问道,“我原本听他的口风,与你们都是少年时的故交了。按理说,感情不应该很好的么?”
“谁和他是故交——我呸!也就是哥瞎了眼,跟他来往!这种人渣,早该被阉了干净!”
阉了干净……?
王一博突然想到昨夜鹿鸣山房间里不清不楚的一身巨响,和那些奇怪的响动。他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再看鹿鸣山的时候,他神情中就带了许多意味深长了。可惜鹿鸣山还在气头上,一张脸涨得通红,根本没察觉王一博异样的目光。
王一博也没有多生事,直接步入正题。
“鹿神医,昨天我不是有意打扰你……那个,清梦。实在是有要紧事要求你。”
“什么要紧事?只要你替我把那个混蛋赶出去,什么都好说!”
“本来大燮使节团今日就要在城中查访旱情,不会在我府中逗留。你厌恶他,我接下来的接待也都在外面,不带他们回家设宴就是了。这个好办。”
“好,就这样说定了。你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说来惭愧,还是同一件事——阿战他快要走了,他那寒毒,是不是要抓紧时间解毒了?”
“你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这个?”
鹿鸣山不觉吃了一惊。这些日子忙忙乱乱,他也没顾上这件事——倒不是因为不关心肖战的身体。而是因为,上次那碗混着功力血液的糯米粥,让肖战千疮百孔的丹田里已经得到了玉瑶功法的滋养。不仅他的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寒毒也被压制了一番,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复发了。
更重要的是,鹿鸣山已经知道,玉瑶功法中还有其他能够解毒的法子——只是他查看的医书不够详细,没记载下来具体的方法。但肖战修炼玉瑶功法这么多年,当年功法未毁之前,也是他在保管。他一定看过原文!
但这件事,鹿鸣山不想同旁人说,毕竟玉瑶功法是玉瑶皇室的至高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面前的王一博,与肖战牵扯不清,更是最好别节外生枝。所以,鹿鸣山想了想,小心试探道,
“你与他商量过了?他怎么说?他叫你来找我?”
“没有。”
“那你……”
——知道还有一种办法,你可以不必送死,还能救了他性命的吗?
这句话在鹿鸣山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他还不知道王一博的用意,还不能轻举妄动。
“我犹豫,是不是该在这几日,将功力传给他?”
“为什么?”
鹿鸣山吃了 一惊。
“王将军,你不想活了?”
“鹿神医,你这话说得太……谁会不想活呢?我只是怕,万一这次送阿战去大燮的过程中生了变故,我送了性命,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