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将军府,北苑内。
“哥,你看上去是有些吓人,但只要你不乱动,不会有事的。”
肖战点了点头。他按照鹿鸣山的吩咐,睁大了双眼,任凭他拿了一极长极细的针,在自己眼皮内飞舞着。
"好了。”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鹿鸣山轻轻叹息一声,向后瘫坐在椅子上。当啷一声,那根银针坠地。
唯恐出错,他方才精神高度集中。现在一松懈下来,都捏不住那根针了。
“你看看,现在应该说是天衣无缝,任谁也看不出你本是异色双眸。”
肖战揽过镜子,照了一照,点点头。
“辛苦你了。”
“哪儿的话?我只是有些忐忑,唯恐我下手重了些,对你眼睛造成什么损伤——还好没有。”
说到这里,鹿鸣山自己也有些后怕。
“说句实话,就连我,这样的伪装术也不过做过两次。若是旁人,我断不肯冒这个险的。这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堂堂神医的一世英名,不就断送了吗?”
肖战笑了笑,他也知道这伪装难度极高。
之前傅琰曾经派人帮他改换了面容,但这双最为明显的浅紫色眸子,却不敢妄动。只是因为在这方寸大的眼睛里,稍有不慎,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若论鹿鸣山,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可要不是逼得走投无路,他是不会给肖战做这么危险的伪装的。“你说这是第二次,那第一次就是你自己?”
肖战将鹿鸣山扯过来,端详了一番,
“你就这么怕被姬何找到,宁愿冒着双目失明的危险,也要伪装眸色逃走?”
鹿鸣山的脸上明显抽搐了一下。
“哥,你知道什么!那个混蛋可比失明可怕多了!别说不一定就瞎了,就算没了眼睛,我一样可以看病做神医!可是他要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做不成!”
肖战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可鹿鸣山也不想再说,低着头咬着嘴唇,那样子颇有几分孩子气。
“那这一次,姬何率领大燮使节团来到狼邺,莫非你还真要闭门不见?”
“他来就来呗!就算他知道我在这王都,可我躲在王一博府中,他难道还能上门来抓我出去不成!这可是整个狼邺里,最剽悍的大将军的府邸!他要是敢闯进来那是想当场开战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
提到王一博,肖战心中生出一股忧虑。自从上一次给姬何送了信,他就没收到回音,两人算是断了联系。
不知道姬何现在进没进王都?会不会有其他不测?就算姬何已经见到了狼邺皇帝的面,他真的能说动狼邺皇帝,将王一博放出来吗?
“肖公子!肖公子!”
突然一个人,高声欢呼着,从外面一路跑到了北苑——却是将军府上的管家。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冲到了肖战面前。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肖战的心猛然缩紧,脱口而出,
“难道是你们将军出了事了?”
"不是!不是!”管家大口喘着气,
“是我们将军,他回来了呀!”
“真的?”
肖战心中一块千斤大石轰然落地。他胸中为之一荡,连眼睛都有些酸楚了。直到这时,他才觉出,王一博的失踪在他心里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你们将军在哪里?可受了伤不成?带——”
几乎将“带我去看看”这几个字说出口,肖战却猛然闭了嘴。
既然他平安归来,既然姬何已经到了狼邺境内——他与王一博之间,是不是也就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自己是否还应该与他牵扯不清?
肖战垂下眼帘,咬着嘴唇。他脑中乱哄哄的,根本想不清楚。
“我没有事,也没有受伤。让你担心了,阿战。”
“什……”
这声音太过熟悉,将肖战的心绪彻底打乱了。他慌乱抬头,才发现王一博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两人目光对视,王一博眼中几乎含着一波池水。他神情太过温柔,倒像是肖战给了他什么宝物,或者应许了一个珍贵的承诺似的。肖战心中没来由地一颤,腮边突然有些红晕。
"将军,你怎么还是跟来了?”
管事发现王一博跟来,埋怨道,
"不是说好了,请您先休息一下,肖公子这边我来请!”
“不关你事。我回到府中,怎能不亲自来看他。不然,只怕他以为我受了什么重伤,平白担心。”
“哪里就担心成那样?”管家小声嘀咕着,"再说了,就这么几步路,担心一下,等见到了你的人,不就知道没事了?”
"好了,休要多言。你退下去吧。”
王一博嘴里对管家说话,眼睛却一点儿没有离开过肖战,那温柔的水波渐渐升温,叫肖战无处可藏。
“你将鹿神医也带下去,用点茶点。我和肖公子,等会儿就过去。”
他本来脾气不好,方才管家跟他顶嘴,都做好了被卷上一脚的准备。却没想到王一博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叫他颇摸不到头脑。但他也不敢太过造次,拉着鹿鸣山就去前院“用茶点”去了。
他们走了,这到屋子里就剩下王一博和肖战两个人。
四目相对,王一博的眼神越发炽热。肖战能听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人也向自己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阿战……”
王一博声音放轻了,问的却是不相干的事情。
"今将鹿鸣山叫来是做什么的?莫非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王一博一下子发现了肖战的变化,吃了一惊。他想伸手捧起肖战脸庞,手举到中途却又讪讪放下。“小言为我易容,眸色也换了,免得被你们皇帝发现。”
“是这样……”
王一博恍然想起,是有这么一件事。他满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没话找话道,
“这鹿鸣山不愧神医之名,就连我离你这样近,都看不出这双眼睛做过手脚。”
“是啊,这样跟着大燮使节团出城门的时候,怕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听到“随大燮使节团出城门”这句,王一博心中猛然一沉。他脱口而出,
“你能不能不走?”
“你别走!好吗?”王一博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是说,我身处险境,你不能放着我不管?我现在也没有脱险啊!虽然陛下将我放回来了,可他一定还有后手!阿战,你若是不管我,我就死在他手上了!”
“我是说真的!阿战,留下来,别走好不好!”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根本没有的事!”肖战甩了一下,可他动作虚弱无力,却怎么能摆脱王一博那如铁钳般的双手?
“阿战你不到了你给姬何的信——明明是你亲手所书!”
王一博从怀中掏出了便笺,在肖战面前展开。
“你看这是不是你写的?莫非你此时还要否认?”
“我——”
肖战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可王一博伸手一揽他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中。“玉瑶太子肖战,不是从不撒谎?这是不是你亲手所书?”
“我只是只是想要姬何救你的性命!若不写的恳切些,他怎么可能同意?”肖战神色慌张,"我不知这信怎么到了你手中,可你不必太当真。”
“我怎么可能不当真,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万分当真!”王一博将肖战环在怀中,恳切地看着他,“阿战,难道你将我从天牢里搭救出来,就忍心见我莫名其妙失了性命?”
“你不要胡说了!”
肖战将头偏到一边。
“你是堂堂狼邺铁骑将军,失陷在宫中不过是没有防备。现如今被放了回来,就如同猛龙入江,猛虎归林,却怎么会‘莫名其妙失了性命’?”
“若没有你,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王一博却愈加激动,"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阿战,若你能留在我身边——”
“若他留在你身边,你又身处如此险境,岂不是叫他陪你白白失了性命?”
这时候却不知何人,从门外慢悠悠插了一句话。王一博抬头向外看,只见姬何一身官服,从门口晃了进来。
“睿亲王,我已经请你在大堂稍等。你怎么随意闯进我内府?”
“老子是来这里找我发小叙旧的,你以为我真是闲着没事,到你们狼邺出使?”
姬何痞里痞气将他堵了回去,转向肖战这边,却是满脸笑嘻嘻。
“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姬何吾兄!”
见了这多年不见的好友,肖战眼前一亮。刚才的尴尬与窘迫,似乎暂时被他抛在脑后。他挣脱开王一博的怀抱,问姬何,
“这些日子舟马劳顿,姬何兄辛苦了!也多谢你从中相助,为一博周旋。姬何兄此次出使,本来处境就极微妙,却能马到功成——阿战是万分感谢!”
“有什么好谢?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啊,战,你又并非别人——不是我青梅竹马的‘娘子’么?”
此言一出,肖战的脸涨得通红。王一博的脸却瞬间青了。
“小时候的游戏,又是被你们兄弟两个强迫,这种戏言——”
肖战才说了一句,姬何却一把捂住他的嘴。
“怎么,这就要不承认了吗?那可不行。来来来,快来跟你‘夫君’我叙叙旧。”
一边说,他一边肖战拖出了北苑小屋。出门前,还向王一博眨了眨眼,眼神里写满了得意。
不由分说,姬何就将肖战一路带到了屋外那几棵松树下。没等肖战发声,他自己先乖乖松了手。“我就是看你不愿意被他纠缠,替你解围。战,什么夫君娘子,都是戏言,你可千万不要介意。”“我当然知道姬何兄一片苦心。”
肖战却还有些怔愣。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王一博那一番拥抱中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房间一眼。王一博没有跟出来,但是肖战知道他一定会站在窗前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这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酸楚,连旧友相见的喜悦都被冲淡了几分。
“我哪有什么苦心,我不过是看他不顺眼。”
姬何哼了一声。
"一个狼邺小子,倒把我们的战骗上了手,当年若不是看他宁愿被打折腿也不肯松口,我早就结果了他的性命了。”
“什么当年?什么打折腿?”
肖战惊讶地问道。
“怎么,你与一博从前见过面?”
“咳咳这个……”
姬何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这人向来随心所欲,加之父皇年迈,母后娇宠,更是无法无天。在这世上,他忌惮的人也只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的兄长,大燮如今的事实统治者,太子姬胤。另一个就是眼前的肖战了。
只不过太子那边是因为威严太重,又总有办法收拾他,叫他不得不忌惮;而肖战呢,却是因为这位老友他行事太过正派,总是像面镜子摆在姬何面前。每每做事太过出格,被肖战那双含着不赞同的眼神一瞧,他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了。
肖战却从不知道自己还有照妖镜的作用。他追问着。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怎么没听你和一博说起过?”
"也没什么”姬何又挠挠耳朵,"你们这次,是彻底闹掰了?是不是?”
肖战脸色微变,可最后他还是缓慢点了点头。
"也是,他都带人灭了玉瑶国,想来你也不可能饶了他。虽然我觉得你那个父皇简直穷奢极欲到了顶点,你们玉瑶要是没有你,早就他娘的该灭国!那个不对,刚才那句我是胡说的!”
肖战凄然一笑。
"无妨,我心中也明白。”
肖战这次居然能这样想的开,叫姬何心里有点吃惊。他不由仔细打量肖战一番,这才继续说着。
“既然你们彻底闹掰了,我就直说了——你们这位王一博大将军还在玉瑶浪荡的时候,你们两个交好就被我发现了。那时候我身为质子,往返玉瑶大燮,一年总要在你们的行宫外住上几个月。有一次我就将他绑到了我所住的行馆,装作你的旧情人,威胁要宰了他下酒。不过这位倒是个硬骨头,一口吐沫就吐到了我身上。我的脾气嘛,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就揍了他一顿,又将他关了起来,逼他与你分手——可是过了几天他总是宁折不弯,我就叫他放了。”
“什么?”
肖战大吃一惊。
“你做下这等事,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同你说了,我还做得成吗?”
“你!”
“战,你别也瞪我。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就别纠结这些小事儿了。何况我是说要打折他的腿,但到底也没有——我试探出他对你还算有心,就算了。我想着,你这情窦初开得虽然晚了些,这一位地位也着实有点卑微,不过总比没有强。玩玩也好,总强过你一天到晚练你那破功法,像个苦行僧一般。我还没见过哪个皇宫贵青,过得像你那么无趣呢。”
“我要如何度日是我自己的事情!姬何兄,我视你为兄长好友,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心中倾慕之人?”
肖战气得浑身发抖。可姬何毫不慌张。他似乎早料到肖战有此愤慨,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辩解着。
“我不过是怕你吃亏呀!我又不是欺行霸市,到处欺负人的流氓头子,难道我喜欢这样欺辱他?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毕竟是一国太子,未来要传承皇位的,难道真的跟他长相厮守,以后,将玉瑶国白白送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吗?”
“何况你又不像是我这样从来万花丛中过,半点不沾身。见惯了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当然不会被随便迷了心。我只怕这人对你不利,是巧言令色骗你上钩。所以呢,我就去替你试试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最后我看他还算老实,就交代了几句话,也没让他吃什么苦头就放了他。”
“‘交代了几句话?’——什么话?”
见肖战脸上茫然,姬何去比他还吃惊。
“我说你怎么从没向我提起这事儿,我还以为我说的那些话也中了你的心思,你是默认了呢。原来这位王一博大将军,竟然没跟你说过?”
“到底是些什么话?”
“我告诉他你是皇族贵青,不可能真的一直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早晚要迎娶哪家的千金,诞下皇子,继承玉瑶国。所以劝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去妄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若是做不到,就早日滚蛋!”
肖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样讲,他是如何反应?”
“还能如何反应?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却问我,这话是我自己的意思,还是你托我告诉他——真是好笑的,既然是实话,谁说的有什么区别呢?事情就是这样子。和皇族搞一些风流韵事,自己不知道摆正位置?何况你又不是普通皇族——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啊。”
“说起来,那次我将他绑起来,还被皇兄撞到了。我还以为这次要糟糕了。却没想到,皇兄的反应,令我始料不及。”
姬何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一向以为他那位皇兄是不苟言笑。说起来,他和肖战有的地方很像,是自小熟读兵法韬略,治国经纬,那一群皇族贵青中,这两个人也最谈得来。所以肖战听到这里,下意识答道,
“姬胤兄一向是个正派人。他必然不同意你胡闹,会教训你。”
“他?呵呵。战,你这话说的太过偏心了。他是个正人君子,怎么我就是个街头无赖不成?我告诉你,他那次还亲自上阵呢,不然,你以为‘大燮储君和睿亲王兄弟二人都心仪玉瑶太子,所以才将他绑来严刑拷打’这种借口,是谁想出来的,又是谁告诉王一博的?”
“你们!”
肖战这次是动了真怒。他用力推开姬何,扭身就走,姬何看他愤而远去的身影,咋了咋舌。
“陈年旧事了么,怎么还动这么大火气。战该不会去找皇兄查证吧?哇,那就糟糕了。”
“知道糟糕了,还敢造这种谣言?”突然,姬何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睿亲王胆子真不小,看来区区君臣之别,是镇不住你了。”
“皇兄!”
姬何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那名高大的侍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只不过他语气虽然冷酷,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看到姬何转身,他也脱去头上按侍卫头盔,露出本来面目。
远远看去,与姬何倒有五六分相似。
“嘿嘿,本来那时候你也是知道的,也未曾拦着我,不让我收拾王一博嘛。我也不算全盘造谣,是吧?再说了,皇兄你后来娶得那位偏妃不是与我们战十分相似?我说你暗中爱慕他,也不算全错嘛。”
“胡说八道!愉妃本来就是玉瑶皇室的分支公主,血统所致,与战相似,又有什么奇怪?”
——你说不奇怪,那就不奇怪。她愉妃长得跟战相似是不奇怪,但是你一个堂堂储君,要娶这种旁支郡主,政治上一点助力都没有,难道不奇怪?她只有那张脸可取,我有哪里说错?
但是想归这样想,姬何可不管乱说。刚才能绕过他的胡说,已经算是姬胤开恩了。所以他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我要去找故人叙旧,没空在这里耽误啦,皇兄,你自己逛逛吧,我走了!”
“你是着急去找那位神医吧?去就是。”
才得了姬胤的首肯,姬何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了。而姬胤则回过头,凝视着不远处的一丛灌木。虽然是灌木,却生得高大茂密,看不到后面是什么。但很快,那灌木一动,一个人走了出来。
“我方才见你在这边走动,就跟了过来。原来你就是大燮的皇帝,阿战幼时好友,又与他有过一段情缘的——姬胤?”
“情缘”一词,让姬胤脸上显出一份复杂的表情。但他只是微微点头,问道,
“你听到多少?”
“只有最后几句,听闻陛下你娶了一位和阿战相似的偏妃。我也并非有意偷听,只是赶上了而已。”
“阁下仪表堂堂,生得威严持正,我相信你的人品。那么,这一位就是狼邺铁骑久负盛名的王一博大将军了。”
“陛下这次亲自来,也是为了接阿战回去?”王一博神色愈发不善,“却没想到他这一件事情,要惊动大燮两位最尊贵的皇族。”
“事关战的安危,我们自然要郑重对待。何况,他也是皇族。”姬胤神色自若,像是全没听出王一博语气中的敌意,“更何况我们从小混在一起,彼此极为熟悉。我皇弟谁虽可堪大用,但容易意气用事。尤其此行,牵扯到一位他极为在意的人,更怕他胡闹。”
他所言这位在意之人,自然是指鹿鸣山。姬何之前为了鹿鸣山闹出种种荒唐,姬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偶尔训斥,不可太过分。但这次是在人家狼邺的地盘上,要是那位小神医真的不肯跟姬何走,闹出事情如何收场?若是被狼邺的人抓住把柄,只怕这几个人都会有危险。
但王一博听了这句话,脸色就变得十分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你们兄弟二人对阿战都……你们竟是不顾忌的?”
姬胤一怔。但随即,他心念一转,恢复自若。
“你是说我对他……你又从何而知?”
“十年前还在玉瑶时,曾经有人将我掳走羁押,只为了让我放弃他——有这事情没有?”
“有没有这事情,你是当事人,该比我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陛下是想说,这事情与你无关?”
“这么多年过去,有关无关,又能如何?”
“我当然不能如何。”王一博一声苦笑,"十年前我只不过是个出身卑微,妄图吃天鹅肉的穷小子。十年后的今天,虽然我马上出生入死,算是多少有了番功业,可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配不上阿战的小人物吧?”
“你确实没说错,但是你却也错了,错的离谱。”
姬胤摇头一笑,“战是一国储君,我也是。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一国储君是多么身不由己——你为君父活,为朝堂活,为子民活,为天下活,却独独不能为你自己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一项能自己做得了主?更别提情|爱|缠|绵这种事。”
“所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若我是战身边的人,我不会轻易吐露情愫。因为我不会为难他,更不会叫他为了我承担无谓的压力与风险。”
姬胤目光严厉起来,
"太子身边的人就该隐姓埋名。可你当时竟然时不时去后宫找他,虽然姬何是因为成日与他混在一起,才注意到了——但是有多少眼睛暗地里盯着他,又会有多少其他人注意到了你?你想过这个吗?”
“何况,他一定要为玉瑶传承皇室血脉,这种事情你有想过吗?你能否容忍,能否不发一言,不让他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你能否自动消失,不去拖累他,成为他被人攻击的把柄?”
王一博听到后来,脸色越来越青。那时候年纪小,他又一心倾慕着阿战。只知道花好月好,你侬我侬,何曾想过这些?
姬胤见他脸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笑容简直带了几分怜悯。
“出身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不同。所以当时姬何胡闹之时,我也没有阻止他——是想看看你这人到底如何。当时只是觉得,你虽然有些莽撞,但本性不算坏。若是战喜欢,让他快活几年,也没什么。事后你若是懂事也就罢了,若长久不懂事我们自然也有办法。却没想到,最终还是酿成大祸。”
王一博自然知道他所谓的有办法,是说可以将自己杀人灭口。在这兄弟二人眼中,你从来不是一个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但他此刻心中全没有一点记恨。他唯一在乎的是另一句话——
“你所说酿成大祸,是什么意思?”
“这祸患,自然是对战所言。至于你,不仅没受到什么连累,反而算是平步登天。”
姬胤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王一博一番。
“不然就以你那平庸功法,凭什么在这短短十年,就能修炼出这样一身高强武功,当上狼邺国的大将军?”
武功?他们在说阿战,与自己的武功有什么关系?王一博完全懵了。自己的武功自然是在那十年中,日夜不停,非人的修炼中得来的呀!多少次,他直接瘫倒在习武场上,以为自己会直接累死……
似乎是看到了王一博,有些不解又有些愤懑的眼神,姬胤说道,
“莫非你还真以为你有现在的成就,都凭你自己勤学苦练而来不成?”
"不然呢?若不是靠我自己,难道还是靠你们兄弟两个赏赐给我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王一博将军既然这样想来,你是认识那位神医肖言的吧?你大可以找他问一问你体内的功力究竟有何玄妙,而给你这份玄妙的人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既然你知道,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算什么光明磊落?”
“我却为何要与你讲究光明磊落?”姬胤语气淡漠,"我想与你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能不能听懂,就只看你自己。”
“那阿战呢?既然是与他有关,为何却不让他自己对我说?”
“他已经决定离开你,这有什么好说?你应该知道,你活不了太久。你们皇帝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侥幸逃脱,下半生也是颠沛流离。我不认为你还有资格叫战陪你留下,过这种日子。”
王一博的双拳握紧了。可他无法否认。他恨极了姬胤这种高高在上的平静,但他知道这人说的对——他没有力量从皇帝手中保护肖战。
“可是——”
终究是心有不甘,王一博再次开口,却被姬胤冷漠的打断了。
"没有什么可是。我也没什么可跟你说的了,王一博将军。若是你见过了肖言,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你再想与我聊些什么,我倒是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那时候你再来找我吧。”
说完,姬胤真的再也没有看王一博一眼,转身而去。王一博胸膛起伏,几乎气得炸了。但他却无法向姬胤发泄,因为那人所言,没有一句是错的啊!
"来人!”
良久,他只能这样低声咆哮。很快,管家就赶来了。
"将军!您有什么事?”
“你去替我将鹿神医找来,我有事要问他!”
“鹿神医?”管事一脸为难,“可是他刚才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被那位大燮使节给拦腰抱走了呀!出了咱们府门,他们就坐轿子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大燮使节?姬何?”
王一博知道鹿鸣山也是化了名的玉瑶皇室旁支,自然不诧异这些人彼此认识。毕竟,这世上的皇公贵族也就那么大一个圈子,那些人都在圈子内……
——而自己,至始至终,也不过是个外人。
不久,王一博在北苑更深处的一处荒凉的小园里找到了肖战。他独自坐在一处洞穴口,似乎在发呆。“阿战,你……”
王一博走到肖战身边,下意识地往洞穴深处看了一眼。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他也知道这小园之所以这样荒芜,是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连打扫落叶、修整草木的园丁也不行。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回忆,也是他一个人的祭坛。
而如今,祭坛上那尊神灵,就坐在这祭坛的门口。王一博却不知这到底是信仰成真,还是被从人间打落地狱的前奏。
“我进去看过了。”
肖战的眼神也仿若梦中。
“真的,很像。”
“之前,你的管家就对我说,你常常一个人在山洞里呆着。是这里么?”
王一博点了点头。那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话。肖战也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天空。天上繁星闪烁。微风吹过来,掀动了他们的发梢。
“它们从没有变过,一直都在那里。”
许久,肖战突然开口了。这话没头没尾,却不知为何,王一博知道他在说的,是星星。
也是别的什么一些极为宝贵的,改变了他们一生的东西。